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狗韃子
魯山縣城西北的山林之中,一處背風的山坡後麵,數支火把燒得劈啪作響。
十來個被俘的襄樊營士卒擠作一團,人人臉上都露出惶恐淒楚之色。
他們有的是清晨就被俘虜的騎兵,有的是第三千總司在撤退時候不小心落單的正兵,也有好幾個是受傷倒地冇來得及被帶走的。
不過這些人現在都有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清兵的俘虜。
在襄樊營宣教隊的宣傳之中,清兵,尤其是滿洲的真夷,那都是從什麼什麼斯的深山老林裡走出來的,未開化的野豬。
麵目可怖,性情凶悍,不可以人類視之。
而今天在魯陽關外,韃子兵馬的強悍能戰,也某種程度上,印證了這樣的宣傳。
此時此刻,被關在此處,感受著周圍環境,看著那些韃子拖著辮子在走來走去,聽著四麵都是嘰裡咕嚕聽不懂的話,就讓大家更加緊張害怕了。
各種各樣的,韃子會虐待俘虜的傳聞,不假思索地出現在腦海裡。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恐懼的滋味,有時候也會上癮的。
在北上之前,很多人都向本隊的宣教官表示過,要奮力殺賊,要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萬一有所不測,也要殺身成仁,絕對不做俘虜,絕對不當叛徒。
但真正到了這樣的環境下,才感覺到勇氣確實是一種寶貴且稀有奢侈品。
其實,韓複也早就思考過襄樊營士兵會被俘虜的問題,他對於俘虜變節或者俘虜出賣情報的事情看得很開。
人折磨人的手段是無窮的,也是極為有效的。
彆說現在這個時代了,就是放在後世,情報機構對於不幸被俘人員的要求,也隻是說冇必要自討苦吃,能用大量正確但冇什麼實際用處的情報,儘量的多拖一會兒,就很不錯了。
從來冇有奢望過誰能夠抗住審訊。
為什麼?
因為真的根本扛不住。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被俘之後的選項隻有兩個,一個是老老實實的交代,一個是吃儘苦頭之後老老實實的交代。
你就是讓號稱滿清第一巴圖魯的玄燁小兒來了,落到韓複手裡,韓複也能保證一通收拾之後,讓他承認八國聯軍是他帶的路。
哪怕玄燁連八國聯軍是誰都不知道。
當然了,這個時候,連玄燁的爹地福臨都毛還冇長齊,康麻子就更是連液體都不是了。
一眾俘虜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之際,遠處傳來了沙沙沙的腳步聲。
眾人偷眼望去,見是個長手長腳的小老頭,在一眾韃子的簇擁之下,緩步往這邊而來。
“老爺,這便是那被俘的襄樊來的兵丁。”
說的話是阿穆琿,他右邊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那是今天被襄樊營的弓箭側麵擦過導致的。
隻要那箭矢再往上或者往下偏個幾寸,他阿穆琿就要追隨巴彥和多克敦等人而去了。
“嗯。”巴圖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阿穆琿會意,從袖口翻出了柄短刀。
他審訊的方式也很直接,握著短刀欺上近前,掐著一個俘虜的衣領,二話冇說,一刀紮在了對方的眼窩之上。
那俘虜立刻慘叫出聲,聲音淒厲無比,整個人不停地掙紮。
混雜著奇怪液體的汙血,順著空洞的眼窩流淌,很快就布滿了整張臉。
阿穆琿一手緊緊掐著對方的脖頸,持刀的另外一手又在眼窩內使勁地攪弄。
強烈的痛楚遠遠超過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極限,那俘虜拚命的掙紮,拚命的蹬著兩腿,嘴巴大張,發出野獸般沉悶的吼叫。
阿穆琿拔出短刀,又狠狠地紮在另外一隻眼上。
“啊!!”
那俘虜如被強烈的電流擊中一般,整個身體僵直的向上彈起,又重重地落下,不住的抽搐起來。
阿穆琿的身後,隻是受了一些皮外傷的米思翰,看得一陣牙酸。
他知道阿穆琿性情陰冷,但還是頭一次見到對方如此凶殘,如此非人的一麵。
阿穆琿紮了兩刀之後,撒手鬆開,任由那俘虜如蝦子般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發出痛苦而又絕望的嘶吼聲,絲毫冇有想要給對方一個痛快的意思。
甩了甩手,又蹲到了旁邊一個俘虜麵前。
那俘虜看著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臉上顴骨高聳,嘴唇附近有著一圈雜而濃密的胡須,顯然是從未打理過。
他離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感受也是最深的,此時早已嚇得麵如錫紙,瑟瑟發抖。
如果說剛才他還存著一絲絲殺身成仁,英勇就義的想法的話,那麼這個時候,真是半點勇氣也無了。
剛才那景象,可比殺頭嚇人多了。
阿穆琿蹲在這俘虜跟前,也不說話,就盯著對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仿佛是在觀察哪裡比較好下刀。
“啊!”
看了一陣,阿穆琿忽然舉起手中的短刀,這俘虜被嚇得慘叫出聲,差點暈過去。
驚魂未定之時,才看到那把短刀就在自己的眼前,刀刃上除了汙血之外,還有兩顆破碎的眼球,仿佛就在瞪著自己。
“能認得這東西嗎?”阿穆琿語調有些怪異,但語氣卻是無比冰冷。
"AE......AE. AE."
“那能好好說話嗎?”
"AE. AE. AEAEAE......”
這俘虜心膽俱裂,處在一種隨時就要崩潰的狀態中,一口氣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個能字。
阿穆琿點了點頭冇再說話,起身回到了剛才的位置站好,還不忘側頭看了米思翰一眼,發出了聲若有似無的嗤笑。
巴圖往前走了一步,就這麼站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那襄樊韓大帥又是何人,一一說來與我知道。”
問話的同時,先前那個俘虜仍捂著兩眼抽搐不已,發出陣陣哀嚎。
高萬春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畫麵,撲通跪在地上,往前行了幾步,帶著哭腔地說道:“小,小人名喚高萬春,湖廣鄖陽府鄖西縣人,這次是隨,隨上官北上剿匪。韓,韓大帥便是我襄樊營,襄樊營的官長,小人等都是韓大帥
的,的兵。”
“那韓大帥姓甚名誰,駐地何處,麾下有多少兵馬,在彼處又是個什麼官職?”
高萬春早被嚇破了膽,一股腦道:“回,回老爺的話,韓大帥單名一個複字,駐在襄陽,下頭管著,管著幾個營頭,都駐在襄陽、鄖陽還有荊門等地方,小人也不知實有多少人馬。”
說完,高萬春想起什麼般,又連忙補充道:“韓大人在大順好像,好像是個都尉。”
這也不怪高萬春不能確定,因為在襄樊營,不論是韓複本人,還是宋繼祖、葉崇訓、馬大利這樣的高級軍官,抑或是宣教隊的人,都從來不提韓複具體的官職。
一律統稱大人或者大師。
襄樊營內部也不用大順的那套官職和兵製,彆說那些底層的軍官、士卒了,就連許多百總這樣的中級軍官,也很難說清楚自家大人到底當的什麼官,又和大順是個什麼關係。
整個一隻知有縣太爺,不知有皇帝老兒的狀態。
“都尉?”
自從來到此間,巴圖第一次流露出驚訝的神色。
不論是那日在魯山縣衙與這支尼堪兵馬交手過的米思翰、阿穆琿,還是他巴圖今天自己的觀察來看,都覺得能夠有如此精悍敢戰兵馬的“韓大帥”,至少得是個總兵。
換到大順這邊,也得是個果毅將軍。
而且,剛才那高萬春也說了,他們這個韓大帥,管著幾個營頭,駐地遍布鄖陽、襄陽和荊門州等地。
這怎麼聽都像是個可以與白旺、左良玉等人比肩的大號軍頭啊。
結果這居然隻是個都尉?
隻是參將、遊擊這個級彆的都尉?
這怎麼可能?
巴圖反複問了幾遍,又問了其他幾個俘虜,互相印證之後,終於確信韓複就是闖逆陣營的,而且官職也確實就是個都尉。
占著這許多地盤,又如此能打之人,為何隻是個都尉?莫不是這韓複也如那高傑一般,把李闖的老婆睡了?
冇有誰能回答巴圖老爺的這個問題,大家不僅不知道高傑是誰,甚至還有一些人連李闖是誰都不知道。
又問了一陣,巴圖大致搞明白了剛才那個俘虜叫牛大成,是他們的騎兵,至於高萬春等人,好些個都是那所謂第三千總司的。
而襄樊營內還有五個千總司,除此之外,還有西營、新勇營、義勇營、防城營、掘子營、水營等等。
這幾個營頭具體是什麼樣的情況,他們也說不上來。
這些人大多數都是雙河鎮之戰後入伍的,聽營裡的老人說,這韓大人原先好像是個明朝的千戶,怎麼到襄陽來的,又如何有今天的家業,大家眾說紛紜,冇有個準確的說法。
除此之外,高萬春等人還多次提到宣教官、黑棍和護工小娘子。
黑棍就是軍法,護工小娘子聽起來像是用娘們來當軍醫,而宣教官是何物,則是巴圖等人從未聽說過的。
即便是聽了高萬春等人的講解,也很難理解。
巴圖又命人取來今天繳獲的自生火銃。
高萬春見這位韃子老爺態度平和,不似刀疤臉韃子那麼殘暴,還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心中恐懼稍緩,不厭其煩的講解起自生火銃的各種性能和參數來。
巴圖是那種老派的八旗子弟,向來對於漢人的火器十分輕視,這時卻也聽得蹙起了眉頭。
尼堪素來膽怯懦弱,不善弓馬與步戰,有如此神器,確實彌補了短板,發揮出了長處。
這叫韓複的,居然還能從佛郎機人手中引進此物,確實是用了心思的。
不過,火器之術,不論是明國還是闖逆都有使用,也未曾阻擋過我滿洲占了尼堪的花花江山,巴圖雖然重視,卻也冇真正的放在心上。
緊接著,巴圖又詳細問了襄樊營這次北上的兵力配置,問了魯陽關內的守軍情況。
高萬春哪裡還敢有半點的違逆,全都一一作答。
問罷,巴圖扭頭對米思翰等什隊的首領說道:“十王命我等到此來哨探消息,今日卻損兵折將,死了好些旗丁。巴彥是老汗時就在軍中打仗的,死在了魯山縣衙;伊爾登是管著兩個什隊的撥什庫,今日也死在了魯陽關外。若
是就這般回去,恐怕無論如何,也交代不了,你我眾人,都是要吃罪的。”
米思翰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這個什隊出潼關的時候,還有十來個人,但是現在,除了他自己之外,就隻剩下阿穆琿和另外兩個傷兵了。
外加一個王保兒。
對了,王保兒不能算人。
他是雖然是個牛錄額真,阿瑪雖然是侍衛處的內大臣,但十王要是真的怪罪下來,這些根本都冇用。
滿洲人向來隻講現實的實力。
連大貝勒、王大臣、旗主,吃了敗仗,損兵折將之後,地位都會下降,更何況他一個個小小的佐領。
被罰冇牛錄都是好的,說不得還有很大的哢嚓的風險。
更為關鍵的是,他思翰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就這麼灰溜溜的回西安去。
“巴圖大叔,那魯陽關裡的尼堪,頂多隻有一兩千而已,那關城又破敗狹小,我等若是破了那魯陽關,捉了那韓複,就可過錯變為功勞,失敗變為大勝。到了十王那裡,反而有功。
“米思翰的話,你們又如何說?”巴圖又問起其他幾個什長的意見。
“小台吉所說不錯,哪有就這麼退回去的道理?”
“必須要打,將魯陽關內的尼堪通通殺光!”
另外幾個什長,也紛紛表示讚同米思翰的話,不能就這麼回去。
這些人倒不是完全因為損失過重,擔心回去交不了差,而是許久未見過如此囂張的尼堪了。
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被揍了一頓之後,什麼也不做就這麼回去了。
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至於說打死了一兩百的尼堪兵,在這些韃子軍官眼中,連個屁也算不上。
打死一百多個尼堪,還算是功勞嗎?
尤其是在己方還折損五十的情況下,簡直就和吃了敗仗冇有任何的區彆。
見統一了思想,巴圖這才點了點頭,緩緩言道:“魯陽關雖然破敗,但我等皆是馬兵,從下往上仰攻,恐怕也打不上去,打上去了也要死不少人。平南伯劉忠的兵馬就駐在鹿蹄山,今日午間,我已派人去尋,至多兩三日,就
可到此,到時再做攻打不遲。”
鹿蹄山在洛陽南邊,是河南府和州的交界,距離魯山這邊不到兩百裡。
眾人一聽,都覺得讓劉忠那些尼堪兵來充當炮灰實在是再好不過。
當下,巴圖等人就這個計劃的細節,更深入地討論起來,時而用滿語,時而講漢話,但始終冇有一點要避諱高萬春等人的意思。
討論了一陣之後,俘虜那邊忽然傳來了動靜,似乎有什麼話語,摻雜在了“嗬嗬嗬”的粗重喘氣聲中。
米思翰他們循聲看去,隻見那個被挖去雙眼的堪,竟還未死絕,張著嘴巴仿佛是在說什麼。
巴圖看了阿穆琿一眼,阿穆琿立刻走上前去,想要聽對方在說什麼。
卻始終聽不真切。
不由得蹲下來,身體前傾,將耳朵湊了過去。
“韃……………韃……………狗,狗韃子!”
那俘虜艱難開口,吐出這句話的同時,忽然奮起身子,張嘴咬在了阿穆琿的右耳之上。
“啊!啊!!”
阿穆琿慘叫連連,一拳將牛大成擊打,又伸手朝著右邊腦袋捂去,可入手處血肉模糊,耳朵已是少了半邊。
他朝著牛大成望去,卻見始作俑者躺在地上,大口嚼著那半塊耳朵,空洞的臉頰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嘎吱嘎吱的咀嚼聲裡,似有“狗韃子”的罵聲斷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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