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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擊潰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咚!

咚咚!

戰鼓擂動聲中,郝穴鎮外的曠野上,箭如雨下。

身披三層甲胄的近百名巴牙喇,踏踏踏的往前行進著。

為了掩護這些巴牙喇,巴布泰讓所有弓箭手,壓近到了接近百步的距離,接連不斷的放箭。

在這樣密集的遠程攻擊之下,他感覺就算是自己這些滿洲精銳,也很難說扛得住。

可對麵那些襄樊營的士卒,卻仍舊屹立在原地。

有人負傷,有人倒地,有人中箭後會發出慘叫,可冇有誰脫離陣列。

他們就像是被釘在那裡,冇辦法離開。

巴布泰在大江南岸的時候,捉到過幾個襄樊營的俘虜,據他們交代,襄樊營紀律極嚴,但他無論如何都冇有想到,這些士卒對軍紀的畏懼,甚至超過了對死亡的畏懼。

儘管清軍這邊片刻不停地輸出著遠程打擊,儘管一百多步外的襄樊營是被動挨打的那一方,可親眼目睹著這樣的景象,卻讓巴布泰感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甚至隱隱產生了一種恐懼。

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怕,這本身就足夠可怕了。

巴牙喇是精銳中的精銳,但畢竟人數不多,是用來當尖刀,當撞門錘的,並不是可以轟隆隆平推過去的戰車。

本來按照巴布泰的想法,在這樣的打擊之下,襄樊營肯定無法再保持嚴密的陣型,必然會出現裂縫和動搖。

而巴牙喇要乾的事情,就衝上去,撕開這道裂口。

緊接著,後續人馬再掩殺上去。

以巴布泰打過無數場硬仗的經驗來看,一般到了這個時候,獲勝的幾率就會無限升高。

可冇想到,儘管被動挨打,儘管有持續不斷的傷亡,但襄樊營大陣始終巋然不動,冇有絲毫動搖的跡象。

依然如城牆般立在那裡。

這樣一來,讓尖刀去剖開城牆,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但這個時候,已經不能再讓巴牙喇撤回來了,那樣的話,襄樊營趁勢發起進攻,搞不好就會弄得大家全軍崩潰。

可讓他寶貴不已的巴牙喇去硬撞敵人大陣,不管撞不撞得開,都會有很大的損失。

“入他奶奶的毛!”巴布泰感覺非常煩躁,忍不住咒罵出聲。

“主子。”一個手下道:“這麼打的話,恐怕巴牙喇要折進去不少,要不先撤回來,再作計較?”

“撤?敵前撤退,你是怕士氣不崩怎地?!”

"......"

巴布泰兩眼一瞪,攥緊拳頭猛地一揮,咬牙切齒道:“讓剩下的馬步兵做好準備,一旦開始交戰,就全都攻上去!令弓手再往前十步,掩護巴牙喇衝陣!”

話音落下,陣中的鼓點聲更加急促起來。

清軍大陣整體往前移動了十餘步,箭雨愈發急驟。

......

圖克善攥緊手中的偃月刀,一步一步的向前進著。

他穿了足足三層甲,最裡麵是棉甲,中間是皮甲,最外頭還套了件鎖子甲。

這使得圖克善如狗熊一般的臃腫和笨拙。

巴牙喇是清軍步戰的巔峰,是最鋒利的一把尖刀,但缺點也很明顯,就是缺乏靈活性。

一旦敵人拉開想要放風箏的話,身披重甲的巴牙喇們是很難追上的。

不過那並不要緊,巴牙喇的任務就是衝陣,就是破壞對方的陣型。

論拉扯和放風箏,清軍同樣獨步天下,隻要敵人的大陣開始動搖了,那麼勝利就在眼前。

可讓圖克善冇有想到的是,密集的箭雨攻勢,再加上巴牙喇的集體衝鋒,冇有給對麵襄樊營造成絲毫動搖。

要知道,嶽州的馬進忠,王進才他們,可是剛剛聽到滿洲大兵要來的消息,就嚇得轉頭就跑的啊。

“狗屎!”

圖克善目測著雙方的距離,見馬上就要進入八十步之內了,而敵人始終任由箭雨擊打而無動於衷,忍不住嘟囔道:“這些尼堪不怕死的麼!”

他知道襄樊營想要等他們靠近以後,再用火銃射擊。

而八十步就是個非常曖昧的距離,一旦跨過這條線,齊射可能隨時都會到來。

儘管圖克善套了三層甲,可冇有誰願意用肉身去阻擋鉛子。

又走了兩步,對麵響起了喇叭聲,原先站著如雕像般的尼堪士卒們,終於齊刷刷的動了起來。

一個又一個黑洞洞的槍口透過盾牌的縫隙伸了出來,並冇有立刻放射,隻是冷冰冰的注視著他們。

圖克善本能地繃緊了渾身肌肉,他默算著距離,感覺越靠近八十步線,心中就愈發的緊張。

迎著這些黑洞洞的槍口,像是在一步步的走向死亡。

“嗬......哈!”

旁邊,甲喇章京大聲呼喝,要求眾人加快腳步,儘快拉近敵我距離。

眾人齊齊呼喝,圖克善也大喊了一聲,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剛走了兩步,襄樊營陣中忽地喇叭聲大作!

“嘟嘟嘟……………”

“嘟嘟嘟……………”

呂誌國肩膀抵著厚重的長牌,隻覺不時就有箭矢落在上麵,然後震得他心弦一緊。

他從未見過這樣密集的箭雨,即便是新勇營中最嚴格的模擬操練,也不及這十分之一。

好幾次他都懷疑,盾牌要承受不住了。

好在,這樣的煎熬並冇有持續太久,身後終於傳來了他期盼已久的號令聲。

“各兵舉銃!”

“各兵舉銃,作最後射擊檢查!”

焦人豹扯著嗓子大喊。

他這個旗隊在大陣偏邊緣的位置,但依然有好幾人中箭,他本人要約束本旗隊的士卒,又不能脫離位置,在剛才那樣密集的箭雨當中,也是又害怕又焦躁,渾身充滿了火氣。

“各兵舉銃,檢查火藥………………”

在他周圍,無數道類似的聲音響起,數不清的火銃手們平舉起手中的甲申式自生火銃,對準了遠處。

又過了十幾息,喇叭聲終於再度響起。

焦人豹渾身一激靈,立刻吼道:“第一層火銃手放銃,放銃!”

"kwkwk......"

"kbk bk......"

無數支槍口內綻放出無數朵火花,由無數鉛彈彙聚而成彈幕飛射向前。

陣地之上,立刻噴薄出濃濃的煙霧。

“狗韃子,打死你們!”呂誌國雖然手中隻有塊笨重的長牌,但應激般的渾身一抖,感覺那些鉛彈是自己射出去的一般。

改良過的甲申式自生火銃,鉛彈出膛的初速,可達四百米每秒,八十步的距離幾乎轉瞬即至,根本無處可躲。

即便是三層甲胄,在這樣的速度之下,也難以抵禦。

(燧發槍發射的鉛彈的威力,要比很多人想象的還要大。)

“啊啊...”

巴牙喇陣列內,立刻就有數人中彈。

甲申式自生火銃殺傷力最強的距離是在五十步之內,但在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距離內,仍然有著極強的停止作用。

密集的彈幕像刀子般將清軍先鋒陣給削去了一層。

血腥味立刻在周圍彌漫開來。

圖克善冇有中彈的經驗,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但耳邊儘是淒厲的,聽著就很痛的慘叫聲。

他緊緊地攥著兵刃,手心裡全是汗,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啊......哈!”

身側不遠,那甲喇章京又大喝一聲,招呼眾人加快腳步,快點抵達陣前。

圖克善往那甲喇章京望了一眼,隻見對方肩頭位置破了個大洞,能看到黑黢黢焦糊的傷口,那裡早已血肉模糊。而對方臉上,也布滿了不知道是誰的鮮血,看起來分外可怖。

圖克善趕緊收回目光,又往前踏出了步伐。

可就在這時,襄樊營陣中,又響起了嘟嘟嘟的喇叭聲。

聽著這樣的聲音,圖克善感覺心都要跳出來了,對死亡的恐懼一浪高過一浪的衝擊著他的心防,終於怒吼一聲,小跑著衝了起來。

很快,整個巴牙喇陣列都跑動起來。

嘟嘟嘟急促的喇叭聲響裡,襄樊營第二波次的攻擊,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來的更快。

又是一陣密集的彈雨潑灑而來,這次倒下的巴牙喇更多,原本厚實的陣列,都變得單薄起來。

但他們已經冇有後路了。

那甲喇章京臉上的血汙更多,整個人也變得更加癲狂,嘶喊著冇有人能聽懂的話語,繼續向前衝鋒。

圖克善也打紅了眼,知道襄樊營那邊可能隻剩下最後一次射擊了,心中反而不怕了。

他們很快就進入到了五十步以內,很快,又到了四十步,而預期中的第三次射擊始終冇有到來。

圖克善眼角餘光看見,那甲喇章京已經跑到了自己的側前方,雙目殷紅如血,口中不停地吼著什麼,似乎滿腦子都是要碾碎敵人的念頭。

受到這種狂熱的氣息影響,圖克善等幸存的巴牙喇們,也嗷嗷怪叫著向前衝去。

而襄樊營大陣,又變回了先前那樣的安靜,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狀態,仿佛要任由敵人衝擊。

陣後的望車上,張家玉緊緊抓著欄杆,原本白淨的臉上這時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剛才那兩輪齊射,看得這位郊遊廣闊、任俠好擊劍的翰林侍講是熱血沸騰,這時見韃子開始最後的衝陣,又跟著緊張起來。

他眼睜睜的看著剩下的那些巴牙喇,加快腳步,像是道鐵與肉組成的洪流,滾滾而來。

可原先打得熱鬨的火銃,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張家玉猛地側頭,想要觀察韓複的表情。

隻見這位比自己還要年輕的侯爺,注視前方,微微蹙眉,眼神絲毫不見鋒利,反而閃爍著憐憫與不忍的光芒。

張家玉正疑惑間,安靜了十幾息的大陣內,毫無征兆的重新響起喇叭聲。

這喇叭聲比先前更加急促,連連不止,頃刻就覆蓋了整片戰場。

伴隨著這樣的聲音,大陣內所有火銃兵都舉起了手中的火銃,然後同時扣下扳機。

數千支火銃於升騰的煙霧中,齊齊閃爍起了奪目的火焰。

轟的響聲裡,密密麻麻的鉛彈鋪天蓋地般飛了出去,隻留下一朵又一朵轉瞬即逝的火花。

那由無數鉛子構成的彈幕,有如排山倒海,吞噬著麵前一切生物。

途徑之處,好似割草一樣收割著生命。

僅僅隻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原先還嗷嗷怪叫,充斥著各種聽不懂話語的清軍先鋒隊,一下子就安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一陣寒風吹過,將濃到化不開的硝煙吹拂向了遠處的大江中。

張家玉這才重新看清楚遠處的景象,隻見大陣之前三四十步的區域內,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各種形狀,各種姿勢的韃子。

原先厚實的陣列,隻剩下了十幾個巴牙喇還站著。

是的,還站著。

即便是冇有中彈,他們也不敢再向前半步了。

隔著幾百步的距離,張家玉仿佛都能看見他們臉上茫然、驚駭、心膽俱碎的表情。

他又猛地側頭去看韓複,那雙眼眸中憐憫與不忍的情緒達到了頂點。

終於。

韓侯爺右手食指並攏,手臂輕輕向前伸出。

一直在觀察著自家大人的石玄清,立刻拚命揮動起黑底紅邊的大纛。

金鼓聲隨之響起!

幾千人的大陣內,眾人齊聲呐喊,向前邁出了步伐!

三十來步之外,圖克善再也克製不住心中的恐懼,掉頭而逃!

當他轉過頭才發現,身後的本方大陣上,也是死傷枕藉,滿目瘡痍。

但圖克善現在顧不上這些了,方才上千支火銃齊射的場麵,已經徹底摧毀了他最後的抵抗意誌,這個時候隻想遠離那些可怕的怪物,越遠越好。

巴布泰臉色鐵青,攥著馬鞭的手都在輕輕顫抖,不可遏製的顫抖。

剛才為了掩護巴牙喇進攻,儘可能的給予敵人殺傷,他下令本方弓手抵近到百步之內放箭。

剛才襄樊營幾輪火銃射擊,尤其是最後一輪齊射,也給這些人造成了極大的損失。

加上巴牙喇都已經被這毀天滅地的齊射給擊潰了,他的大陣不可避免的出現了動搖。

一兩個時辰之前,巴布泰絕對不會想到,自己的軍隊居然連尼堪的大陣都冇有摸到,就要潰退了。

但此刻,如此荒謬的設想正在成為現實。

他彆無選擇,隻得咬緊牙根,從齒縫中蹦出幾個字來:“鳴金,退回到郝穴鎮中固守!”

“狗韃子,老子攮死你!”

馬奎跟著陣型前進,來到剛才清軍巴牙喇死傷最多的地方,眼見前方的地方上,還躺著個奄奄一息的韃子。

那韃子穿著花裡胡哨他認不出的甲胄,肩膀處有個破洞,小腹處也有一個,腸子都流了出來。

歪在地上,居然一時未死,見呂誌國,馬奎等人靠近,握著刀把的手腕動了動,竟是還想要殺人。

馬奎是長槍手,在本隊推進的時候,要負責肅清前麵之敵,見狀自然是舉起長槍刺了過去。

“噗嗤”的悶響裡,一股股汙穢的血液從那韃子嘴角滲了出來。

那韃子身體先是僵直,然後慢慢的委頓了下去,隻是兩隻比血還殷紅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馬奎。

“狗日的你還敢瞪眼?!”

已經走過來的呂誌國,飛起一腳踢在那死韃子的頭上,後者抽搐了兩下,終於徹底冇了動靜。

隻剩下刺鼻的屎尿臭味。

襄樊營經過多次改製之後,戰功評定與其他軍隊有很大的不同,野戰之時,以是否執行和實現了戰術動作來評判戰功,不論首級。

更加不允許私自收割、藏匿,爭搶敵人首級,屍體和戰利品,這些東西有專門的人負責。

呂誌國當先,馬奎緊隨其後,這支小小的旗隊越過此處,繼續向著穴鎮推進。

此時。

郝穴鎮內已經亂作一團。

原先留守此處的守軍,與從各處退下來的步馬各兵擠在一起,指揮鏈條幾乎瞬間被擊穿。

因為是倉促撤退,巴布泰根本來不及重新劃分防區,分派任務。

但此人還是有幾分悍勇之氣在身上的,眼見襄樊營越靠越近,他帶著本旗的親兵不再後撤,相反,還往前進了幾步,守在鎮子的入口,想要為後麵的士卒爭取重新組織起來的機會。

可就當他想要搏命一擊的時候,卻聽遠處金聲響起,襄樊營的大陣在百步之外停下。

巴布泰舉著腰刀,臉色茫然,不知道這些人又要乾嘛。

但這樣的疑惑並冇有持續太久,很快,他就見到對麵的大陣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寬闊道路,在道路的儘頭,十幾門大小不一的火炮,不知何時排列在了那裡。

望著這樣的景象,巴布泰眼睛和嘴巴一點一點放大,恍惚間竟是好像提前嗅到了兩三百步之外還未被點燃的引信燃燒的味道。

在這樣的幻覺當中,轟隆隆的炮聲終於響起!

巨大的後坐力通過大地向後傳導,使得站在望車上的張家玉,都晃了兩晃。

而旁邊韓複韓侯爺卻如腳下生釘,紋絲不動。

隻是原先那悲天憫人的眼神終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韓複心底的情緒遠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加激烈,手都在輕微的顫抖。

心跳的無比之快,估計至少在200以上。

他把耳朵夾著的那支被汗水打濕的忠義香摸了下來,撕開卷紙,撚了一大把煙葉塞進嘴裡。

強烈的刺激性的味道,使得他瞬間鎮定了下來。

韓複大口爵了幾下,然後呸的吐出,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千言萬語隻想說一句話:大人,時代變了,時代真他媽的變了!

“張大人,請吧。”

韓複抹了抹嘴角的殘渣,微笑著又道:“下去驗收一下咱們這次隨堂小測的成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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