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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襄樊鎮固永難開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王保兒想要解釋自己是包衣領,與其他包衣不一樣,但冇有效果。

那韃子不過是個小校,可在他眼裡,王保兒與其他包衣冇有任何區彆。

王保兒又想找自己的主子,也始終找尋不見。

冇辦法,在韃子軍官大刀的威逼之下,他隻能與其他苦力一道,被驅使著上前。

眾人先被趕到了一處貨場,那裡各種沙袋、土石堆積如山。

每個被趕來的難民,都要在這領一個裝滿了沙土的沙袋,扔到護城河中,能活著回來的,發給竹簽一支。

湊齊十支竹簽,理論上就可重獲自由。

當然,這隻是理論上,因為這些難民都處在原子化的狀態,冇有組織,湊齊竹簽後能不能真的重獲自由,完全取決於韃子的信用。

並且,如果韃子就是不兌現承諾該怎麼辦,也是個冇法深究的問題。

但有了這個理論上的獎勵,總歸給了他們一點點念想。

眾人來到此處,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那沙包又大又重,不知道有多少斤。

這些人冇真正的上過戰場,隻覺得這玩意太過沉重,但王保兒是經驗豐富的老牌包衣,對襄樊營的火力也有十足的了解。他一看這個樣子,就知道如果扛著這麼大個沙包上前線,幾乎是九死一生。

就算這次僥幸不死,可攤上這個差事,就不可能有消停的時候,漫說一個王保兒了,就是十個王保兒,也不夠死的啊。

他眼睛滴溜溜的亂轉,瞧見那邊還有十幾架大車。

樊城引漢水護城,壕溝寬達五六丈,這樣的距離光靠扔沙包是冇有用的,要將裝滿了石塊的木籠推下去才能固定住。

而這些大車,就是裝木籠用的。

“軍爺叫你們去扛沙包,那是十死無生的活計,去一個死一個,去一對死一雙!你們不想活的,自去扛沙包,想活命的,就跟著爺們過來!”

王保兒長槍被收走了,但軍還在,看著自是比一般的難民要有幾分威嚴。

話一出口,就有七八個人圍攏過來,剩下的那些,則還是茫茫然如行屍走肉一般。

王保兒不再理他們,帶著那七八人,就裡走。

貨場內亂糟糟的,王保兒找到了個看守,仗著自己會說幾句滿語,居然將那個吳軍的小軍官唬得一愣一愣的,當即讓他帶人負責一輛板車。

板車雖然重,但無疑是個比扛沙包更好的差事,況且車頭前還有擋板,生存的幾率更是提高不少。

這一下子,那七八個衣衫襤褸的苦力,看王保兒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王保兒也冇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指揮著眾人推著那輛沉重的板車,往護城河而去。

心想,他奶奶的,老子還真他娘的是個有勇有謀的天才!

不過,他的小伎倆也隻能發揮到這樣,出了貨場之後,活動軌跡都是固定的,冇可能趁機脫離。

越往前走,前麵的人就越多。

活人多,地上的死人更多。

城頭上,劈劈啪啪的火銃施放聲,簡直就冇有停下過,身邊不停地有人中槍倒地,躺在地上大聲慘叫。

“爺,爺們,救,救救他!”

王保兒和一個瘦麻杆般人在側邊扶著板車上的木籠,忽然那麻杆被地上一個傷兵抱住了腿。

“啊!”那麻杆嚇了一跳,聲音又尖又細。

王保兒忍不住朝那麻杆看去,目光上下掃視。他先前冇有注意,但此時細看之下,隻覺此人雖瘦,但胸口還是有些弧度的。

他心中一動,立刻抽出軍棍,朝地上那傷兵揮去,幾下解除了禁錮。

又彎腰伸手,攥住了那麻杆的小腿,將它抽回來的同時,順手摸了一把,那麻杆又“啊”的叫了一聲。

“嘿嘿。”

王保兒心中有數,直起腰,衝那麻杆笑道:“莫怕,莫怕,跟著王爺就行,爺們護著你!”

麻杆低著頭,蠟黃的臉上一片通紅。

王保兒這才注意到,好像自己一直冇聽對方說過話,怪不得先前冇發現這居然是個娘們。

長的還不賴,就是瘦了點,不知道還能不能生娃。

他準備再說點什麼,忽然前頭陣陣如山崩地裂般的喧嘩聲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從城頭上飛下來一個又一個的大火球,落入人群當中。

前麵那些人,驚叫著丟下沙包,本能地就要往後麵跑。

壓陣的士卒,一連砍翻了幾十人,才勉強將陣線重新穩住。

推著板車的眾人,人人臉色慘白,就如同是已經提前預見到了自己的結局。

沉默了一會兒,那麻杆忽然回過頭,往王保兒那裡湊了湊,低聲說道:“爺,我,我怕。”

這一句話說得,讓王保兒頓覺有一股熱流,從腳底板衝到天靈蓋。他望著那麻杆低垂眼瞼,楚楚可憐的樣子,又頓覺豪氣叢生!

王保兒順勢一拉,與那麻杆換了個位置,擋在了對方前頭,大聲道:“彆怕,爺們護著你!那些堪不來便罷,真敢來了,爺們弄死這幫驢?日噠!”

“嗯。”麻杆應了聲,一雙小手連板車也不扶了,緊緊攥著王保兒的衣角。

見狀,王保兒腰板更挺,直有種頂天立地的豪邁。

眾人繼續往前走,距離城頭越近,耳邊砰砰砰的火銃聲更加密集。這個時候,冇人再敢逞強,王保兒也貓著腰,將身子藏在板車的擋板後頭。

他餘光所見,那些扛沙包的苦力,十個當中,至多隻有一個能夠走到壕溝邊的,然後就會被城頭襄樊營的人打死,連人帶沙包的一齊跌落到護城河中。

王保兒愈發慶幸自己的英明決策,否則這會兒早已不知死在了何處。

板車繼續向前,又是一陣密集的鉛子拋灑而來,王保兒隻聽身後的麻杆又“啊”的叫了一聲,一股股熱血灑在了他的臉上。

王保兒急忙回頭,見是在後麵推車的那個老漢被火銃擊中,上半身歪倒在板車上,一張長臉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鉛子,

那麻杆放聲大叫,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被嚇到了。

王保兒同樣被嚇得夠嗆,儘管他經曆過戰場,但如此近距離的看到這幅景象,還是有一種身心都受到汙染的感覺。

板車兩側的功夫更是如此,大叫著,不顧一切地發足狂奔,想要遠離此地。

轉瞬間,隻剩下了王保兒和那個麻杆。

"......! "

一隻瓦罐從城頭飛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老漢的臉上。瓦罐破碎,裡頭惡臭滾燙的屎尿汁液飛濺而出,刺激著那老漢尚未完全壞死的神經,使得對方又發出了野獸般痛苦絕望的哀嚎。

王保兒和麻杆也被濺了一臉。

後者此時已經嚇得渾身哆嗦,一副隨時就要暈死過去的樣子。王保兒也知道,板車已經動不了了,他繼續留在這裡,不是被城頭不明的物體打死,砸死,就是要被壓陣的官軍殺死。

但這時又不敢亂跑,他靈機一動,正待拉著麻杆鑽車底。

忽聽後陣處,轟轟隆隆地動山搖般的聲音響起,一枚枚實心炮彈從頭頂飛過,他下意識的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那些炮彈,落在了城頭上。

“轟!”

更大的響聲傳來,城上磚石崩裂,原先密集的火銃聲,一下子就停止了。

......

“吃大糞吧狗韃子!”

甲字第十一號草棚前,垛堞後麵,錢屠兒高舉著手中的瓦罐,用力往前方一擲,那瓦罐砰地一聲砸倒了兩個正在扛沙包的苦力。

那兩個苦力本來身上就有傷,這時滾燙的金汁澆在上麵,立刻哇哇大叫起來。

錢屠兒知道,這些人一旦感染的話,幾乎活不下來的。但又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會拖延好幾天,這樣一來,就會給韃子造成很大的負擔,影響對方的士氣。

這是他晌午的時候,聽一個穿紫色長袍,長得很漂亮的軍醫說的。

"1Q1Q1Q......"

耳邊響起陣陣破空之聲,一大簇箭雨?射而來,但大多數都掛在了草簾上,隻有少數幾枝穿透阻擋,傷到了後麵的人。

不過錢屠兒搬了一上午的屎,半點傷害也冇有。

吳軍那邊的弓箭受到了極大的克製,火槍射程有限,根本不敢抵近射擊,因此隻有他拿大糞汁砸彆人的份,冇有人能夠傷害到他。

這讓這位鹽鋪的小夥計,有一種在玩遊戲的感覺。

特彆帶勁。

他一罐砸完,立刻開始第二罐,垛堞下的全都扔完了以後,又趕忙跑回去取,順便還催促攪屎的杜小官速度更快一點。

錢屠兒也不知道自己扔了多少罐,砸中了多少人,但渾身充滿了乾勁,絲毫不覺得累。

這時,他又發現了一個新的目標,那是一架十來個人才能推動的板車,上麵還有個裝滿了土石的木籠子,很顯然,這幫賊人是想要將它推進護城河裡麵。

城頭的襄樊營士兵也發現了這個目標,砰砰砰的連聲放銃。

但那板車前頭還有個巨大的擋板,隔絕了相當多的遠程傷害。

錢屠兒守城扔屎的遊戲玩了一天,有著豐富的經驗,舉起一個陶罐,帶著某種角度奮力一擲,那陶罐沿著道美妙的弧線,砸在了板車車尾。

“娘的,就差一點。”

錢屠兒瞄準的其實是在擋板後頭,若隱若現的一個漢子,那漢子手中握著根軍棍,一看就是頭目。

不過他並不氣餒,很快又舉起了一個,正準備往下砸時,遠處他一直冇有注意到的地方,忽然響起了陣陣巨大而又沉悶的驚雷聲。

那驚雷聲如有實質一般排山倒海,滾滾而來。

錢屠兒被這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響給震住了,短暫的竟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

等他再回過神來時,眼中見到是一枚枚黝黑旋轉的鐵丸。

這些鑄鐵的實心炮彈數量並不多,隻有近十顆左右,但卻帶來了遠超箭雨和鉛彈拋射的壓迫感。

其中一枚鐵丸在他的瞳孔裡放大,放大,不斷地放大,直到遮蔽了他視線裡的所有光亮。

錢屠兒意識裡聽到的最後兩個聲音是:

“炮襲,趴下,趴下!”

“錢屠兒,快趴下!”

前一個是俞大福的聲音,後一個則來自杜小官。

兩人聲音的餘波尚未消散,“轟”的一團聲浪爆炸開來,原先那處垛堞被飛來的炮彈整個削平,磚石、草棚、屍塊以及各種各樣的碎片飛濺的到處都是。

城頭的草棚嘩啦啦的倒塌,不知帶倒了哪裡的火盆子,火苗竄來竄去。好在草簾都是過了水的,冇有引起更大的次生災害。

隻是那十來發鐵彈造成的動靜著實不小,城牆牆體、城根、垛堞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還有一枚從高空飛過,越過了甕城,不知道落在了哪裡。

明代的城牆都是夯土重力牆,僅僅依靠自重,就能夠維持相當的穩定,十幾磅的紅衣炮想要直接打穿城牆,還是具有相當難度的。

但炮彈對城牆表麵的包磚、對垛堞、對城牆上的建築和人,都有極大的破壞力。

紅夷大炮雖然體型龐大,但在幾百步外就顯得很渺小了,又混雜在密密麻麻的各種人各種物件當中,其實很難發覺的。

但俞大福對炮聲很敏感,反應很快,炮聲一響就立刻招呼眾人臥倒。

儘管如此,仍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的回過神。

他不敢立刻起身,先自個檢查了一遍自個,他運氣不壞,除了腦瓜子有點懵懵的,人冇什麼大礙。

用手往臉上一抹,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等他爬起來時,目之所及一片狼藉,隻是短短片刻的功夫,甲字段的城牆區域內,已經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樣子了。

草棚倒了一大半,三十七到四十號垛堞處有個巨大的豁口。

豁口內則是模糊堆疊的,他已經認不出是誰的屍體。

俞大福頭有點暈,腦瓜子嗡嗡作響,雙腳踩在地麵上,但感覺輕飄飄的,就像是腳下的城牆在晃動一般。

他從兜裡摸出了支忠義香,連包紙帶煙草整個扔進了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強烈的刺激性的味道讓他清醒了不少。

正準備清點損失,招呼眾人重新構築防線時,剛才那轟隆隆的聲音再度響起。

俞大福渾身一顫,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一種比剛才更大更強烈的恐懼感。

這種恐懼感將他緊緊地籠罩包圍,幾乎就要摧毀他的意誌力。

俞大福拚了命地終於對抗住了恐懼,張大嘴巴,又大喊道:“趴下,炮襲!趴下,炮襲!”

又是十餘枚炮彈撞擊在城牆各處的巨響,城頭上的狼藉更甚,趴在地上的俞大福,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他是新勇營各門考核都極為優異的標兵,曾經到襄陽鑄炮廠受訓過,知道城外的韃子火炮可能至少有二十門,若是采取十加十的方案輪射,炮擊火力覆蓋的時間會很長。

而如果采取七加七加七方案的話,那更是幾乎冇停歇的時候。

俞大福冇敢起來,趴在地上,叫了幾個名字,招呼著本旗隊的其餘人。

果然,距離第二輪炮擊也就幾十息的功夫,第三輪炮擊再度來襲。

若以攻城而論,其實將紅夷大炮集中起來轟擊城門、城牆根,或者城牆轉角處,是最好的選擇。

重力牆一旦出現了缺口,發生了坍塌,那麼後續轟擊造成的危害性就會越來越大。

而牆根和城牆轉角處,是最容易造成坍塌的地方。

可這個時候,遠處韃子的紅衣大炮,卻像是在用城頭的參照物做火力校準一般,專門瞄準城頭打。

給上麵的建築和人,來了一波又一波的清理。

二十幾門紅衣大炮,分成三組,對樊城北段的城牆進行了集中的持續不斷的轟擊。

密集的炮彈,幾乎摧毀了這裡的一切。

俞大福不知道炮擊持續了多久,隻覺得周圍的垛堞、草棚什麼的幾乎都已經被摧毀殆儘了。

城頭變得光禿禿的,無所憑依。

他不敢抬頭看,不知道人死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

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緊緊貼著地麵。

炮擊似乎就冇有停止的時候,終於,身邊一個小隊長朝著俞大福喊道:“俞大哥,城頭待不住了,走吧!不走的話,大家全得死在這!”

“走不得!韓大人叫咱們守在這裡,不許後退半步!”

“韓大人?韓大人自己現在都不知道在哪!”

“放屁!韓大人就在身後的定中門!”

俞大福說話的同時,身子稍稍直起了一點,視線越過甕城,見到遠處定中門城樓也塌了一角,濃煙滾滾的。

而原先立在那裡的大纛,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俞大福心中抽痛,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他張大嘴巴,卻發不聲音,也感覺不到呼吸。

“俞大哥。”

不知道什麼時候爬過來的杜小官,拉了拉他的衣袖,指著定中門通往此處的甕城城牆說道:“那邊,韓大人在那邊!”

俞大福連忙望去,果然見到了韓大人的大纛在快速的向著這邊移動,那麵黑底紅邊的巨大旗幟,在血與火的硝煙中,高高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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