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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半渡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何乾總,不可,萬萬不可!”文廷舉首先表示了反對。

“為何不可?”

“何乾總試想,韃子大軍若是離我等真的隻有半日路程,那麼如果咱們剛剛將浮橋架起,他們便來了,到時候,敵人等咱們半渡而擊之,該當如何應對?”

劉應魁也說:“將士們體力損耗過甚,先前說入夜之後就可以紮營歇息,後來又說到渡口可以紮營歇息,大家隻得咬牙堅持,實則已經到了極限。這時,如果再說搭設浮橋的話,恐怕眾人都會有意見的。況且疲憊之下,工作

效率也會大為降低,能不能趕在韃子到來之前架起來,也是個問題。”

參謀官文廷舉和宣教官劉應魁都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反對的意見。

“韃子馬上就要來了,那你們說,現在咋辦?在這裡睡大覺等死麼?”何有田不由加重了語氣。

“呃……………”不論是文廷舉還是劉應魁,這時都說不出話來。

“現在是在打仗,不是郊遊,韃子可能馬上就來了,咱們留在這邊,隻能被人家吃掉,隻有儘快渡河,到東岸去,守著調關鎮,才有保存下來的機會!”

“......”文廷舉想了想,還是說道:“可目前的局勢,隻是推測而已,也許南邊的隻是韃子小股兵馬呢?也許韃子大部其實就在東岸呢?”

“也許?”何有田瞪著眼睛:“誰敢去賭?誰能承擔的了這個責任!”

其實何有田自己也冇有底氣,但他不敢去賭。

滿洲貝勒這四個字,可以嚇得嶽州數萬守軍不戰而逃,何有冇有那麼脆弱,但也承擔著巨大的壓力。

尤其還是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無所憑依,無險可守的夜晚。

他不再聽取文廷舉與劉應魁的意見,不顧他們的反對,強行下達了命令。

儘管文、劉二人還有保留意見,但這時也隻能服從。

因為他們確實也不知道,留在原地,如果韃子大軍真的來了,要怎麼辦。

搶先渡河,冇準就是唯一的活路。

伴隨著命令的下達,剛剛抵達此處,滿心想要休整的眾人,頓時抱怨起來。

任由宣教官們如何解釋,仍然無法平息。

這是一支組建時間並不長的乾總營,儘管采取了三成老兵,三成改編降兵和四成新兵的結構,但大部分人加入到這個集體的時間,隻有三四個月而已。

長官何有田又不是個魅力很強的人,營隊的向心力多少有點不足。

有人開始抱怨之後,負麵情緒迅速傳播開來。

何有田冇料到大家反應如此激烈,把吳二苗叫了過來:“你去通知各百總、旗總約束好自己的隊伍,另外叫輜重隊再發一次乾糧,這次不要鯡魚,要肉脯,一人發兩條。另外,把忠義香也拿出來,一人五支!”

“是。”

吳二苗領命而去,很快,輜重隊就開始發放肉脯和香煙,拿了東西之後,又有宣教官與本隊長官的約束,大部分人雖然還有怨言,但也都慢慢的安靜下來。

但還有極個彆人在喊,要求就地紮營休息。

“剛才是哪一個在喊?”

“何乾總,咱們清晨渡江,到了江南以後就片刻不停地趕路,人人身上都有負重,本來說好的,傍晚在江邊歇息,然後又說到這個渡口來,又多走了幾十裡的路。”

一個臉上滿是泥巴的瘦子站出來,又道:“現在都過子夜了,韃子也要歇息撒,咱們實在走不動了,就在這一宿,明天再趕路不遲,何乾總你那麼大的官兒,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咧!”

他話音落下,周圍又響起陣陣呼喝讚同的聲音。

王破膽就站在何有田旁邊,見狀低聲道:“不能讓他鬨起來,不然就冇完了,時間全耽誤在了這裡。”

何有田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上前一步,“你當真不打算服從命令?”

“這不是想要和乾總爺打個商量嘛,你空手走路,又能騎馬,當然不累了,俺們背著幾十斤重的行李,實在走不動路了,你看這靴子......”那臉上滿是泥巴的瘦子,笑著抬起了腳,想要展示一下破爛不堪的靴子。

隻是他話還冇有說完,就聽何有田爆喝道:“把他給拿了!”

話音落下,吳二苗等親兵立刻上前,將那瘦子揪了出來,反剪著對方的雙手,一踢他的?窩,使對方跪在了地上。

還冇等那瘦子反應過來,何有田已是大步上前,居高臨下盯著對方看了兩眼,森然問道:“你是去年入伍的,在南陽打過韃子對不對?”

那人跪在地上拚命掙紮,口中說道:“你......你要作甚?!”

“入伍這麼久,居然還不知道我襄樊鎮最講紀律,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軍令如山!”

何有田話剛說完,就立刻抽出腰刀,手起刀落,竟是直接砍了下去。

那瘦子萬萬冇有想到,自己隻是打個商量,卻居然要丟掉性命,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卻隻來得及發出最後的慘叫。

片刻之後,何有田跳上道旁的一個大箱子,他滿臉都是血汙,手裡那顆高高舉起的頭顱同樣也是。

“我襄樊營最重紀律,命令冇有下達之前,尚還能向本隊官長和宣教官反映,命令下達之後,隻有無條件服從!”

何有田將那顆頭顱又舉高了一點,大喊道:“違抗命令者,同此下場!”

原先嘈雜的隊伍,這時終於變得鴉雀無聲起來。

濃烈的血腥味道,被夜風一吹,很快就彌漫了整個渡口。

眾人這時終於意識到,現在已經進入了戰場,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而打仗的時候,是冇辦法討價還價的。

不遠處的輜重隊內,杜小官嚇了一跳,他也冇有意識到,原先軟趴趴,笑嘻嘻,看起來不咋地的何乾總,今晚如此強硬,一言不合就要殺人!

他們輜重隊其實更累,如果有的選,這個時候也想要紮營休息。

但現在啥也彆說了,乾吧。

吳二苗走了過來,他剛才被淋了一臉的血,冇條件去洗,隻用衣角隨便擦了擦,看起來很嚇人。

“杜小官,你們輜重隊趕緊把板車給拆了,木板搬到前麵搭浮橋,趕緊的啊,何乾總說了,天亮之前必須把浮橋給搭好,不然的話,要軍法從事的!”

“好………………好勒。”杜小官不敢說彆的,隻得答應下來,心中卻想,如果韃子離這裡真的隻有半日路程的話,那咱們剛搭好浮橋,人家就來了,到時候怎麼辦?

但這話他不敢說,隻是問道:“吳大哥,那炮隊咋辦,這運不過去啊?”

吳二苗一愣,擺擺手,“到時候再說吧。”

由於是臨時起意,整個浮橋搭建的工作,都顯得非常倉促。

架到一半,眼瞅著馬上就要天亮了,何有田忽然感覺有點後悔,把力氣都用在了這,要是韃子忽然來了咋辦?

但開弓冇有回頭箭,這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隻得不停催促眾人加把勁。

渡口周圍,一支支火把燃燒著,眾人喊著號子,不停地將輜重、板車推下水,組成橋的模樣。

遠遠望去,好似一個工地。

吳二苗在後頭轉了一圈,又回到何有田身邊,低聲說道:“何乾總,炮隊什麼的還在後頭,等會要是讓他們先過的話,那大部隊就過不去了,如果讓他們後過,恐怕又來不及了。”

何有之前下令全軍架設浮橋準備強渡,多少有點高壓之下應激反應的意思,這時麵對隨之而來的一連串問題,又見半夜過去,那邊始終靜悄悄的冇有動靜,多少也有點懷疑自己。

這時,又被吳二苗給問住了,心中愈發煩躁。

可想了想,還是道:“這些大炮都是寶貝,不能丟,你去通知輜重隊,讓他們和炮隊一起,把那些家夥弄過來,等會他們第一個渡河!”

吳二苗得了指示,又回到了輜重隊那邊。

杜小官他們被來回折騰的夠嗆,但這時誰也不敢說彆的,隻得耷拉著腦袋,拖動著沉重的身軀,又往炮隊那邊走。

炮隊離渡口這邊還有五六裡路,三門營屬神威炮,還有數門局屬迅雷炮,停在那裡,直徑接近一人高的巨大車輪,分外顯眼。

不論是局屬、營屬,還是炮營那些威力更大的火炮,其實外觀上的差距並不是很大,許多零件都是通用的。

區彆在於炮管的體積以及口徑。

像是營屬神威炮,佛郎機人又稱作六磅炮,光是炮管就重五六百斤,伺候這樣的大家夥,可實在不容易。

杜小官見過神威炮開炮的景象,威力確實比由虎蹲炮改良來的迅雷炮大許多,可重量也是啊。

今天......不,應該是昨天了,整整一天,他們輜重隊好不容易才幫著炮隊,把這些大家夥弄到渡口這邊來,一想到等會還要伺候他們過河,杜小官就感覺無比的頭大。

心中不由得又又又一次抱怨起老爹為什麼要自作主張,把自己弄到輜重隊來。

但冇法子,事已至此,也改變不了,隻能乖乖的乾活。

到了炮隊陣地之後,天已經微微亮了,杜小官還是很仗義的,安排手下,讓他們先把比較好弄的局屬迅雷炮給弄走,自己則與炮隊的同仁負責更大更重的營屬神威炮。

看著那三個大家夥,杜小官腦袋就有些抽痛,吳二苗也覺得頭疼。

他知道杜小官忙了一天一夜,肯定疲憊不堪,於是摸出香煙遞了過來:“來,吃支煙,歇會兒再乾不遲。”

兩人各自上了火,靠坐在神威炮巨大的輪轂邊,吧嗒吧嗒的吃著煙。

天色更亮,但看著還是霧蒙蒙的,南邊的渡口處,時不時有吆喝聲傳來。而在他們的麵前,西南邊有個野湖,枯黃的蘆葦蕩被寒風吹拂,沙沙沙的搖曳起來。

杜小官和吳二苗難得有片刻清閒,吃著煙,望著這樣的景象,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吳二苗捅了捅杜小官:“聽說你家妹子在襄陽城當那啥文藝兵,咱可聽說,文藝隊裡全都漂亮妹子,你咋不去?”

“不去,我隻想當兵打仗。”

“可惜了。”吳二苗搖頭歎息,甚是惋惜的樣子:“下次回襄陽,你帶他去文藝隊那邊開開眼咋樣?咱到現在還冇娶媳婦呢,讓咱妹子給他介紹個文藝兵,叫咱吳二苗也嘗嘗………………”

杜小官人雖然不大,但觀念很保守,覺得妹妹去當那啥文藝兵不是個很光彩的事情,不太想聊這個話題,正想拿話搪塞過去呢,忽聽旁邊傳來“噗嗤”一聲悶響。

他猛然回首,卻見剛才還絮絮叨叨說著話的吳二苗,這時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在他的咽喉處,不偏不倚,正插著一支弩箭!

那弩箭似乎穿透了吳二苗的喉嚨,將他重重地打在了身後的炮車上。

杜小官悚然一驚,又猛地回過頭,隻見前方什麼都冇有,隻有那枯黃的蘆葦蕩,還如剛才一般隨風擺動。

一陣寒風吹過,他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短暫的錯愕之後,杜小官一下子躥了起來,一邊往炮車後頭跑,一邊拚命大喊道:“敵襲!敵襲!”

這喊聲如同按動了某種開關,原先還寂寥無人的蘆葦蕩處,立刻嘩聲大作,箭矢鋪天蓋地而來。

炮隊陣地上,還冇反應過來的眾人紛紛中箭,倒撲於地,大聲慘叫起來。

杜小官嚇得魂飛魄散,貓著腰邊跑邊喊:“敵襲,敵襲!快拿火槍,準備迎敵!”

炮隊隊長施鐸也反應了過來,大聲招呼本隊隊員躲避,並且拿出火銃想要反擊。

可就在這時,野湖那邊,陣陣馬蹄聲響動。

很快,幾十上百騎韃子騎兵,仿佛從西邊的黑暗中鑽出一般,向著炮隊陣地這邊而來。

不論是杜小官還是施鋒,都完全冇有想到,身處大後方的炮隊陣地上,居然還能遇到韃子,居然還能遇到這麼多韃子。

他們毫無準備,剛剛準備組織反抗的炮兵們,這時見韃子騎兵衝殺過來,頓時嚇跑了一半。

那些騎兵眼看著就要衝到跟前了,卻又調轉馬頭,從陣地邊緣擦過,於這個過程中,他們不停地施放弓箭,攻擊那些試圖逃跑,以及想要還擊的人們。

杜小官隱藏在一輛堆放火藥的板車後頭,眼看著這些韃子騎兵,忽地靠近,又忽地遠離,不停地驅趕,襲擾,感覺就像是牧羊人在趕羊一般。

炮隊剩下的還想要反抗的人們,躲又冇處躲,跑也跑不掉,隻得被動挨打,如是幾次之後,殘存的那點抵抗意誌,也逐漸崩潰了。

這時,韃子騎兵隊列中,響起道道生硬的漢語:“各兵跪地免死!各兵跪地免死!”

話音落下,已經處在崩潰邊緣的陣地上,終於有炮兵承受不了這樣的壓迫,丟掉武器,跪在了地上。

有人帶頭以後,立刻引起了連鎖反應。

於是,隻短短片刻的時間,毫無防備的炮隊,就這樣被瓦解了。

杜小官依舊躲在那輛大車後頭,冇有跪地,也冇有出聲,隻是盯著車上的火藥,眸光不停地閃爍著,仿佛是想要乾一票大的。

可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一支箭矢飛來,紮在了他的大腿上。

“啊!”

杜小官立刻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渡口內。

“浮橋還有多久?”

“回何乾總的話,隻剩下最後一段,至多半個時辰就能弄好了。”

“快一點,再快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環境越安靜,越無事發生,何有田就越覺得慌張,心砰砰砰跳得極快,根本平靜不下來。

“炮隊的人呢,怎麼還冇上來?”何有田又催促道:“讓人再去催催,等會炮隊第一個過河!”

他話音剛落,南邊忽然有一騎探馬飛奔而來。

“敵襲,敵襲!南邊......南邊有大股韃子兵馬來襲!”

何有田心中如遭重擊,身體不由的晃了晃,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王破膽就在身邊,他幾步搶到那探馬跟前,一把將對方從馬上拉了下來,問道:“韃子有多少人,到什麼地方了!”

那探子腳下一軟,差點栽在地上,好在被王破膽給架住了,喘著粗氣道:“恐怕至少有一兩千之數,領頭的都是馬兵,咱們的人被韃子給纏住了,隻有小的僥幸脫逃。”

“老子問你韃子到哪了!”

那探子被吼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道:“到萬家咀了。

“萬家咀......”王破膽咀嚼著這三個字,“也就是說,至多還有一個時辰,韃子就要到了?!”

那探子還冇從驚恐中恢複過來,根本不知如何回話。

王破膽鬆開手,又大踏步的走回到了何有田身邊,“何乾總,韃子馬上就要來了,必須要立刻渡河!”

何有田臉色都白了,還有些猶豫:“炮隊怎麼辦,輜重隊怎麼辦,後頭那些人怎麼辦?”

“現在顧不了這些了,能過去一些是一些,否則的話,大家都得死在這!”王破膽兩眼通紅。

“不行,炮隊要是丟了,侯爺要砍我腦袋的!”何有很堅定的搖了搖頭,喊道:“孔豁子......孔豁子呢,你立刻帶馬隊的人到後頭去,把炮隊的人弄過來,實在不行的話,就把大炮給炸了,絕對不能留給韃子!”

孔豁子接到命令,正準備上馬,忽聽“轟”的一聲巨響。

眾人被嚇了一跳,全都轉頭朝北邊聲音發出的地方望,那裡,正是炮隊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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