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先鋒
在梅花鋪到龍王廟之間,近六十餘裡的寬闊戰線上,清兵步騎儘出,開始了全麵的推進。
這條長長的戰線上,襄樊營設有十幾個大小不一據點,在保持火力接觸的同時,防止韃子抵近哨探。
但是從三月二十二日拂曉起,駐守在這些據點的襄樊營士卒,開始與清兵的先頭部隊發生激烈交鋒。
儘管襄樊營強大的火力,給予韃子相當的傷亡,但在巨大的人數差距之下,清河北側的據點還是被一個一個的拔除。
與此同時,樊城北營的指揮部,在接報之後,也下達了頂住中央,讓開兩邊,波次撤退的命令。
戰線兩邊的據點,實行有組織的向中間撤退策略,加強中央的防禦力量,至少要頂住清軍兩到三個波次的進攻,遲滯敵人推進的節奏。
梅花鋪處,後續趕來的漢軍步兵越來越多,攜帶著各種器械,做出一副準備強攻的樣子。
而先前抵達的韃子馬兵,則開始向著梅花鋪側翼迂回,企圖包抄遞鋪內襄樊營士卒的後路。
這夥清軍展現出了非常老辣的戰場經驗,如果梅花鋪裡的尼堪兵馬不出來接戰,那麼清軍就可以順勢的完成包抄,斷絕對方後路,到時候四麵圍打,甕中捉鱉。
如果敵人脫離構築好的工事出來接戰,那麼這夥兵馬在火力上的優勢就很難發揮出來,並且很容易被具有強大機動性的騎兵給拉扯到崩潰。
最好的選擇,隻有立刻放棄梅花鋪,向後撤退,與其他襄樊營部隊會合,重新構築防線。
果然。
在鄂碩和米思翰等人重新騎上馬,在側翼徘徊衝刺的時候,梅花鋪裡忽然銃炮聲大作,各種號角聲連連不止。
幾輪火銃齊射之後,梅花鋪內趙滿倉的那個局隊,衝出急遞鋪,沿著唐白河向西南方向撤退。
見狀,清軍馬隊立刻上來糾纏。
他們並不直接衝鋒,隻是保持接觸,遠遠的放箭,持續不斷的給這支局隊施加壓力,製造對方的傷亡。
這就是這個時代,騎兵無可替代的優勢。
強大的機動性,使得騎兵在使用的時候可以非常靈活,可以掌握打不打,怎麼打的戰場主動權。
並且弓馬嫻熟的騎兵,能夠造成的殺傷同樣不小。
像是這種敵前撤退的情況,哪怕這些騎兵不主動的發起衝鋒,隻是在七八十步外用弓箭進行襲擾,也能夠製造相當的傷亡。
你兩腿肯定跑不過四條腿,攆不走對方。
而如果你停下來與敵人對射的話,他們就會遠遠的散開,屆時你就會有被後方大部隊追上來的危險。
不理不睬同樣不是好的選擇,隻會白白的挨打,白白的減員。
若是軍紀一般的部隊,很容易就會被玩到崩潰。
襄樊營在韓複的建設下,可以快速的大規模批量生產長槍手、火銃手,隻要在保障物資的情況下嚴格訓練,這樣批量生產出來的士卒,就是這個時代最好的士卒。
但騎兵和弓手,始終是襄樊營的短板。
這是隻能用時間積累,而冇辦法快速量產的兵種。
襄樊營雖然軍紀森嚴,又配備了棉甲,但趙滿倉等人依舊壓力很大,直到河口轉彎處,有兩艘水師的炮船逆流而上,提供了火力掩護,才徹底趕跑了那夥如牛皮糖般的清軍騎兵。
那股騎兵主要目的就是將襄樊營逼出梅花鋪,這時見有人接應,自然也不願意冒著傷亡糾纏不放。
回到梅花鋪,鄂碩下了馬,滿臉納罕:“入他奶奶的毛,這襄樊營的兵,還真他娘的有兩下子。米思翰,你那日在魯陽關遇到的,是不是這一夥?”
米思翰從褡褳裡摸出一把黑豆,喂給馬吃了,聽到鄂碩的話,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多多少少帶著點挽尊意味的說道:“我遇到的是那賊首韓複親率的兵馬,比梅花鋪這些人強多了。”
鄂碩冇想到米思翰在這種事情上也要比一比,“嘿”的一笑,然後又道:“管他是哪一夥的,隻要是尼堪的兵馬,咱們打就是了。八王下令,叫咱們配合吳三桂,三日內破城。我估摸著,等後麵的人上來了,到晌午的時候,就
能打到城下了。米思翰,等著吧,有咱們立功的機會。”
米思翰應了一聲,隻聽外頭銃炮和喊殺聲不絕,平西王的兵馬上來的更多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總是打鼓,總覺得八王限令他們三日內破城,有些太過勉強了。
“何大哥,何把總下令,叫咱們......”
龍王廟附近,俞大福話剛說了一半,耳邊傳來嗖嗖嗖的破空聲,他連忙趴下,隻見幾顆實心鐵蛋就落在自己不遠的地方,激起一大片的塵土。
“呸呸……………"
俞大福吐出滿嘴的泥,又接著說道:“叫咱們往清河橋那邊撤,協助鄭千總守橋。”
“老子這麼勞苦功高,都還隻是個百總,二蛋卻成了乾總,這他娘上哪說理去!”
“啥?何大哥你說啥?”
“冇啥!”
何有田從地上爬起來,往下麵望了望,隻見有一夥留著辮子的漢軍步兵,弄來了幾架佛郎機小炮,正準備要強攻。
而更遠處,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一眼見不到儘頭。
“娘嘞,這得有多少人啊?”
何有田踢了俞大福一腳,罵道:“你他娘的還磨嘰啥,趕緊的,讓弟兄們放火燒山!”
他這個局隊,在龍王廟這邊堅守了兩天,打死了幾十個前來探勘地形,想要采伐林木的清軍。
不過全都是二韃子,人頭不值錢。
到了今天淩晨的時候,山下清兵忽然多了起來,防守壓力驟增,一直堅持到這會兒,總算是等來了撤退的命令。
他們在龍王廟幾日,早已預備下燃料,此時命令下達,土丘後的樹林裡,火借風勢,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
見到山上起火,山下的清軍大呼小叫,一時竟也不敢靠近。
何有田等人,沿著原先規劃的路線,向清河橋撤去。
清河是是由唐白河口處引出的一條支流,大體呈西北到東南的走勢,橫亙在樊城北方,是一條天然屏障。
清河上有石橋一座,連通著樊城與新野間的官道,距離樊城大概十五裡。
此時,鄭春生親自率領第六司的主力,駐守此間。
“從龍王廟到梅花鋪,六十多裡的戰線上,全都是清軍。”
樊城北門的城樓上,馬大利用一根木棍指著簡易的沙盤,繼續說道:“敵人大概是子夜過後開始派出哨探摸點的,清晨時多處據點發生交火,卑職按照大人的命令,放棄兩翼,集中兵力沿河一帶防守,希望能夠至少遲滯清
軍半天的推進。”
韓複一晚上冇睡,眼中滿是血絲,但此時精神頭卻很足。
他盯著沙盤上的形勢,清河以北,已經插滿了代表清軍兵馬的藍色旗幟,而襄樊營紅邊黑底的小旗,則集中在清河南岸,尤其是石橋附近。
“今天發起主攻的,是不是清軍吳三桂部?”
“也有一些真韃子,據梅花鋪的石小六回報,出現在那裡的清軍馬兵,就是聽一個叫鄂碩的參領指揮。不過,大部分漢軍步兵,都是吳三桂從遼東帶來的老人。這一點,已經先後從幾個俘虜口中,交叉驗證過了。”馬大利回答
的很有條理。
此時的吳三桂,雖然貴為郡王,但卻是他處境最為尷尬的時候。
他投降清廷之後,並冇有像孔有德、耿精忠和尚可喜那樣編入八旗,而是保持著相當的獨立性。
甚至於清廷對吳三桂是否真心投效,還存有相當的疑慮。
入關後不許他進京,後來又不許他南下,隻讓他跟著阿濟格去打李自成。
並且從不讓他在關鍵戰事中,擔當主力。
對其限製頗多,始終有一種,看你小子幾時會反水的意思。
這次用吳三桂做先鋒,來啃冇什麼太大價值的樊城,韓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總覺得阿濟格是讓吳三桂當炮灰,消耗對方的實力。
這他娘的,此時此刻,身在樊城與吳三桂的兵馬交鋒,總讓韓複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定了定神,他又問道:“現在進攻清河石橋的,是吳三桂麾下的哪路兵馬,可查清楚了?”
“呃......”馬大利一愣神,他剛剛收到過相關情報,但那個名字就在嘴裡打轉,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回大人的話,是吳軍左營一個叫胡國柱的乾總。”說話的是北營參謀官黃景行,他是穀城縣學的生員。馮養珠死了以後,隨縣令陳智一起歸順到襄樊營,先是在識字班任教習,後又到中軍衙門任職,幾經輾轉,最終成了北營
的參謀。
“胡國柱?!”韓複脫口而出,很是吃了一驚。
見自家大人如此吃驚,黃景行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趕忙與身邊人確認了一下,又道:“確實就叫胡國柱,說是左營遊擊將軍胡心水的公子。胡心水是吳三桂在遼東的老部下,此人麾下兵馬很有些戰力。
韓複點了點頭,心說這明末的湖廣戰場上,還真是百步之內必有芳草,到處都是名人啊。
胡國柱據說姿貌豐美,膽量過人,屬於是能文能武,長相十分英俊的那一類人才。又是自己老部下的兒子,吳三桂對其十分看重,招為了女婿。
此人在攻滅大順和南明的戰鬥中並不突出,冇多大的名氣,但等到三番之亂的時候,他是吳周政權相當重要的大臣。
可行廢立之事的那種。
“是不是還有一個叫夏國相的?”
"AE......"
黃景行一怔,又與身邊的人討論起來,然後搖了搖頭:“大人見諒,吳軍將領中隻聽說一個叫夏龍山的坐營都司,倒不知大人所說的夏國相是何許人。”
“那就對了,夏國相正是夏龍山之子,現在估計還是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韓複指點眾人,吩咐道:“往後臨戰之時,若是見到胡國柱和夏國相的兵馬,須得多加防備。此二子乃是吳三桂兩位千金的情人,很猛的。”
此話一出,馬大利、黃景行等人,全都望向韓複,隻覺大人竟連吳賊家中如此私密之事都能知道,實在令人佩服。
吳軍營帳內。
“王爺,現在已經過晌午了,大軍仍未渡過清河,方才八王又派人來催,重申三日之內打下樊城的諭令。”
夏龍山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八王親自帶人強渡唐白河,受那襄樊水營阻擊,始終不得過河,心中窩火,很不爽利。末將惟恐.......惟恐八王趁機發作,遷怒王爺。”
吳三桂軍中基本上都是遼東老人,這些人直到去年年初,還是明廷在遼東最後一支可戰的兵馬,還在關外與韃子打生打死,血海深仇呢。
後來雖然投靠多爾袞,但那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眾人對滿清韃子,其實並冇有多少好感。
此時營帳中都是自己人,夏龍山說話也就直接了些。
阿濟格雖然打算獅子搏兔,一舉拿下樊城,但數十萬兵馬自然不可能全堆集在小小的呂堰驛,他自己帶了一部分兵馬,打算渡過唐白河,在東岸擺開。
這樣的話,一旦樊城攻破,襄樊營投降,那麼濟格就可以立刻重新投入到追擊李自成的行動中,不耽誤一點時間。
隻是冇想到,唐白河上的襄樊水營如此頑強,拚命阻擊之下,阿濟格始終未能突破。
他東渡受阻,加上這邊推進如此緩慢,吳三桂一想,以阿濟格暴躁的性情,還真有可能將火發泄到自己的頭上。
念及此處,不由得往胡心水那裡看了一眼。
胡心水臉色不太好看,現在與襄樊營爭奪清河石橋的就是他兒子胡國柱,本來是想著讓他露臉立功的,但看現在這樣子,搞不好功未立成,罪先加身了。
他不待吳三桂開口,先抱拳拱手說道:“王爺,我自領兵馬到清河石橋壓陣,入夜之前,必為大王拿下此處!”
入夜之前才拿下,就是說到明日方能攻城......吳三桂心中有些責怪胡國柱辦事不利,但胡家都是遼東老人,跟隨他父子多年,這時也不好多說什麼,點了點頭,催促胡心水快去。
等他走了以後,吳三桂又讓人把劉蘇給叫了進來。
隻是兩三天的功夫,劉大人頭上白發漸多,肉眼可見的比先前蒼老了許多。
來到帳中,見吳三桂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劉蘇心頭發顫,慌忙下跪,叩頭道:“下官叩見殿下!”
吳三桂背著手,居高臨下,也不叫他起來,就這麼問道:“今日已是第三日了,不知道劉大人征發多少民夫了?”
“殿下明鑒,南陽十年九災,又被闖賊盤踞多年,人民逃散,鄉野荒頹......”
不等劉蘇把話說完,吳三桂直接打斷,聲音愈發冷冽:“本王問的是,你劉大人現在征發了多少民夫。”
"......"
劉蘇渾身一抖,不敢再有任何幻想,顫聲道:“現在有民夫三千,已經由新野往呂堰驛這邊發來。”
“很好。”
吳三桂語氣就像是在麵對叼回骨頭,搖尾乞憐的狗兒一般。
他背著手在營帳中轉了兩圈,又與夏龍山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終於如下定決心般,向著劉蘇說道:“胡心水奪下石橋之後,我大軍即刻攻城,屆時,由南陽民夫打頭陣,為全軍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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