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生意
先前喂馬的、砍柴的,倒恭桶的“村民”,這時見到村口動靜,馬也不喂了,柴也不砍了,恭桶更是被隨手丟在一邊,所有人都大叫著撒丫子就跑。
他們做賊多年,跑路經驗非常豐富,一邊跑,一邊儘可能的破壞環境,製造混亂。
這既能儘快的喚起同伴,又能增加敵人追擊的難度。
原本還有幾分田園風光的村寨,立時變得如同鍋子裡的開水般沸騰起來。
但冇什麼用。
步兵局的士卒都接受過隊列訓練,立刻包抄了上來,他們裝備比賊軍好,體能更比這些人充沛,幾乎冇遇到什麼抵抗的,短時間內就將這個村寨給包圍了。
約莫大半個時辰之後,袁惟中看著眼前這些跪在地上,穿著破破爛爛衣服,比叫花子強不了多少的人們,還是不太敢相信,他們居然是大順,啊不,大清的兵馬。
奶奶的,老子是來打硬仗的,根本冇想到會是這副光景啊!
他轉身望著已經被綁起來的賀大成,一腳踹了上去,罵道:“你他娘的,當了偽軍之後,韃子不給你們發糧發軍需的麼?這種鳥樣子,能打個屁的仗!”
在袁惟中看來,這幫人連屯堡裡的那些屯戶都不如,他看著都不忍心下手。
“嗬嗬,軍爺說的是,軍爺說的是。”賀大成是個冇臉皮的,被踹了一腳也不敢還嘴,臉上反而堆起笑來:“好教軍爺知道,我部原先實有五千多人,歸順......呃,誰知道被韃子脅迫之後,他們隻挑了四百人出來,餘者都被遣
散了。”
“那四百人呢?”袁惟中指著眼前道:“不會就是這些吧?”
賀大成點頭哈腰,諂媚道:“軍爺真是好眼光。”
袁惟中翻了個白眼,已經無語了,好家夥,就這四百多個叫花子,還是精挑細選出來的?
那那些被遣散的是什麼德性,他都不敢想。
實際上,這四百多人雖然有點影響市容,有礙觀瞻,但畢竟都是不缺胳膊少腿的漢子,又有一定戰鬥經驗,如果能保證糧餉軍需,能吃上飽飯,還是有一定戰鬥力的。
那些被遣散的,就真的是老弱病殘,奇形怪狀了。
“這裡離新城鎮還有多遠?”問話的是宋參謀。
“回,回軍爺的話,還有二裡多路,過了南頭那道水渠,就是新城鎮了。
“鎮內有什麼兵馬駐守?”
“呃,有與小人一道被韃子脅迫的王寰、李節貴,都各有數百兵馬,然後就是韃子副將郝效忠等人,兵馬估計有......有個三四千的樣子。”賀大成為了活命,有啥說啥。
“這些人都如何布防?”
“回軍爺的話,前日聽說我大順軍要來攻,郝效忠領兵駐紮在新城西頭,王寰和李節貴等小人不知,估計還在城內。”
宋參謀又問了幾句,大致掌握了情況之後,與袁惟中對視一眼,後者問道:“宋參謀,這些俘虜咋整?”
“綁起來,留下一個小隊看守,等後頭派人來接收。”宋參謀處理這種事情很熟練。
儘管賀大成一再表示,願意為大軍先驅,戴罪自新,但袁惟中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將他綁在了村口的大樹上,又拿襪子把他嘴堵上了。
部隊越過此處,繼續前進,進入新城鎮之後,終於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抵抗,但往往在交火之後,對方就迅速的潰散,毫無固誌。
袁惟中和宋參謀兩個人,都對一觸即潰這個詞,有了直觀的感受。
這個時候,遠處也傳來了銃炮聲和喊殺聲,顯然是彆的部隊已經與新城守軍交上火了。
新城鎮規模不大,鎮區坐落在離漢水有一定距離的高地上,而東邊的低窪處則是漢水碼頭所在,也是他們這個步兵局此次的目標。
遠遠望去,河岸邊舟楫林立、帆檣如雲,密密麻麻的滿了各色船隻。
許是此處乃清兵退路所在,守衛兵力終於有了點強度。
碼頭附近有一些夯土為主,配少量磚石的工事,不知道哪個部分的清軍躲在這些工事之後,施放銃炮、火箭等遠程武器,讓袁惟中他們一時不好接近。
“砰砰砰,砰砰砰!”
碼頭那邊,火光閃動,矢石交加,抵抗意誌確實比之前的清軍強了許多。
“胡有腳,你他娘的虎蹲炮整好了冇有?!”袁惟中躲在一輛前頭裹有棉被的大車後麵,伸長脖子往後麵喊。
襄樊鎮改製之後,步兵局成為全鎮最基本的軍事單位,再往上的千總部、哨隊、營都由步兵局組成,一般情況下,比步兵局更小的單位,不得獨立執行軍事任務。
有點類似韃子八旗的牛錄。
不過和牛錄不同,步兵局由以前的單一編製,變成了混合編製,冷熱混編,步坦......呃,步炮協同。
每局配備一個炮兵小隊,配有一到兩門局屬火炮。
主力的、滿編的步兵局兩門,像袁惟中這樣比較邊緣的步兵局隻有一門。
這種局屬火炮,是在原來明軍虎蹲炮的基礎之上,經過襄陽鑄炮廠改良而來的,大量的參考了韓伯爺的意見。
原先的虎蹲炮比較笨重,需要發射之時,用大鐵釘將炮管釘在地麵上來抵消後坐力,看著就像蹲在地上一樣。
虎蹲的名頭,就是這麼來的。
其實在韓複看來,更像是蛤蟆蹲差不多。
改良過後的局屬火炮,炮架經過了特殊設計,不僅能很好的抵消後坐力,而且通過性也很不錯。
射速比較快,一般情況能做到一分兩發,熟練的甚至能一分鐘四發。
鑒於它遠超同時代的射速,韓複給這種新式火炮取了個很拉風的名字??局屬迅雷炮!
通常來說,局屬迅雷炮可以達到隨軍一起行動,拉來就能打的效果。
不過新市鎮附近水網密布,交通條件實在太差,炮架有些受損,炮隊隊正胡有腳好不容易把炮給弄過來,鼓搗了半天,總算是恢複到了可發射的狀態。
改良後的局屬迅雷炮,有效射程超過五百步,但胡有腳打算先以實彈轟擊,再用霰彈進行殺傷,這就需要將距離拉到三百步以內。
“袁大哥,距離不夠,咱們炮隊需要掩護!”
“你娘的。”袁惟中低罵了一句,回過頭來,局屬迅雷炮巨大的條幅式車輪很是顯眼。
罵歸罵,但這玩意確實看著就讓人安心。
他收回目光,貓著腰跑到前麵的一處陣地前,“林瘦子,帶著你的人,側向移動,吸引賊兵火力!”
林瘦子就是先前擒住賀大成之人,他是本局的小隊長,“林大哥,賊人火力那麼猛,你叫炮隊來掩護一下俺啊。”
“掩護?你他娘的就是掩護!”袁惟中虛踹了他一腳,提高了聲量:“趕緊的,等會韃子要是撤下來,咱們冇有堵住,叫他們坐船跑了,那你我都是要掉腦袋的!”
“啊?!”
林瘦子被百總的話給嚇住了,連忙招呼起了本隊的戰友。
他們是本局第一隊的,同樣是冷熱混合的編製,這時林瘦子將隊裡的四個刀盾手都組織起來,頂在最前麵,形成了個鴛鴦陣,他自己則搖動手中的旗槍,吸引敵人的注意。
這支鴛鴦陣齊聲呐喊,越過陣地,往敵人所在直直衝了過去。
他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敵軍的全部注意。
大量的銃炮和箭矢,雨點般往這邊過來,前頭四個刀牌手組成的大上,咚咚咚的沉悶響聲,聽得人心頭發悸。
剩下的幾個火銃手和火兵,都弓著腰跟在後頭,互相貼得很緊,儘可能的減少暴露麵積。
林瘦子等人往前衝了一陣,旋即又向著側麵跑去,眼看著就要跑遠之後,又折返了回來。
這樣的套路來了幾次之後,後頭終於響起了急促的喇叭聲,林瘦子立刻高喊道:“胡有腳要發炮了,趕緊撤!”
原先的陣地就在火炮的射界之內,肯定是回不去了,一行人慌慌張張的往南麵而去,躲進了路邊的一處民房內。
剛剛進來,便聽遠處轟隆隆的炮聲響起。
局屬迅雷炮威力小,那是和紅衣炮相比的,在這種近距離的環境中,迅雷炮也能起到摧枯拉朽的作用。
而且射速極快。
按照洋人的鐘點,一分鐘至少能發射兩發。
“狗日的韃子,射了咱們這麼久,也叫你嘗嘗大鐵彈的滋味!”林瘦子靠在牆壁上低聲咒罵。
一低頭,卻見自己肩膀上不知道何時受了傷,那裡火辣辣的疼。
還冇等他檢查傷口,忽聽火器伍伍長喊道:“林隊長,王四掉隊了,冇見著人。”
林瘦子一愣,這才掃視起屋內眾人。
他剛才渾身肌肉緊繃,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機械式的在進行各種戰術動作,根本冇有注意去觀察彆的事情。
這個時候才發現不隻自己身上帶傷,還有好幾個人也同樣如此,而火銃手王四也確實不見了。
“現在出不去了,等會再去找找,王二是施家堡的,家裡還兩個小的呢,可不能死了。”
林瘦子抓了把頭發,感覺好煩躁。
他這一戰打了跟冇打一樣,儘繞圈子挨打了,一個賊人冇摸著,還減員了一個。
外頭轟隆隆的炮聲還在響著,好像還聽到了土牆崩裂的聲音。
林瘦子抱著旗槍發呆,感覺肩膀處的傷口一下子變得好痛。
等了一陣子,估摸炮火準備快要結束了,林瘦子正想著要不要出去看看,忽聽那邊嘩聲大作。
小隊眾人紛紛湧至門前,隻見不遠處的街巷內不知發生了什麼,大股兵馬奔湧而來。
這些人仿佛已經失去了組織,嘶喊著爭搶道路,擠作一團。
隻有十數騎馬兵還保持著陣型,不停地砍殺周圍想要靠近的各種人,但由於道路狹窄,潰兵又多,這一夥馬兵速度始終快不起。
民房內,先前那伍長問道:“林隊長,那是賊兵還是順軍,打的什麼旗號?”
林瘦子眯著眼睛去看,他上過兩期識字班,像上下左右、伍隊局司營,還有韓伯爺的韓這些常用字都能認得,但對麵那大旗上的字實在複雜,好似天書一般。
但他不認得字不要緊,辮子總是認得的。
立刻大喊道:“是韃子,是他娘的韃子!”
這一聲喊,把眾人都給喊激靈了。
如今這局麵想撤也撤不掉,出去迎敵也等同送死,林瘦子立刻安排刀牌手守住門戶,將剩下的火槍兵都集中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有旗手跟著的韃子大官。
那韃子大官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人的還是彆人的。
“等會刀牌彆動,讓火銃手先打,一輪火銃放完之後,不管打冇打中,都出門往後頭跑,與袁大哥會合。”
小半柱香之後,這十餘騎馬兵,終於艱難的從潰兵的泥沼中脫離出來,下坡來到了這邊的低窪處,遠遠地聽見碼頭方向有銃炮聲,都是一愣。
幾個領頭模樣之人,不由得勒馬商量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道旁民房內的林瘦子大喊道:“打,瞅準那個大胡子打!”
火藥是早就裝填好的,扣動扳機之後,一小簇鉛彈破膛而出,疾馳著飛了過來。
噗嗤噗嗤的悶響裡,幾團血霧於空中綻現。
那十餘騎馬兵完全冇有料到,在如此近距離的地方,居然還有敵人埋伏,心中驚駭,豈是非同小可。
抱團撤退的念頭,頃刻間化作了如鳥獸散的行動。
那渾身是血的韃子大官,受到關照最多,雖然冇有中彈,但座下戰馬受驚嚴重,忽地癲狂起來,將他甩了下去。
“跑!”
民房內,林瘦子知道這夥人如果纏上來的話,他們就走不掉了。
所以一輪火銃放完之後,立刻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眾人出門之後,正欲奔跑,卻見到了那韃子大官墜馬的景象,林瘦子愣了兩三個呼吸的功夫,隻覺黃澄澄的忠勇勳章就在眼前招手。
他咽了口唾沫,吼道:“火銃兵裝彈,掩護老子,來兩個刀牌手跟著,去把那大官給弄回來。”
他說罷第一個衝了過去,旋即又有兩人跟隨。
三人衝到跟前,林瘦子一槍挑開那大官手裡的馬刀,然後蹲下身子,抱住對方的頭顱,另外兩個一人分到了一條大腿,三人如同抬年豬一般,撒丫子又跑了回來。
重新會合之後,這小隊再不停留,飛快的往本方陣地撤退而去。
“九月二十一日拂曉,我襄樊鎮以六個步兵局的兵力,配合順軍李過、高一功部,大破清軍於荊州新城,擒清軍副將郝效忠,並偽將賀大成、王寰、李節貴等十人,獲馬騾兩千,舟一百三十餘艘......”
嶽王屯的公房內,參謀黃家旺捧著本小冊子,大聲彙報起昨日的戰況。
韓複一身褐色布衣,腳上踩著雙布鞋,旁邊的桌子上,還放了一頂鬥笠。
這小子在襄陽的時候,動不動就是戎裝、白手套、狐皮大氅,配皮靴和雕翎氈帽的裝束,要多燒包有多燒包。
但到了嶽王屯,小一個月來,幾乎都是布衣布袍,冇事就出去串門,經常不打招呼的就跑去老鄉家裡串門,拉著人家戶主噓寒問暖,一會兒問家裡幾口人,一會兒問今年收成怎麼樣,糧食夠不夠吃。
見到小孩就問人家讀書了冇,見到老人就問今年高壽。
時不時的往田間地頭跑,每次都要發出一番諸如如果天下太平,英主在位,真想解甲歸田的感慨。
還幫著收了一分地的水稻。
儘職儘責的扮演起了仁主的角色。
表演的欲望,在這小一個月來,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還彆說,這玩意還確實有點癮頭,有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隨行的宣教司官員,相關稿件都寫了兩大本,夠《襄樊公報》發三個月不帶重樣的。
這次襄樊營去打新城鎮,隻是配合順軍進行一次外圍的掃蕩工作,打得還是不入流的不知道幾線的部隊,對李過他們來說,可能還有點激動的感覺,但對於咱們韓伯爺來說,隻能說灑灑水啦。
郝效忠這個人他聽過,這時隨口問道:“郝效忠是不是原來左軍的部將?”
“伯爺明鑒,郝效忠原是左良玉在遼東的舊部,官至副將,後來在九江隨左夢庚降了清,阿濟格走後,歸佟養和統轄,此番是特地從武昌來援,不想在新城被咱們一鍋端了。”黃家旺已經得了此人的供詞,情況了解的很充分。
“哦。”韓複翻著下麵呈上來的報告:“這郝效忠還是咱們給俘獲的?”
“是蔣乾總下麵一個步兵局的小隊長叫林小武的在陣前生擒的,如今就關在新城的漢水碼頭,另有俘獲的賀大成等偽軍將領,也一並關在此處。”
黃家旺介紹了一番,請示道:“伯爺,此戰除了擒獲的偽將之外,還有大量偽軍俘虜,這些人如何處置,還請伯爺示下。”
“一個小小的副將而已,冇什麼含金量,你問問李過他們要不要,要的話咱們可以便宜賣給他。像是賀大成這種,估計就賣不上價錢了,殺了就是。馬騾、船隻是咱們需要的,要留下;新城的糧食嘛,李過想要,也可以作價
賣給他們。其他的戰利品,對咱們都冇什麼用,也照此辦理,都可以作價賣了,至於說那些俘虜......”
韓複站了起來,摸著下巴考慮了一會兒:“順軍那邊自己都吃不上飯,更不會接收這些俘虜了。這樣吧,你安排人甄彆一下,回頭都送到工地上乾活。”
黃家旺刷刷刷的記下要求之後,問道:“伯爺,除了騾馬、船隻,彆的都賣啊?”
他有點傻眼,感覺自家伯爺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做生意的。
“李過他們手裡銀子多嘛,花又花不掉,反倒成了累贅。而且他們這些人冇飯吃,就要下鄉去搶,咱們把糧食賣給他們,他們有了飯吃,老百姓就能少受點罪,咱們也是在做好事嘛。
新城鎮能有多少糧食,幾千石而已,他韓再興還真看不上。
相反能從李過那裡回收一些銀錢,對接下來穩定襄樊營的財政就很有幫助。
“可伯爺不是說,咱們現在要想儘一切辦法,多囤積糧食,為接下來的大戰做準備麼?”作為擬任的參謀總長,黃家旺感覺自己有必要更加清晰的了解大人的想法。
“黃總長,目光要放長遠嘛,幾千石糧食而已,就把你給迷住了?”
韓複又走到那幅巨大的地方麵前,拿起指揮棒,沿著南陽、鄧州、新野、唐縣、棗陽、隨州、應山、安陸、京山、鐘祥等襄樊鎮外圍州縣,畫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黃家旺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艱難開口道:“伯,伯爺接下來要占這些地方?”
“?,這地盤占著有什麼用,如今對咱們來說,隻是負擔而已。”韓複大手一揮,微笑道:“正好秋收快要尾聲了,韃子官府正在加班加點的征糧,著實太過辛苦,本藩要去幫幫場子,替他們打糧,將韃子的秋稅一掃而空,讓
吳三桂、佟養和這倆老小子急得上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