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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襄樊鎮固永難開(六)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一個身穿紅色戰襖,腿上綁著行纏,腰間武裝帶殺得很緊的年輕士卒,跳上道旁的大石頭,舉起手中海螺,嗚嗚嗚地吹奏起來。

先前隻有他一個,但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幽遠空靈的??聲,就回蕩在了這片原野上。

這聲音又很快地被更大的????的聲所取代,所有西營士卒,幾乎是在聽到嗦?聲的同時,就條件反射般立刻起身,持械肅立。

??聲持續了近一刻鐘左右,緊隨而來的,是節奏更為急促響亮的喇叭聲。

幾十騎哨兵脫離大陣,向著前方行去。

第一千總司乾總賀豐年,立刻高聲喊道:“各兵查驗乾糧、行裝!”

喇叭吹奏一陣之後,第二蕩喇叭聲再起,又有十來騎中軍士兵,舉著“清道”等旗幟,當先而出,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頭。

賀豐年,梁勇等乾總、百總官員,立刻小跑著到中軍處,各領了令旗回來。

開始催促眾兵做最後的準備。

到第三蕩喇叭聲起時,賀豐年回頭去望,隻見中軍處立起一麵雙燈高招,正不停地向前揮動,他馬上又大聲喊道:“各兵開動,急行軍!”

話音落下,這支龐大的隊伍終於一點一點的開動起來。

天色黑得極快,原先團聚在馬家集的西營士卒,這時隨著各部漸次開動,被拉得極長,蜿蜒十餘裡。

冇有火把,冇有照明,這條穿行在夜色中的長龍,沉默、整齊而又肅殺的向前行進著。

距此幾十裡外,呂堰驛西北方向的山窩窩裡。

“探查清楚了冇?”

“魏大哥,從呂堰驛開始,漫山遍野全是韃子的兵馬,咱們根本靠近不了啊。”

“日他娘的。”魏大胡子罵了一聲:“那原先駐紮在呂堰驛的尚可喜的兵馬,開動了冇有?”

“開動了,開動了。”那哨兵連忙回答道:“今天一早就開動的,天助兵的營地裡,除了少量看守,全派到樊城城下了。”

“那現在樊城是個什麼境況?”

“這......這不,哎呦,哎呦,俺真不知道啊,魏大哥,你是冇瞧見,吳、尚兩營兵馬起來,人多得根本數不清,俺們,他們根本靠近不了啊!”那哨兵捂著被踹了一腳的大腿,委屈巴巴的。

魏大胡子又問了幾句,始終冇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確切信息,轉而向著黃家旺、張麻子等人問道:“黃皮鞋,你咋說,尚可喜那狗日的也坐不住了,咱們要不要也動一動?”

按照韓複先前給他們龍騎兵的指示是,不能過早的暴露出來,免得打草驚蛇,迂回包抄變成了正麵攻堅。

最好是能夠在戰事最緊張,最危急的時候,從敵人側後方加入戰場,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僅能予敵最大殺傷,甚至還極有可能就此逆轉戰局。

可這年頭通訊手段極為原始,魏大胡子又是早早就埋伏到清兵側後方的,想要偵察出確切的消息非常困難。

什麼時候才是戰事最緊張,最危急的時候,實在很難說。

一不小心就容易玩脫了。

眾人貓在這山窩窩裡,一連啃了幾日乾糧,哪怕黃家旺,這時也不免灰頭土臉,很是憔悴。

他望了魏大胡子一眼,點了支忠義香,不停地來回踱步,幾次想要開口說話,卻都覺得想法不夠成熟,又給咽了回去。

龍騎兵是韓大人埋下的一招後手,是被寄予厚望的奇兵。

加入戰場的時機,很大程度上將決定戰事的走向。

決定一旦做出,就再難更改,黃家旺一口一口的吃著煙,實在是難以下定結論。

“黃皮鞋,你轉來轉去,老子看著眼都要暈了,你倒是說句話啊!”魏大胡子急了。

“呼……………”黃家旺借著吐出煙圈的動作做了個深呼吸,方才說道:“尚可喜部今日加入攻城,說明吳軍前幾日攻城收效甚微,這與我等先前判斷,樊城守禦完備,韃子一時難以遽克的結論是一致的。但尚、吳兩軍兩麵圍打,城

中防禦壓力驟增,此時是個什麼境況,實在難以推斷。”

“黃皮鞋,你他娘的這說了和冇說有甚區彆!”

“你……………魏把總,如今戰事凶危,乾係重大,怎麼能夠草率的下結論?自是該慎重慎重再慎重!”黃家旺嘴唇發白,嘴角起了個大大的火瘡。

魏大胡子不理他,又看向了張麻子:“張軍法,你如何說,咱們現在咋整?”

“我......”

張麻子平常還真挺能說會道的,但到了這個時候,他也不敢隨便胡咧咧啊。

這萬一要是說錯了,導致戰事失敗,那他張麻子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的啊。

“我......魏大......哥!樊城城頭什麼的都是加固過的,守城的又都是咱襄樊營最能打的精銳,還有韓大人坐鎮,即便是吳三桂和尚可喜一起攻城,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打下來的。

張麻子餘光瞥見黃家旺似乎在微微點頭,有了點自信,又道:“再說了,城頭還有紅衣大炮呢。咱是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等到明天,把情況打探清楚了,再做決定不遲。不然若是動的早了,嚇跑了韃子,韓大人怪

罪下來,咱們誰也吃罪不起。”

“黃皮鞋,張麻子講的,你如何說?”

“那自然還是慎重些比較好,咱們今夜多派哨騎,總該是要把情況弄明白了的。”

“今天探不明白的事情,明天就能探明白了?況且,紅衣大炮要是真他娘的那麼有用,那韃子的大炮比咱們多了幾十門,招架不住的,豈不是咱們自己?”

"......"

黃家旺和張麻子兩人一齊語塞。

魏大胡子無意識地一顆顆數著布袋內的炒黃豆,不知過了多久,才猛地攥起拳頭,大聲說道:“慎重來慎重去,觀望來觀望去,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韓大人說過,韃子的這幾個漢人王爺,都是各懷鬼胎的主,他們能聯手,

肯定是戰事有了重大突破。救火這種事,宜早不宜遲,不能再等了,今晚就發兵!”

“魏其烈,你不要衝動!現在輕舉妄動,萬一嚇跑了韃子,壞了大人的大事怎麼辦?!”

“前怕狼,後怕虎,能乾成個屁事!”

魏大胡子見黃家旺和張麻子還要勸阻,兩眼一瞪,喝道:“韓大人說了,為將者就要敢於下判斷!不敢做決斷的將軍,算什麼將軍!傳老子命令,全軍向呂堰驛開動,明天天亮之前,必須開到!命令是老子下的,將來要殺

頭,就殺老子魏大胡子的頭好了!”

“不敢不敢,這是殺頭的事情,奴才萬萬不敢。”

沉沉夜色下,西門外四五裡的某個小院裡,王保兒連忙擺手,表示自己絕對不會乾玩忽職守的事情。

這裡堆積著襄樊守軍撤退時,來不及帶走的輜重。

王保兒心中很是得意,那日推著填壕車開到樊城城下,眼看著自己就要命喪此間,卻正好遇上了吳軍開始炮擊。

城頭的火力瞬間被壓製下去,王保兒帶著麻杆,不僅撿回了一條命,回到後方貨場的時候,仗著自己會幾句滿語,故技重施,居然又被吳軍的一個小軍官指派管理那些苦力。

兜兜轉轉,劃歸到了梁化鳳的標下。

今日發起總攻的時候,胡國柱、夏國相、吳國貴和郭壯圖等人,都覺得破城在望,那自然是功成勢必在我,不願意再讓梁化鳳這樣的人分潤功勞。

隻給對方安排了看守輜重的差事。

對此,王保兒自然一萬個樂意,而梁化風卻整日黑著臉,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事情的發展,往往出乎人們的預料,儘管樊城已經兩麵被破,但進入巷戰之後,戰事更加慘烈。狹小曲折的街巷,也使得清軍的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

雙方激戰到了入夜,清軍始終無法將戰線推進到鎮江樓下。

吳三桂發了狠,不允許停戰休整,哪怕天黑,也要繼續進攻,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將鎮江樓給打下來。

巨大的傷亡,讓梁化鳳又有了表現的機會,方才前營派人過來,要梁化鳳急率本標兵馬入城作戰。

出發之前,特意把包衣領王保兒叫過來,吩咐了他好生看管,不要生出事端來。

王保兒哪裡敢說彆的,自然滿口答應。

梁化鳳同樣不是話多的人,披上甲胄,領著一標老弱病殘就往西門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當中。

他一走,王保兒立刻如冇了老虎的山中之猴,支棱了起來,他先是背著手轉了一圈,大聲發號施令,指揮那些包衣阿哈乾活。

轉了一圈,又摸到了麻杆跟前,擠在她身邊,變戲法般摸出了數條魚,一把塞進對方懷裡,喘著氣低聲道:“姑娘,讓爺們疼……………疼疼。”

......

“想吃肉不想?"

樊城十字街附近的一處僻靜的巷子口。

轉角處,梁化鳳緊貼著牆壁,攤開手,露出滿掌的一寸多長的鮮肉。

他的這標人馬,堪稱是老弱病殘的集合,許多人和梁化風一樣,都是陝西投降過來的順軍。

在吳三桂的部隊中,地位也就比包衣阿哈強一些。

那攤在掌心的鮮肉黑乎乎的,甚至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但對這些人,還是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隻是長期以來受歧視、淩辱的遭遇,使得他們不敢表達一丁點自己的訴求。

“轉過彎的這條巷子,隻要衝過去,到那頭的巷子口,就能吃肉。”梁化鳳又解下腰間的銀袋子晃了晃:“爺們還給賞銀,打完了仗,保舉你們進入正兵營!”

這小隊十餘個老農般的漢子,冇想到條件如此豐厚,互相看了看,一個皮膚呈古銅色的老農說道:“乾了,不過得先給咱吃肉。”

“成。”梁化鳳答應的很乾脆。

那老漢捏起兩條鮮肉,放在眼前看了看,冇舍得一口吃下,而是緊緊攥在手中。

轉過身,猛地朝巷子深處衝了進來。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有樣學樣,也跟在了後頭。

原本安靜地像是死了一般的巷子,立時傳來蹬蹬蹬急促的腳步聲。

隻是。

這些人剛走到一半,忽然黑暗中朵朵火光亮起,緊接著砰砰砰的聲音大作,一連串金屬碎片炸裂開來,飛得到處都是。

那十來個陝北的老漢,被如狂風席卷的麥子般倒伏了下去。

巷子外的梁化鳳滿臉平靜,似乎對此毫不意外,側頭向著其他手下道:“巷子裡頭有鐵蒺藜和地雷,可能還有埋伏,撤回去,先放火燒半個時辰再說!”

夜色下的街巷中,黑燈瞎火,簡直處處都是陷阱,一個不留神,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但儘管如此,如果放在幾天前,梁化風還是會豁出命去拚。

但是此刻,多少有些意興闌珊的味道,他願意出工,也願意出力,但不那麼想給吳三桂賣命了。

一行人撤到十字街,準備油料,打算放火。

先前那個小巷子裡,隻留下接連不斷,令人聞之難過的慘叫聲。

可這慘叫聲也冇有持續太久,黑暗中“嗖嗖嗖”的破空聲響起,徹底終結了這些人的生命。

幾道黑影不知道從哪裡轉了出來,檢查起這些人的情況。

杜小官蹲在那老漢的身前,掰開手,見對方緊緊攥著,死也不肯撒手的,居然是兩條鮮肉。

一時愣住了。

他飛速轉頭,左右看了看,見無人在意自己,忙將兩條鮮肉,塞到對方口中,低聲說道:“吃吧吃吧,吃飽了好上路。你說你們這些人,放著安生的日子不過,為啥,為啥要來打咱們喲!”

幾人檢查完畢,挨個補了刀,站起來身來,正待回去,忽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鎮海樓前不遠處的地方,火光衝天,不知發生了什麼。

隻隱隱約約聽見,喊殺聲前所未有的激烈。

鎮海樓是韓大人駐守的地方,不管剛才發生了什麼,喊殺聲從那裡傳來,都說明韃子就快要突破中央防線了。

幾人相顧無言,都覺得心頭無比沉重。

杜小官低下頭,一腳踢在那老漢身上,帶著哭腔罵道:“狗韃子,你們怎麼那麼壞啊!”

城外,吳軍大帳內。

左營參將胡心水撩開帷幕,滿臉喜色的走了進來。

他打了千,高聲道:“王爺,犬子國柱,已率部攻占賊人之厘金局,此處相距賊酋所盤踞之鎮江樓,不過兩條街而已。方才巨響,乃是賊人設在厘金局中的火藥庫殉爆所致。聲音震天,遠近數裡可聞,末將恐王爺心焦,特來

報與王爺知道!”

“好好好,好好好。”

吳三桂快步上前,將胡心水扶起,拍著對方的手背道:“虎父無犬子,虎父無犬子啊!”

“厘金局離鎮江樓雖近,但此股悍賊,其誌堅如鐵石,仍在做殊死之困獸。其堅韌不拔,遠勝陝西闖賊。以末將估計,恐怕尚要幾個時辰,方能完全肅清當麵之敵。”胡心水未免領導有過高的期待,先打了個預防針。

襄樊營的難纏與堅韌,讓吳三桂也印象深刻。

若不是阿濟格催得緊,下了死命令,他是不會如此硬啃的。

但好在,雖然豁掉了一嘴的牙,可這塊肉總算是要吞進肚子裡麵了。

至於韓複會不會溜之大吉,他其實並不在乎,隻要能拿下樊城,趕跑了襄樊營,那他就能向阿濟格交差了。

況且樊城都拿下了,襄陽還用打嗎?架起大炮,轟他娘的就是了。

他正待溫言勉勵胡心水幾句,忽聽賬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緊跟著,奔進來一個身上插著令旗的小校。

“報,大營西邊二十裡,發現有大股來路不明之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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