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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慈父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數日後,清晨的薄霧之中,百餘騎探馬從北方的官道上疾馳而來,快到城北荊門山的時候,又呈扇形之勢,漁網般的撒了出去,他們或是遊弋,或是下馬占據高點,將此處團團包圍。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上響起踢踏踢踏的密集腳步聲,緊接著,一隊又一隊穿著火紅色軍裝的士卒小跑而來,然後沿著一定的距離,一個又一個的分列在道路兩邊站立。

時間已是八月中旬,早起天寒露重,山口處風又大,王克聖等荊門文武官員天不亮就起來,在此處站了小半天,個個都凍得瑟瑟發抖。

這時見到此等陣仗,還未見到韓大帥真身,便已直觀的感受到了武伯爺的威嚴。

不由得又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儀表,免得駕前失儀。

又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才有一大團一大團的人影慢慢靠近。王克聖等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麵高高舉起,巨大無比,上書“欽命鎮守襄樊等處總兵官武伯韓”的大纛。

隨後,又有“奉天討逆”“亂安民”“荊襄保障”等字樣的大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王克聖等屏息凝神,都感覺到一股威壓的氣勢,撲麵而來。

隨後不久,韓大帥頭戴雕翎氈帽,內穿天藍色箭衣,外罩墨色大氅的身影,刺破晨霧,出現在大家的視線當中。

須臾就來到眾人跟前。

“卑職襄樊鎮中軍衙門參事室副參事,奉命知荊門州事王克聖,見藩帥!”王克聖哪裡敢怠慢,撲通一個頭磕在地上。

他先不說自己是知州,而是先介紹自己在襄樊鎮係統內的官職,然後才說自己是奉命知荊門州事。

這可就不僅僅是簡單的順序上的問題了。

跟在韓複左右的張維楨,聞言瞳孔一縮,多看了跪在地上的王克聖兩眼,心說這小子可以啊,怪不得就算曾經有附逆的汙點,也能被大人青眼相看呢。這話說的,太想上進了!

王克聖這麼一跪,前來接駕的其他荊門官紳名流,也紛紛跪地,口稱叩見伯爺。

隻有留守荊門的蔣鐵柱等南營士卒,依舊站立不動,或是舉刀,或是提槍,對最高統帥行注目禮。

韓複騎的仍是那匹烏駁馬,腰間配了一口老丈人送的,據說是張三豐用過的寶劍。他一手扶著馬鞍,一手攥著馬鞭,非常燒包的給自己弄了副白手套。

他這內穿戎裝,外披大氅,身騎駿馬,還戴白手套的裝束,猛地一看,簡直就是黃埔高材生啊!

“王大人,本藩說了好多次了,我襄樊鎮不興跪禮,你身為荊門知州,帶頭跪拜,下次不許了啊。”

“藩帥諄諄教誨,卑職無日或忘,豈敢稍有違逆。實在是藩帥開鎮襄樊以來,北拒韃虜,南平妖氛,救民於水火之中,恩情之大,同於父母。”

王克聖跪在地上,仰起頭,說到此處,忽然哽咽起來:“卑職幼年失怙,見藩帥如見慈父,心中感懷,實難自己。在卑職心中,藩帥早已如慈父一般。既見慈父,小人自然要拜。即便藩師懲處,小人也絕無怨言。”

說著,王克聖又咚咚咚的磕了三個,再抬起頭來時,眼角已經有淚花閃爍了。

他控製得很好,熱淚保持在蓄滿眼眶,但又冇有掉下來的程度。

嘴唇也恰到好處的顫抖,滿臉都是孝子對慈父的孺慕之情。

王大人三十多歲,快四十了,從年齡來講,都快能當韓複的爹了,結果反過來,大庭廣眾之下朝韓複喊爹。

你娘的,是個人才啊。

韓複聽完此話,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心說怎麼連慈父都出來了呢。

“行了,本藩冇你那麼大的兒子,起來吧。”

一行人在荊門官紳的引導之下,進了城。

說起來,此城歸順襄樊鎮快一年了,韓複還是頭一次到這邊來。

荊門州是去年秋季戰事的時候,襄樊鎮引蛇出洞,從張文富手裡偷下來的,受戰事影響不大,可稱得市井繁盛,人民安堵。

知道韓大帥要來,在警戒線之外,好多荊門人跑出來看。

韓複如今可是襄樊鎮最大的IP,他的一係列傳奇故事早就傳遍荊湖了,在不斷的宣傳和強化之下,他在普通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都快跟戚少保差不多了,直追另外一個曾在荊襄一帶留下傳奇故事的關二爺!

從北門入城以後,一直到州署所在,路上全是圍觀的老百姓。

當然了,冇有鮮花也冇有雞蛋。大家閒著也是閒著,跑過來看看熱鬨可以,但要掏錢送東西,自是不可能的。

“荊門南距荊州百七十餘裡,西南距當陽亦有百餘裡,自七月間開始,陸續發現有順軍餘部在此活動......”

府署的議事堂內,蔣鐵柱介紹起情況。

自陳大郎回襄之後,就是他一直駐守荊門州,並且節製遠安等處兵馬,相當於荊門軍分區司令,對此地情況很熟悉。

“統兵的是誰?”韓複問。

“回伯爺的話,這股順軍由十幾股兵馬合營而來,隸屬情況非常繁雜。根據咱們掌握的情況,現在能確定名號的有李過、李友、賀藍、高一功、劉汝魁、馬重禧、張能、田虎等。前幾日攻占當陽縣的,就是張、田二部。”

在原本的曆史中,大順西路軍第一次圍攻荊州時,還有韓複的老熟人楊彥昌。

隻不過這個時候,楊彥昌和路應標、馮養珠等人一樣,因韓複的出現而早早身死,墳頭草都一丈多高了。

“哦?”韓複挑了挑眉頭:“將星雲集,來的人還真是不少啊。”

“伯爺說的是,不過順軍人數雖多,實則戰力並不強。荊州實際並無多少兵馬,也無悍將能臣駐守,但他們從七月底打到現在,竟是始終打不破,反倒將鄉野禍害得很慘。許多百姓,都跑到咱們荊門來了。”蔣鐵柱說實話,對

大順軍也冇多少好感。

這幫人走到哪禍害到哪,在他看來,比韃子也強不了多少。

韓複聽得心中一歎,韃子如今在很多地方,已經由侵略者演變成秩序維護者了,而大順軍冇有根據地,隻能從老百姓身上找吃的。

所到之處,其實破壞性是很強的。

西路軍拖家帶口有二十到三十萬人,分營紮寨,從湖北的荊州一直蔓延到湖南的澧州一帶,橫亙三百餘裡。

可以想見,順軍所到之處,當地老百姓會是什麼樣的遭遇。

當然,順軍也並不完全都是流寇的做派,也有史料上說順軍在當地與百姓公買賣,秋毫無犯。

這個東西很難去說誰對誰錯,但對於大多數普通百姓而言,確實印證了那句話,最壞的秩序也好過冇有秩序,他們會選擇接受清政府的統治也就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韓複這次把班誌富也帶了過來,他對蔣鐵柱很客氣,“依蔣乾總之見,賊人軍馬較我襄樊鎮孰優孰劣?”

“嗬。”蔣鐵柱嗤笑一聲,昂然道:“也就是大帥不許我等輕舉妄動,否則的話,俺一個乾總司,能打他們三個!”

這也不是蔣鐵柱吹牛,這股大順軍他是見過的,看著和叫花子差不多,毫無軍容可言。

而且,遠安縣周穗安那樣的二線部隊,在襄樊鎮係統中根本排不上號,但順軍兩千多人去打,也都冇打下來,戰力可見一斑。

再者說,荊州那是什麼情況?駐守該城的總兵叫鄭四維,原先是順軍這邊的一個副將,手裡隻有三千多兵馬,還都是東拚西湊湊出來的,也是雜牌軍,但儘管如此,李過等這大半個月來“填壕搭梯,紮棚挖窯,百計攻打”,居

然拿這個鄭四維毫無辦法。

“你們和李過等人有聯絡冇有?”

“回大人的話,有過一些接觸,不過此股順軍不知為何,對我軍很有幾分仇視,說話的時候態度總是很衝,感覺好像有點瞧不上咱們似的。”蔣鐵柱說話的時候很是憤憤不平,瞧不上咱們,咱們還瞧不上他呢!

“嘿!”站在韓複身後一直冇說話的王破膽這時忍不住道:“他們被人家打得滿地跑,已經跟家狗差不多了,還敢在咱們麵前擺譜,要我說,不如就先拿當陽縣開口,讓他們瞧瞧咱們的厲害!”

蔣鐵柱又說:“伯爺,周安也是這個想法。他們遠安縣在山上,下山必經當陽縣,如今當陽被賊人占著,把他們堵在山上很難受。”

“在他們的視角裡,咱們都是大順的貳臣,背叛了他們的永昌天子,心中有氣也是應當的。”韓複緩緩言道:“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韃子才是咱們共同的、最大的敵人。隻要有利於抗的力量,咱們都必須要努力地去爭

取。”

說到此處,韓複看了看鐵柱:“你派人持本藩書信,去與西路軍聯絡,就說本藩決意與他們聯手打韃子,為永昌天子報仇,在糧餉上,也可以給他們一些接濟,希望能夠直接與李過,高一功會晤,選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地

點,麵對麵的談。”

“怎麼談?佟養和一定要我等遵旨?發,否則無法招撫,根本就冇得談。

荊州府外的順軍營地內,李過嗓門很大。

他們這支西路軍,從去年開始,顛沛流離,一路上受儘了苦難。

無處容身,冇有盟友,也不知道李自成等東路軍的死活,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跌跌撞撞的到了湖北之後,本來覺得此處兵力單薄,想打下荊州作為屯兵之地,再做計較。

誰知道,荊州這個軟柿子一點都不軟,硬得很,崩掉他們一嘴牙。

連個小小的鄭四維都拿不下來,使得各營士氣都很受傷。

不過到了八月份以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本來已經接受湖廣總督何騰蛟招撫的東路軍,因為備受排擠,在湖南站不住腳,不久前在馬進忠的接應之下,北上湖北,與李過他們會師。

李過等人這才知道,李自成已經身死,而東路軍田見秀他們已經歸順明朝的消息。

不過這倆路難兄難弟處境都不太好,東路軍的田見秀、袁宗第等人,也和清廷的湖廣總督佟養和有過接觸,但修養和給的答複是一樣的,就是可以給地盤安置他們,也可以接濟他們糧餉,但必須要剃頭。

剃頭是一切的前提,不然的話,就冇有“歸順之誠”。

這個時候,李過、田見秀等人談的,就是此事。

李過、高一功、田見秀、袁宗第等人麵麵相覷,都隻覺心灰意冷,欲哭無淚。

一年多之前,大順朝廷還花團錦簇,如烈火烹油一般,誰知到了今日,皇爺死了,朝廷亡了,然後不論是明廷還是清廷,都不待見他們。

感覺就是一句話????前路光明我看不見,道路曲折我走不完啊!

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忽然有人通傳:“侯爺,外頭有自稱是襄樊鎮韓複的使者,帶來對方書信一封。”

“韓複?”李過、田見秀等人都是一愣。

這家夥的大名他們當然是聽過的,年初時候在樊城力挫清兵,兩名王的事跡已經傳遍了荊楚大地,很能打。

但對於大順軍的將領們而言,韓再興越是能打,就越是讓他們痛恨!

襄樊營如今兵強馬壯,當初要是不背刺我大順的話,局勢又怎麼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等背信棄義,不忠不孝之人的使者有什麼好見的,殺了就是!”李過說話都帶著怒火。

“慢著。”田見秀連忙阻止:“毫侯,如今事已至此,再糾結這些已是毫無用處。我等不也受了明廷的招撫了麼?難道我等亦是背信棄義,不忠不孝之徒?”

李過立刻道:“那不一樣!”

“一不一樣又有什麼用呢?過去之事便過去吧,韓再興此人再是如何,畢竟是鄂西一大強藩,而且與韃子誓不兩立,能與之為友,總好過與之為敵。”

田見秀見李過還要說話,又到:“咱知道亳侯心裡想的啥,怕韓再興恃強淩弱,趁機吞並我等是不是?果真如此的話,不消亳侯說,咱田見秀第一個不答應。但現在,總是要先見一見人家說什麼嘛。”

李過是李自成的侄子,隨叔父征戰十幾載,性格很強硬,哪怕後來也歸順了明廷,但始終稱呼李自成為先帝,稱呼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為太後。

他本來對關鍵時刻跳反的韓再興充滿敵意,根本不願意和對方扯上什麼關係,但經過田見秀的勸說,總算是同意見一麵。

很快,使者被帶了進來。

此人一進營帳,李過、高一功和田見秀他們,就立刻被對方的穿著打扮所吸引。

這使者穿得不是常服,也不是官袍,更冇有著甲,而是穿了件類似鴛鴦戰襖但更合身更精良的紅色軍服。

胸前還繡了塊名牌,上麵寫著某營某司某某某某;另外一邊又彆著枚閃閃發亮的黃銅製成的金屬片,刻有忠勇二字,不知道是乾嘛的。

那使者胸前還綁著一條深棕色的革帶,與腰間革帶連為一體,左右兩邊掛有水壺、布囊等物。

最讓李過等人驚奇又眼饞的,是這個使者腳上居然踩著一雙鋥光瓦亮的皮靴。

這一套裝束搭配下來,使得這使者看著就充滿了精氣神。

李過、高一功、田見秀等人都是大順的勳貴,局勢再怎麼困難,也少不了他們的錦衣玉食,但看著就不如這哥們精神。

而且,這使者進來以後,往那一站,兩腿並攏,腰背挺直,就跟杵了根木樁似的。

臉上也冇有饑餒之色,讓人看了就忍不住要讚一聲“端的是條好漢子!”

李過不願意跌了身份,坐回帳內那把獸皮交椅上,問道:“你是韓複家裡的?在那邊做什麼官兒?”

“俺是襄樊南營第三千總部的百總,參加過雙河鎮、趙家灣之戰,因功授二等忠勇勳章。”使者微微揚著下巴,還挺驕傲:“俺奉大明武伯爺之命,特來傳遞書信。

“百總?”李過、高一功等人都是一愣,心說你個小小的百總,穿成這樣?

搞得大家以為你是總兵、副將、參將呢。

田見秀並不奇怪,出來做使者嘛,穿得精神點是應當的,他上前與那使者問答了幾句,這百總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韓伯爺久仰他們大名,很讚賞他們不願意向異族低頭屈服的氣節,所以特地遣使來問候之類的。

彆的這使者也不知道。

問了幾句之後,田見秀收下書信,暫時把那使者打發了出去。

幾人圍在書案前把這封短信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那些客套的措辭大家自動略過,核心就兩條:

一是韓複願意與他們交好結盟,共同抗清;二是一旦結盟,襄樊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給他們提供糧餉、武器和軍事上的直接支持。

"Be......"

高一功有點心動,但冇有直接表態,轉而問道:“毫侯,澤你們咋說?”

澤侯就是田見秀,他掃了眾人一眼,試探著說道:“要不,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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