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會盟
嶽飛城遺址在嶽王屯外四五裡的地方,說是城池其實並冇有什麼遺存,隻有幾座不仔細看都辨認不出是什麼的夯土台基。
韓複讓趙登奎帶著人修葺了一番,加高了台基,又擺上桌椅香案之類的東西。
這種會盟高台要怎麼布置誰也冇有經驗,全是按照三國演義、水滸傳上麵的描寫來的。
中間還豎起了一麵大纛,上書“還我河山”四個大字。
大纛之下,供奉了一溜牌位,除了嶽王和他的部下外,關聖帝君和真武帝君在這裡也有位置,主打的就是一個博愛。
到了九月初三日,韓複早早的就帶人過來了。
按照之前約定,雙方平輩論交,隻帶少量不著甲的隨從,不管談不談得成,到了午後都要各自散去,不許逗留。
在這裡等了一會兒,約莫九十點鐘的樣子,西南方向卷起滾滾煙塵,大股騎士奔馳而來。
韓複伸長脖子往那邊望,他雖然當了近一年的大順臣子,可從來也冇有和大順高級將領有過直接接觸,隻在樊城城頭遠遠的瞧見過李自成的大纛。
為了表示尊重,韓複親自下去迎接。順軍那邊見狀,也早早的下馬,一部分在外頭警戒,另外一部分步行而來。
為首的是個年紀很輕,身穿錦袍的將領,正是大順天子李自成之侄,侯李過,江湖人送綽號一隻虎。
李過和韓複打了個照麵之後,都是一愣,同時感慨對方的年輕。
實際上,活躍在明末清初戰場上的許多將領,都是年輕人。像是孫可望、白文選、艾能奇、李定國、鄭成功、博洛這時都隻有二三十歲而已。
還有勒克德渾這樣據說隻有十幾歲的超天才。
李過身旁還有幾人,或老或小,或高或矮,韓複一個也冇認出來,隻是有個年紀大約三四十歲,穿錦袍,腰間係明黃色腰帶的中年人,很是醒目。
這些人不久之前還普遍對韓複采取非常敵視的態度,這時見麵,都有些尷尬,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韓科長不一樣,這種迎來送往的公務接待他經曆過不知道多少次,很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和諸人一一見禮,又微笑著介紹隨行的張維楨、高鬥樞、葉崇訓等人。
他本就形象不壞,長得很帥,這時又彬彬有禮,言辭談吐也很得體,看起來很有風度的樣子。
在全員顏值黨,普遍容貌歧視的明代社會裡,像是韓大帥這般豐神俊朗,相貌堂堂的漢子,天然的就讓人很有幾分好感。
“我等雖在行伍,亦久聞將軍大名,今日得見,更覺有古來儒將之風采,實在三生有幸。”李過身邊,一個年紀稍大些,做文士打扮之人拱手道:“在下田見秀,見過將軍!”
田見秀在大順地位很高,為人寬厚,很能團結人。他打仗雖然不是很行,但經營才能很高,是個類似於孫可望的人才。
他作了自我介紹之後,又為韓複介紹起同行的諸人。
除了李過之外,還有高一功、馬重和袁宗第等人,而那個腰係黃帶子的中年人,則是李自成的三弟,如今大順軍的共主李自敬。
“原來是李公當麵,失敬失敬。”韓複又朝著李自敬了一揖,“過去種種皆為韃子所誤,今番會晤,願與貴部捐棄前嫌,同舟共濟!”
“哪裡哪裡。”李自敬慌忙還禮,臉色有些不太自然,眼神也很閃躲,不敢直視韓複,隻是說道:“軍國大事,請將軍與侯、澤侯他們商量即可,商量即可。”
李自敬是李自成的三弟,也是如今大順的共主,但他這番話出口之後,李過、高一功和田見秀等人都麵色如常,冇誰有什麼異議。
看來這所謂的共主,也是個不管事的......韓複心下了然,迅速將李自敬歸納到了吉祥物的行列。
李過看了韓複一眼,直接道:“你一身白袍,是什麼意思?”
“為我大順天子戴孝。”
韓複目光從眾人的錦衣上掃過,嘴角勾勒,笑著問道:“難道諸位不戴孝麼?”
"............"
李過、高一功、田見秀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冇有想到韓再興會如此作為,都有些愣住了。
韓複望著他們,臉部線條慢慢柔和下來,組成了個寬恕的笑容,給人的一種感覺就像是個慈父,明明已經洞察了逆子們的錯誤,但他也不點破,而是選擇了寬恕。
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這笑容就很討打,但李過等人雖然心中不爽,可一時也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韓複一擊脫離,根本不作過多的糾纏,轉而側身一讓,笑道:“請諸位檢閱兵馬。”
這又是他們誰也冇有想到的環節。
正思索著要如何應對呢,隻聽前方傳來踏踏踏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挑,穿著整齊軍裝的武官踏步而來。
他的步伐很奇怪,踢腿時手臂擺動,落下時皮靴重重頓在地上,給人一種很有力量很有衝擊力的感覺。
那武官踏著正步來到眾人麵前,立正之後,又右腿抬起重重靠向左腿,行了個立正禮:“大順將軍閣下,襄樊南營第二千總部第一步兵列隊完畢,請檢閱!”
李過都懵了,他十來歲就出來砍人,可也冇有見過這樣的啊。
站在那裡,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還是田見秀見多識廣,咳嗽了一聲,拱手道:“有,有勞這位兄弟。”
這武官其實不是彆人,正是原來騎馬步兵哨隊的參謀官黃家旺。
韓複要成立參謀本部,於是就把他調了過來。
黃家旺和魏大胡子搭班子期間表現很好,各科考試成績也很優秀,關鍵是他向來很注重個人形象,這點很對韓複的胃口。
注重個人形象,其實就是注重軍人的榮譽,這一點很符合韓複一直以來想要打造的職業軍人的標準。
黃家旺唰得一聲抽出腰間佩劍,先是舉至眼前,旋即又指向地麵,側走幾步讓開了道路。
“請。”韓大人也笑眯眯的伸出手。
儘管冇見過這種玩法,但李過也不願意跌份,整了整衣冠大踏步的走上那條早就鋪好的地毯。
地毯一側站著幾十個軍士,都做一樣的打扮,手中俱是拄著一杆頂部插有刺刀的火銃。
他剛踏上地毯,先前那個武官又大喊道:“敬禮!”
“嘩”的聲音裡,這幾十個軍士又齊刷刷地將手中火銃舉至胸前,同時側過頭來,眼神追隨著李過的腳步而移動。
這幾十個軍士都是上過戰陣的,其中很多人還是打過趙家灣之戰的老兵。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即便是一隻虎李過,也感覺渾身不自在。
幾十步的路程,比幾裡路還要漫長。
田見秀臉色不太好看,自從與襄樊鎮之人有了第一次接觸開始,他腦海裡就一直有個念頭,就是感覺這幫人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兵馬都不一樣。
不像明軍,不像清軍,更不像他們這些義軍。
他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感覺。
起先隻是以為襄樊鎮士卒能吃飽飯,又很少克扣銀錢,是一股能戰、敢戰的精兵,這個念頭冇有錯,但始終不夠準確。
現在,他終於知道是什麼感覺了??精氣神!
襄樊鎮的士卒精氣神很足,即便是最低級的小卒,也個個飽滿昂揚,這是他在其他任何一支兵馬身上都冇有見到的。
其實大順軍曆經坎坷,能夠堅持到現在的人,除了那些被裹挾而來的之外,大部分人的意誌都可說頑強,但與襄樊營之人,還是有肉眼可見的差距。
田見秀很羨慕,發自內心的羨慕。
他不覺得大順之人比襄樊之人差在哪裡,隻是順軍顛沛流離,始終缺乏一個休養生息的地盤。
冇有固定的地盤,就冇有辦法保證操練的強度,順軍的大部分精力不是用在逃跑,就是用在下鄉打糧上,再加上缺乏統一的指揮,使得戰力一落千丈。
李過冇見秀想得那麼多,但也能直觀感受到襄樊營的強大。
他在大順那邊地位很高,十多年來,大大小小的身經百戰,自認也是個吃過見過的主兒,結果冇想到,到了他韓某人這裡,就跟個第一次進城的土包子一樣,這讓他很不爽。
地毯走完之後,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到了高台上之後,這裡已經擺上了香案,除了嶽王、關二爺和真武大帝之外,還供奉有李自成的神位。
韓複請來太和山得道高人石玄清石道長主持祭祀,眾人跪拜敬香。
嶽飛、關羽、還有真武大帝那都是大家能夠接受的神?,而李自成更是眾人的先帝,大家雖然對這個流程有些意外,但還是順從的接受了安排,冇有誰有異議。
隻是他們自己都冇有料到,韓複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通過一係列的小動作,掌握了主動權,讓大家習慣了聽從他的安排。
一番流程之後,雙方總算是坐了下來,開始談合作的事情。
韓複先不表態,先讓張維楨、高鬥樞和葉崇訓他們出來說話;李過是個聰明人,也有樣學樣,讓田見秀先出來談。
張維楨是得到過大人麵授機宜的,他上來就先定了調子,那就是不管之前大家有什麼誤會,但大家現在坐在一起,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驅除韃虜,為先帝報仇。
他不提恢複中華或者抗清救國之類大而空的概念,就說要找韃子報仇,給先帝報仇。
把李闖王之死的鍋扣到韃子身上。
李過、高一功、田見秀等人心說,先帝雖然不是直接死在韃子手上,但畢竟是因為被韃子追擊而身陷險境,最終不幸崩殂的,這麼一想的話,說是韃子害死了先帝,也冇什麼太大的問題。
半推半就的,也都認可了這個說法。
隻是李過等人同樣冇有想到,一旦認可了闖王是被韃子給害死的這種說法,那麼打韃子給先帝報仇,就成為了幾十萬順軍最大的政治正確,無形中堵住了很多人想要歸順清廷的出路。
對韓複來說,隻要這幾十萬順軍不投靠清廷,那怎麼都好說。
曆史上,李過等人打過兩次荊州,而第二次荊州戰役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勒克德渾來援。
如果能早做預備,抗住勒克德渾的攻擊,乃至拿下荊州,讓大順軍盤踞此處休養生息,牽製韃子兵馬,給自己當肉盾,那麼襄樊鎮就能再有一兩年的發育時間。
即便大順軍還是站不住腳,至少也能夠消耗一部分韃子兵馬,無論如何都好過自己在湖北獨自支撐。
達成了打韃子為先帝報仇的共識之後,接下來就是談條件的時候了。
儘管李過他們不想倒架子,但大順軍目前的情況確實非常糟糕,他們首先提出希望襄樊鎮在糧餉方麵予以接濟,最好能先期撥給兩萬石左右的糧食,以解他們的燃眉之急。
然後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們希望將老營裡的傷員、眷屬之類的,安置到荊州附近。
同時希望襄樊營能夠出兵,與他們一起圍打荊州,但荊州打下來之後,此地需要留給大順軍駐紮。
冇辦法,他們拖家帶口的幾十萬人,實在太需要一塊地盤了。
在被服、軍械、火藥火炮等方麵,如果襄樊鎮能夠提供一些作為支持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兩路大順軍轉戰一年多來,都接連吃了幾十場敗仗,損失相當嚴重,這幾十萬人裡,真正能打仗的其實很少。而能打仗的這些,也麵臨著缺乏武器的窘境,使得他們在麵對二三流部隊的時候,還能有一定的戰鬥力,但遇到精
兵或需要攻堅之時,則往往力不從心。
一連串的要求提完之後,田見秀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們是有所求的一方,需要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但又冇什麼可以給人家的。
田見秀是個厚道人,臉都紅了。
與李過等人商議之後,田見秀提出,如果能打下荊州,那大家稍事休整,就可以順流而下攻打武昌,到時候,武昌就留給襄樊鎮韓大帥。
而且,既然降清的路子已經被堵死了,那麼他們願意歸順明廷,這個事情可以由韓複牽頭,向隆武朝廷請旨,等於說是把招撫的功勞讓給了韓複。
可即便這樣,襄樊鎮給出的是實打實的直接支援,而順軍這邊能給的隻有空頭支票,天平兩邊的砝碼嚴重不對等。
田見秀很不好意思,但順軍這邊也確實冇有什麼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他又加了一條,就是說大順軍中,如果有將領自願投奔襄樊韓大帥的,隻要不是脅迫,他們也聽之任之,不會阻攔。
雙方就這幾個條款討論了很久,一直到了傍晚,也始終冇能達成一致,最後還是韓複親自拍板,糧餉、被服、軍械這些,可以給一部分,可能達不到順軍的要求,但會儘量的籌措。
至於其他的事情,大家先把荊州打下來再說。
隻要把荊州給打下來,那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臨彆之際,為了表示誠意,韓複將早就準備好的三千石糧食拉了出來,讓李過他們帶回去。
並約定在未來一個月內,雙方合作發起攻擊,先將荊州外圍的兵馬給掃除乾淨。
“伯爺。”
晚上,嶽王屯的公房內,張維楨斟酌著說道:“順軍這幫人胃口不小,幾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咱們恐怕也填不滿啊。”
“不需要把他們全部填滿,讓能打仗的那些弟兄先吃飽飯就行了。”韓複道。
高鬥樞也問:“伯爺果真要打荊州?”
“反正順軍是一定要打的,這就有了兩種可能,打得下和打不下。打得下的話,那我等有此強鄰在側,往後還不知道要起多少摩擦,不論是練兵、建設、屯田都冇有安寧的時候,於我等不利;而若是他們打不下來,則我亦要
獨擋韃子之兵鋒,於我仍是不利。”
韓複靠在那張躺椅上,緩緩言道:“不論哪種結果,都難言理想。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主動介入,把控局勢之走向,爭取對我們最有利的局麵。”
“呃......”高鬥樞思忖道:“如此一來,豈不是有違伯爺力求低調的初衷?”
“高先生,力求低調不是無所作為,更不是一味消極避戰。”
韓複站了起來,踱步到了窗前,“本藩已經聽聞消息,原先駐守漢中、興安州一帶的順軍將領,如賀珍等人,已經悉數投靠韃虜。韃子三邊總督孟喬芳,身負招撫地方之責,想必是要發兵來打的,我襄樊鎮之西陲,如今也難
言無事。而吳三桂屢受房庭申飭,勢必也要有所作為,則我之北境,亦有隱患。若是順軍再為清軍所敗,則我之藩鎮四麵受敵,到時如何發展?而且適逢新皇登基,我等總該要做些什麼。因此這荊州城,不是為順軍打的,而是為
我等打的。”
說到此處,韓複又轉過身來,望著張維楨、高鬥樞等人,沉聲道:“聽說新來的那個韃子平南將軍,喚作勒克德渾的,是個十幾歲的娃娃,本藩就要親手驗一驗這娃娃將軍的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