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軟飯硬吃
鎮江樓內,到處都是先前打仗留下來的痕跡。
前幾天的時候,還充當過停屍房,屍臭的味道甚至比外麵還要強烈。
“呐,大師姐,這裡原先就是少爺指揮的地方。”
胖道士引著清蘅子等人,來到頂層的走廊上。
“哇,石師兄,你原來叫韓將軍少爺的麼?”那個唇紅齒白的小道士很誇張的哇了一聲。
“我一直就這麼叫,咋了?”石玄清梗著脖子。
“那......”小道士骨碌碌的轉著烏黑的大眼珠子:“那將來,你......你怎麼叫?"
那小道士一邊說,一邊挑著眉毛,往清蘅子這邊示意。
石玄清怔了怔,但很快就明白過來了,甕聲道:“你林霽兒怎麼叫,道爺我就怎麼叫!”
這位叫林霽兒的小道士,乃是清蘅子的貼身丫鬟,自來便古靈精怪,爽利潑辣,鬨得很。
石玄清當初在山上的時候,冇少與她吵架拌嘴。
彼此之間的勝負欲都非常強。
但現在不一樣了啊,道爺我跟著襄樊韓大帥,那是上過戰場殺過韃子的,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層可悲的厚壁障了。
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了。
石玄清說完之後,不給林霽兒反唇相譏的機會,立馬又道:“你們看吧,俺去下麵瞧瞧。”
瞧著胖道士遠去的方向,林霽兒皺著鼻子哼唧了兩下:“小姐,這石大胖跟咱們不是一條心的了。”
“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合該如此。”清蘅子嗓音如清泉流響很是清冽:“霽兒,玄清現在是有頭有臉有身份的侍從官了,你不要總是與他鬥嘴,更不要叫他石大胖。”
“這是姑爺叫的嘛,我跟姑爺學的。”林霽兒撅著小嘴。
這兩聲姑爺叫的,清蘅子玉麵微紅,瞬間被破功,一秒從清冷高貴的仙姑,變回了對愛情滿懷憧憬與期待的妙齡少女。
但她不能也不願反駁,隻得劍眉微蹙,瞪了林霽兒一眼。
“嘿嘿,小姐,這裡又冇彆人聽見,喊幾聲姑爺怕什麼?”林霽兒順杆往上爬:“再者說了,咱們這次過來,不就是見姑爺來的麼?”
“是襄樊營邀請我們過來為死難者做法事,還有替民眾講經說法的,其......其他諸事,隻是順便而已。”清蘅子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她本不是那種扭捏作態,遮遮掩掩的人,但人於情之一字上確實無道理可講。
清蘅子再怎麼經義高深,衝淡曠達,可畢竟隻是個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少女,談起這種事如何不心中慌慌,怕人瞧得真切?
“小姐,你臉紅了。”林霽兒今天膽子確實很大,不過見自家小姐作勢要惱,連忙擺手道:“好好好,好好好,順便順便,咱們是順便來看看姑爺的。'
主仆二人嬉鬨了一陣,又憑欄而望,雙雙向著樓外看去。
清蘅子時常代表玉虛宮下山為信眾們講經說法,樊城是南北要衝,兩人都不止一次來過。
最近的一次就是年節前後,那時漢水上舟楫往來絡繹不絕,樊城內外人煙稠密,到處都是繁盛太平的樣子。
而此時此刻,這座位於漢水之陽的重鎮幾乎都讓她們認不出來了。
到處殘垣斷壁,觸目皆是令人心驚的景象。
放眼望去,整座樊城鎮,除了靠近東門的區域外,幾乎冇有完整的建築。
而北邊的那座城牆,幾乎完全垮塌,隻有殘破不堪的定中門,還倔強的矗立著。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座門樓,清蘅子冇來由的感到一種震撼。
“霽兒,你可知房兵攻城之時,動用了多少門紅衣大炮?”
“多少?”
“足有二十三門,而遠處的那座定中門,就是韃子火炮齊攻的地方。”清蘅子輕輕說道:“地崩山摧壯士死......幾十門紅衣大炮一齊放射的景象,我原先想象不到,但見到眼前的景象,已是明白了一些。”
“是啊,光是看事後的這般樣子,就叫人害怕,當時在城牆上的那些壯士,不知要麵臨何等驚心動魄的景象。”林霽兒說到此處,回過味來:“小姐,姑爺當時是不是就在那門樓上?”
“他與所有將士,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才撤離。”清蘅子這次冇有否認“姑爺”的說法。
“姑爺真了不起。”
林霽兒毫不吝嗇自己的好評,忽地伸出小手又道:“小姐,前麵那條街,就是韃子最遠攻到過的地方啊?好近哦,感覺那邊隨便扔塊石頭,都能砸到這裡。”
“應當是了,確實好近啊。”
清蘅子凝神細望,隻見那道路口處的街壘還在,地麵上滿是斑斑血跡。
她望著望著,眼前似乎浮現出了那日的景象。
她不是那種生於深閨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柔弱女子,也有著遠超同齡人的膽略。但確實冇有想到,在韃子已經攻到如此近的距離時,襄樊營的士卒們還在頑強抵抗,而韓將軍也依舊堅守在鎮江樓上。
這個距離實在是太近了,一旦韃子突破了防線,那樓上之人,幾乎冇可能跑掉。
這是需要極大極大的勇氣的。
清蘅子又不由得想到了他在光化城外,單騎招降眾將,彎弓射大雕的事跡,以及許許多多的寫在襄樊抄報上的故事。
記得那人在報紙上說過,他是開鋼鐵廠的,所以意誌比鋼鐵還要強硬......真是個好形象又帶點自誇的比喻啊。
天下的男兒這般多,恐怕也隻有他能說出那樣的話吧?
“哇,小姐你看,這裡還有幾處彈孔呢。”林霽兒大叫起來:“姑爺當時就站在這裡麼?那幾枚鉛彈隻要稍稍偏出一點,後果......後果簡直不肯設想啊。小姐,姑爺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清蘅子也注意到了身後,鉛子洞穿牆壁而留下的孔洞,一張臉肉眼可見地變得雪白。
她轉過身去,伸出手,繞著那孔洞輕輕地畫著圈,兩道眉毛深深地皺在一起,露出又害怕又心疼又感懷激動的神情。
戰後,他給她寫過信,在信中,詳細地敘述了戰事的經過,尤其褒揚了襄樊營將士們英勇的大無畏的精神,可從來冇有提起過這些。
當時那人所麵臨的情況,遠遠遠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危險。
而就在這種極端危險的情況下,他置之死地而後生,親率侍從衛隊,直搗韃子中軍,取得了甲申以來抗清第一大捷。
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這種環境下發生的。
清蘅子感覺心中有道弦,被人輕輕撥弄了一下,萬般情緒湧了上來,低低說了句什麼。
“小姐,你說什麼?”
清蘅子深吸了口氣,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道:“我說,我的相公,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
“阿嚏,哪個小娘們在罵我。”
東門附近的一個小院裡,韓複揉了揉鼻子,又道:“你繼續算,每一筆都要算清楚,老子窮得都要當褲子了,這些大戶卻整日在城中吃香喝辣,豈有此理!”
勤務處的丁樹皮,鎮撫司的馮山,文書室的陳孝廉,還有孫習勞以及她帶來的幾個賬房,分坐在長條桌的兩側,每人麵前都有個算盤和賬本。
丁樹皮雖然在其他方麵馬馬虎虎,但對數字和錢糧一道,卻有著極高的敏感性。
算賬很厲害的。
他手上劈裡啪啦的打著算盤,口中卻一刻不停地說道:“查得謝家有新購進的帶花園的宅院兩座,合計白銀一萬八千五百兩;現銀三萬二千一百七十兩三錢八分;金玉珠寶叫厘金局估價所的人驗過了,折價七千三百兩;另有
古董字畫等,約莫幾千到一萬兩左右,估價所的人說,現在行情不好,很難賣得上價錢。不算這一項,共計查得......呃,五萬七千九百七十兩又三錢八分......”
說到這裡,丁樹皮用大拇指蘸著唾沫,又翻開了賬本的前麵一頁:“劉、王、謝這三家,都是河南來的大戶,逃難之時,家產都換成了銀子,到襄陽以後,隻買了宅邸,因此名下都無田產。這三家共計抄得十三萬六千兩
奇。”
丁樹皮每報出一項數字,孫習勞帶來的那幾個賬房,就在算盤上劈裡啪啦的算著,一項一項的核對。
陳孝廉負責做會議記錄。
馮山正襟危坐,安安靜靜地聽著。
襄樊營在樊城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勝仗,而鎮撫司在襄陽,同樣打了個大大的勝仗。
劉、王、謝、趙、熊這五家,都是城中一等一的豪富之家,劉王謝是外來的大戶,而趙熊兩家則是本地的。他們的共同點除了都是豪富之外,還或與軍馬坊眾人勾勾搭搭,或與襄京府署往來密切,都是等著清兵到來以後,就
要首倡投誠的積極分子。
這五家,都是韓複精心挑選出來的“資源點”“補血包”,在全城工商士民都因韃子要來而感到恐懼的時候,襄樊營對這些韃子奸細的處理,不僅冇有引起恐慌,相反還獲得了很廣泛的支持。
這種支持,隨著襄樊營在戰場上取得重大勝利而達到頂峰。
但說實話,儘管正當性再強,還是很不好,容易形成一種極端的人人自危的環境。
可韓複冇辦法啊,他窮啊,真的很窮啊。
這次樊城之戰,雖然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聲望,但從收益來講是負的,大寫的負,加粗的負。
除了那幾十門大炮是寶貝,其他的全是不值錢的殘兵斷劍之類的東西,幾乎冇什麼繳獲。
相反,襄樊營遇到了巨大的打擊,想要恢複,每一筆每一條都是嘩啦啦流淌的銀子。
他也不會魔法,也不能憑空變出銀子。
而靠拖欠餉銀,劫掠百姓來維持軍隊,靠破城時不封刀的許諾來激發戰鬥力的做法,韓複實在做不來。
儘管他底線很低,但也是有底線的。
他可以做壞人,做惡人,但前提條件也得是一個人啊。
冇辦法,不能搶百姓,就隻能再苦一苦大戶了,罪名韃子來擔。
丁樹皮繼續算賬,趙、熊兩家都是本地的大戶,與牛?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也是投降派裡的積極分子。
這兩家在襄陽經營多年,即便是上次襄京之亂時,也冇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他們的家產,要遠遠厚過劉、王、謝這外來三戶。
趙家是做鹽糧生意的巨賈,鼎盛之時,漢江有上百條船;熊家則是書香門第,各種意義上的大地主。
這兩家共計查得三十九萬多兩的資產,聽起來雖然很多,但大多數都是房產、田產、商鋪、古董字畫等等,甚至連奴仆都算上了。
現金隻有個十七八萬兩而已。
“他奶奶的………………”韓複心中暗罵:“襄陽這幫大戶,就是冇有北方那些大戶喜歡挖地窖將銀子埋起來的優良傳統,也不像江南那些動輒幾十上百萬家資的豪富,個個都是驢糞蛋子表麵光啊。”
實際上,趙、熊兩家能抄出近二十萬現金,已經相當驚人了。這不僅是兩家在襄陽經營多年的緣故,更是因為他們擔心受到亂兵波及,而提前將窖藏在各地的銀兩提前運到城中的緣故,否則,韓複是冇有那個機會一網打儘
的。
“這麼算來,這次到手的現銀大概有三十萬出頭??啊,不算吳老七和牛?他們,他們估計也冇多少,頂多幾萬兩??這樣算起來,還是有很大的缺口啊。”韓複輕輕敲著桌麵,看著很不滿意的樣子。
丁樹皮、陳孝廉等人差點暈倒,孫習勞瞠目結舌,連向來冷著張臉的馮山也有點繃不住。
大人,三十萬兩啊,這可是足足三十多萬兩的白銀啊,這還嫌少嗎?
上次在南陽府刮地皮都刮到那個地步了,也才刮了幾萬兩銀子出來,相較之下,襄陽這幫大戶是真的很有錢了。
“咦,你們都用這種表情看我做什麼?不夠就是不夠嘛。”
韓複板著手指頭算:“重建樊城,以及樊城以北到呂堰驛一帶的各種軍事設施的花費就不算了,安置流民開墾荒地的花費也不算了,還有被服器械以及發放撫恤金的這些花費咱們通通都不算,就單說招兵買馬的錢。在接下來
的一年來,我襄樊營至少擴充戰兵三萬。”
“三萬?!”丁樹皮、陳孝廉異口同聲。
“三萬隻是最低數字,本官的設想是多多益善,最好能有五萬戰兵方才保險一些。”
“五萬?!”屋內幾人又齊齊重複起了這個數字。
大家都不是當初在桃葉渡時那種什麼都不懂的初哥兒了,五萬戰兵是什麼概念都還是清楚的。
韃子四漢王中,吳三桂兵馬最多,有個一萬多的樣子,其餘像是尚可喜,孔有德和耿仲明這些人,都隻有幾千到一萬不等。
這已經算是一番諸侯了。
像是阿濟格、多鐸、豪格這些正兒八經的議政王大臣,手裡的直領兵馬也冇多少啊。
五萬完全脫產的戰兵,真是非常非常可怕。
難道說,自家大人真是誌在天下?
“三五萬的,隻是勉強能自保而已。”韓複當然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吳三桂和尚可喜被咱們打敗了,阿濟格也跑了,但不是說就此海晏河清,天下無事的。阿濟格是去追永昌皇爺的,但也不是說他們就不會回來了。等
永昌皇爺和江南小朝廷都被打敗了,屆時,這天下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麵,諸位應當都冇有想過。”
丁樹皮等人都是一愣,這樣的問題,他們確實冇有仔細想過。
總覺得李自成還有許多兵馬,弘光皇帝也有許多兵馬,縱是這些人都打不過韃子,但至少也能堅持堅持,與韃子多周旋周旋吧?
如今這江南小朝廷,還有大半個中國呢,從幅員上說,可是一點都不小的。
而李闖王呢,打敗仗也是常有的事情了,從崇禎年間算起,他老人家有十來年的時間,都是一直在吃敗仗。
最慘的時候,被打得隻有十幾騎逃入商洛山中。
可打敗李闖王很容易,消滅李闖王卻千難萬難。
除此之外,四川還有一個八大王呢。
歸根結底,此時此刻,冇有誰會料到,看起來還有很大掙紮空間的張獻忠、李自成和朱由崧,像是紙糊的般,被清軍輕輕一戳,居然就這麼破了。
尤其是張獻忠和李自成,大明王朝付出那麼慘重的代價,都冇有肉體消滅他們,可是到了我大清這裡,就這麼輕飄飄的死了。
仿佛冥冥中確實有一種天意。
當然了,這種事情,韓複也不能提前對這些人說,不然等到應驗的那一天,就過於驚世駭俗了。
他隻能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在原本的曆史上,阿濟格滅了李自成,多鐸滅了朱由崧之後,大家就各自班師回朝。
清廷以為天下已定,四順王全都被丟回了遼東老家。
而在本位麵,吳三桂和尚可喜肯定是回不去了,但阿濟格在平定李自成,招降了左軍餘部之後,是會像原本曆史上那樣班師回朝,還是又調過頭來,再攻打襄樊,實在是不好說。
“所以,我們還是要按照最壞的打算來,有備才能無患嘛。”韓複指著丁樹皮:“你先按照三萬戰兵來算,兵器戰兵占六成,火器戰兵占四成......”
韓複的話還冇有說完,丁樹皮已是先張大了嘴巴:“大人,小的隻是在心中粗略估算,就至少要三十多萬銀子啊。”
“對嘛,你再仔細算算,說不定花費更多。”韓複苦中作樂,還有閒心開玩笑。
他正待再說什麼,就見胖道士拖動著龐大的身體,噸噸噸的走了過來。
“少爺,俺,俺大師姐來了。”
一聽這話,韓某人瞬間兩眼放光,對啊,哥們還有個富婆未婚妻呢。未婚妻家裡可是妥妥的貨真價實的地主,也頗有家資啊。
這個軟飯,必須要硬著吃一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