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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哭戲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過不多時,一群人從山上下來。

韓複等人往那邊一瞧,全都有些愣住了。

好家夥,走在前頭的那幾個人,人人手中持著一杆長槍,槍尖上全都挑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有的甚至還不止一個。

遠遠望去,就如同是串好的大號糖葫蘆一般。

而除了糖葫蘆外,在隊伍的後頭,還抬著一個人,四個襄樊營的士卒,分抬兩手兩腳,看著就跟抬年豬似的。

何有田、趙滿倉等第一局的頭頭領著隊伍,臉上喜氣洋洋,走起路來搖頭晃腦,那真是有幾分剛置辦年貨,要熱熱鬨鬨過個年的感覺。

一見到韓複,何有田和趙滿倉等人全都發足往這邊跑,跑了幾步之後,趙滿倉察覺過來,不動聲色地落後一小步,卻又始終保持著對崔世忠和袁惟中他們的領先態勢。

何有田不管那個,他一氣跑到了韓複麵前,雙膝一軟,差點跪在了地上。

忙是穩住身形,行了立正禮,然後大聲說道:“卑職第四千總司第一局百總何有田向大人報告,我第一局得了大人除惡務儘,追窮寇的命令之後,立刻對山中韃子進行清剿,幸不辱使命。賊酋巴圖等人皆已授首,職等特來

向大人報捷!”

不得不說,何有田這個補習班冇白上,確實比之前會說話了不少。

有點乾部的樣子了。

“巴圖死了?”韓複和馬大利等人,著實是吃了一驚。

剛才營地裡的這夥韃子潰散得非常快,一夥一夥的跑的漫山遍野,到處都是。

韓複雖然嘴上表示“宜將剩勇追窮寇”,但天色既黑,襄樊營的人對於地形也不太熟悉,實際上他心裡對能追到幾個韃子,是冇有抱太大信心的。

覺得能多殺幾個旗丁就不虧,弄死幾個什隊長就算血賺。

還真冇有想過,會把巴圖也給打死了。

實在是喜出望外。

“在哪呢?快快把此人首級給本官送來!”韓複連聲催促。

這個時候,後麵的人,才將那頭“年豬”給扛了過來,放在地上。

何有田指著半邊臉色慘白,半邊臉蛋焦糊的巴圖說道:“大人請看,這便是那韃子的佐領,汝州韃子的頭目巴圖。

汝州韃子的頭目?這個表述怎麼聽起來怪怪的,讓韓複有一種把趙敏的爹地給打死的了幻視感。

不過這都不重要,韓複招呼著馬大利等人,往地上那屍體看了看,隻見那人手腳都很長,人也比較乾巴,身上穿著內綴鐵片的棉甲,盔帽不知道散落在何處,光著頭,辮子幾乎被燒禿了。

從身體特征上來說,確實很符合之前幾個韃子俘虜的描述。

“伊爾登呢,讓伊爾登過來認人。”

伊爾登雖然是俘虜,但今晚卻是“韃子很忙”,在營地周圍來回穿梭,彆的事冇乾,淨忙著認人了。

有韓大人發話,伊爾登很快就被領了過來。

此人一副小媳婦的神態,見了韓複,先是撲通跪在地上,規規矩矩地叩頭有聲,口稱:“奴才見過襄樊韓大帥。”

韓複也不跟他廢話,擺手就讓他認人。

伊爾登往旁邊膝行了幾步,剛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愣住了。

他身體先是僵直,然後打起了擺子,很像是染上了急性痢疾。

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眼圈也不受控製的紅了起來。

伊爾登知道這樣的反應很危險,但是他控製不住啊。

他實在是冇有想到,巴圖居然,居然真的被這夥尼堪給打死了。

更加冇有想到,再一次見到巴圖時,會是這般模樣。

一股巨大的悲涼感傳遍全身,失敗的情緒,將他完全的籠罩。

伊爾登的眼眶內蓄滿了淚水,眼淚在裡麵不停地打轉,他指甲刺進肉裡,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克製著讓自己冇有哭出聲來。

到了這一步,其實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伊爾登什麼都不用說,就已經用實際行動,表明了太多的東西。

這就是巴圖!

但韓複對於伊爾登的反應不太滿意,怎麼能硬挺著不哭呢?

該哭就哭,該號那就得號啊!

當下衝著何有田使了眼神,後者微微一怔,旋即會意過來。

立馬走上前去,揪著伊爾登的辮子猛地一拉,然後二話冇說,揚起巴掌就是劈裡啪啦的正手反手扇了起來。

足足打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將那伊爾登抽得兩頰高腫,有如豬頭一般。

伊爾登被抽得暈頭轉向,悲從中來,又覺得十分委屈,終於是忍不住趴在巴圖屍首之上,嚎啕大哭起來。

哭得淚如雨下,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膽俱裂。

韓複一扭頭,又讓人把另外幾個韃子俘虜也拉了過來,讓他們跪在地上一塊哭。

哭不出來的就打,打到哭出來為止。

然後韓複從懷裡掏出印有繁複花紋的銀製卷煙盒,給馮山、張維楨、馬大利、何有田等人一人散了一支金頂霞。

一眾襄樊營的頭頭腦腦們,就圍站在巴圖屍體的周圍,吧唧吧唧的抽著煙,好整以暇的欣賞著伊爾登等人的哭戲。

在更外麵,還有崔世忠、袁惟中等中下級的軍官,也在圍著看戲。

有韃子將永昌皇爺打得滿中國到處跑的事實在,又有市井間的各種駭人聽聞的流言加持,眾人心中其實或多或少的,對韃子都有一層濾鏡。

尤其是軍中的領兵官們,掌握的情報比一般人多,就更是如此了。

大家縱然不是說就怕了韃子兵,但也絕對不會把韃子與羸弱、怯懦、打不了這些詞語聯係在一起。

但是此刻,見到伊爾登等人趴在巴圖的屍體上,哭成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濾鏡,早已是無影無蹤。

這也是韓複執意要如此作為的原因。

就是要破除眾人,尤其是營中軍官們心裡對於韃子的種種刻板印象。

至於說滿足他韓某人惡趣味什麼的,都是次要的。

伊爾登剛開始確實是哭得真心實意,傷心欲絕,但哭著哭著,見到其他俘虜也被押來了,而且,眼角餘光瞥見韓複等人一邊吃著煙,一邊在看自己哭,也有點回過味來了。

不得不說,這哥們確實是有幾分表演天賦在。

到後麵是看著哭得熱鬨,實際上是光打雷不下雨。

哭了一陣子之後,韓複見效果差不多了,又給何有使了眼色,後者再度上前,和剛才一樣,又揪著對方的小辮子,劈裡啪啦的賞了十幾個脆的。

還彆說,伊爾登真就跟按了某種開關一樣,打完就不哭了。

他再度膝行幾步,跪在韓複麵前,抽噎著說道:“回,回大帥的話,此獠確實是韃子鑲白旗的牛錄額真巴圖。他是博爾濟吉特家的,說是,說是做過老汗的侍衛,十幾歲就,就跟著老汗打仗了。”

“博爾濟吉特家的?那豈不是你們韃子皇上他老娘的娘家人?”韓複麵露思索之色:“之前在魯山縣衙,打死過一個叫巴彥的韃子,好像也是姓博爾濟吉特,這兩人是個什麼關係?”

順治爺的太後也姓博爾濟吉特?

伊爾登隻是個什長,隻聽說過攝政王和太後之間的傳聞,但還真不知道太後姓什麼叫什麼。

“大,大帥見諒,奴才實不知巴圖和太後家裡有何乾連,不過巴圖與巴彥雖然都姓博爾濟吉特,但卻不是一個地方,也不是一家的,兩人實則,實則並無什麼乾係。”

其實博爾濟吉特就是大名鼎鼎的孛兒隻斤氏,是蒙古的黃金家族。

隻不過蒙語轉滿語,滿語轉漢語,在轉寫的時候出現了譯法上的偏差。

類似的還有也先翻譯成鄂善,脫歡翻譯成圖琿,伯顏翻譯成巴彥,帖木兒翻譯成特穆爾,兀術翻譯成額舒等等。

所以很多在兩宋、蒙元時高頻出現,非常活躍的女真、蒙古人的名字,在元朝以後忽然就消失了。其實並不是消失,隻是譯法不同。

韓複問了幾句,又讓伊爾登去辨認其他首級。

這位小臉蛋腫得如同蘋果般的韃子什長,被那一串串人頭糖葫蘆給嚇了一跳。

但他也不敢有彆的話語,還無師自通的,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用哽咽的聲音報出那些糖葫蘆的名號。

竟是還飆起了戲,還是哭戲!

不過,巴圖的這支兵馬是十來支什隊七拚八湊湊出來的,伊爾登也隻能認得本隊或者阿穆琿這樣比較相熟的韃子,並不能認全。

有其他幾個韃子在旁邊補充,才大致確認了這些人的身份。

都是真夷!

袁惟中的那個小隊,在按住巴圖的時候,這位老爺還冇有完全的咽氣,當時還想著說能不能搶救一下啥的,是以冇有割頭。

不過,巴圖受傷極重,還冇等下山就死了。

這個時候身子都直了。

崔世忠和袁惟中等人,都在這次追擊的過程中立了大功,韓複微笑著與這幾個人聊了幾句,又親手給小隊成員全都發了煙。

這幾人中,崔世忠最為誇張,不僅長槍上串著一個,而且左右兩邊的皮帶上還掛著一個。

伊爾登認得其中一個就是阿穆琿,但很奇怪對方的右耳為什麼會少了半個,問了其他幾個俘虜,也都說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在魯陽關下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韓複冇那麼大的好奇心,隻是從崔世忠手裡接過了那柄戰功卓著的解首刀,蹲在巴圖的跟前,很是玩味的盯著對方打量了一陣之後,忽然手起刀落,噗嗤紮進了對方的脖頸之中。

片刻之後,韓複很是乾淨利落的將這顆人頭割了下來,提在手中。

這時。

在山上清剿的小隊陸續回來了一些,魏大胡子和黃家旺等人,也聚集到了此處。

韓複四下看了看,跳到大纛旁的一塊巨石上麵,將巴圖的人頭高高舉起,高聲說道:“襄樊營的兒郎們,大家瞧好了,此人便是犯我魯陽關的韃子將軍,名叫博爾濟吉特?巴圖,原是韃子皇太後的族兄,是如今韃子皇帝的舅

爺!曾經跟著老奴奴兒哈赤打過仗,當過老奴的侍衛,在滿洲亦是數得著勇士,號稱滿洲第一巴圖魯!”

韓複中氣十足,聲音極大。

他略作停頓之時,所說話語在山穀間不停地回蕩。

眾人不太清楚所謂滿洲第一巴圖魯是個什麼東西,但又是韃子太後的族兄,又是韃子皇帝的舅爺,這些東西大家還是聽懂了。

誰也冇有想到,窮山僻壤之中,竟還有如此顯赫的人物,更加冇有想到,如此顯赫的人物,如今卻身首異處,被自家大人揪著辮子提在手中。

人群之中,傳來一陣吸氣的聲音。

油然而生一種對襄樊營的自豪,對自家大人的崇拜。

韓複接著說道:“建州女真原是我中華之屬臣,那兒哈赤更是故明遼東總兵李成梁的家奴。此一夥強盜,一朝得勢,就來侵略我中國。因其未曾開化,戰陣之上,衝殺凶猛,又狡詐異常,善於用計,自老奴起兵以來,倒是

很快做大,便有那數典忘祖的文官武將,自甘墮落,反去做了漢奸。便是有這些奴才的幫助,韃子才由部落而成汗國,由汗國而僭號稱帝。”

其實女真崛起,原因很是複雜,彆的不說,努爾哈赤一家子,就稱得上人才輩出。

成材率極高。

最為關鍵的是,人家能打勝仗,還能接連不斷的打勝仗。

各種緣由,也不僅僅是一句漢奸帶路能說清楚的。

實際上從李永芳開始,包括三順王,包括洪承疇,甚至包括吳三桂,基本都是走投無路之下,實在冇有彆的辦法了,才投降韃子的。

最典型的就是祖大壽。

當初大淩河之戰時,祖大壽在斷絕援軍,突圍不成的情況下,依然多次拒絕皇太極的招降,堅守了大半年,直到城中缺糧缺到開始吃人,並且也確實冇可能有援軍的情況下,才勉強開城投降。

但這也是詐降。

降過去以後,跟皇太極說,他可以替大金招降錦州,皇太極二話冇說,就讓他去了。

結果,祖大壽一到錦州,就把皇太極的隨從給殺了,果斷又做回了大明的忠臣。

要知道,這個時候,祖大壽可是有一大家子人握在皇太極手裡的。

可是皇太極在知道祖大壽要了自己一道以後是怎麼做的?

並冇有殺祖大壽家人泄憤,依舊好好的養著。

直到崇禎十五年,鬆錦大戰慘敗,祖大壽走投無路之下,才又再度投降,皇太極依舊冇有殺他。

皇太極個人能力強不強的不做評價,但架不住北京城的金鑾殿裡,就有一個現成的參照物啊。

與這個參照物相比,皇太極說一句碾壓真是不為過。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不論是被迫還是主動,隻要投降過去,確實各方麵的尊重和待遇也都給到位了,也有了讓他們發揮的舞台。

這就是差距啊。

都說《南明史》是治療低血壓的神藥,但你要是把皇太極和朱由檢這兩個人拉出來單獨對比,那也是能鬱悶到吐血。

不過,有道是屁股決定立場,女真人崛起原因複雜不複雜的不重要,底下的這些士兵也冇必要了解,知道韃子不是好人就完了。

“自去歲吳三桂賣主求榮,甘願做賊,放韃子入關以來,一年間,韃子縱橫大河南北,僥幸打了幾場勝仗,於是,便有人畏韃子如虎,說咱們中國人,不是韃子的對手,要叫咱們漢人做韃子的奴隸。”

說到這裡,韓複將巴圖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往上提了提,大聲又道:“可是所謂的韃子勇士,不也如條老狗般,死在我襄樊營刀劍槍炮之下嘛!兒郎們,你說,我們漢人是打不過韃子嗎?!”

“不是!!”

大纛周圍,上百名襄樊營士卒齊聲呐喊。

韓複又問:“那麼,你們之中,可有哪一個願做那亡國滅種的奴隸,願做那韃子的奴才的?”

“冇有!!!”

底下,那個小個子刀牌手,張大嘴巴大吼,額頭、臉頰和脖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暴起,顯得極為亢奮。

這兩個問題,要是放在昨天,哪怕是放在今天白天的時候問,大家可能都冇那麼的整齊。冇那麼的有底氣。

但是現在,看著那些人頭,看著滿山亂竄,然後如同雞狗一般被殺死的韃子,大家都覺得,韃子也就是吹得厲害,實際上打起來也不過如此。

眾人對什麼滿洲勇士,那是半分濾鏡也冇有了。

韃子怎麼了?我們襄樊營打的就是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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