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見駕
“你說什麼?要驗老子的成色?”
青雲樓二樓賭檔角落的櫃台前,一身錦衣玉帶的冇毛鼠,嘴裡叼著支上好金頂霞,垮著一邊肩膀,晃晃悠悠的瞅著對麵的夥計。
青雲樓的夥計,尤其是青雲樓二樓的夥計荷官,向來都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少年郎和未出嫁的姑娘充任。
這些人每日將頭臉收拾得利利索索,身上穿得也都齊整得很,連塊補丁都不許有。
這些人吃飽穿暖,隔三差五的還有頓油水打打牙祭,在如今的襄陽城,可謂是相當體麵高薪的工作。
尤其是對於女孩家來說更是如此。
儘管拋頭露麵不是那麼的好,但架不住青雲樓往來都是非富即貴,在這裡乾活,極大的增加了被達官貴人相中的概率。
尤其是發牌的荷官,那剪裁修身的衣裳往身上一套,更是襄陽城裡的老爺們從未見過的版本。
青雲樓重新開業至今,已經有好幾個荷官,被前來消費的老爺們順帶給帶走了。
由於人才流失的比較嚴重,孫習勞還多次找丁樹皮反映過這個問題。
而二樓的那些男侍從們,儘管走捷徑的機會不是很多,但是每個月到手的銀子是實打實的,在襄陽的婚戀市場上,同樣相當的搶手。
再說了,誰說老爺們帶走女荷官的同時,不能順手再帶走一個眉清目秀的男荷官的?
有錢人的事情很難說的。
總體來說,襄陽的普通人家裡,要是出一個在青雲樓當差的子弟,是毫無疑問可以改變整個家庭生活狀況的。
隻不過,夥計和荷官們的體麵,是相對於普通人來說,在真正的權貴麵前,也隻有伏低做小的份。
比如說現在。
櫃台內那個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的夥計,盯著放在托盤上的那坨大大的銀錠,陪笑道:“吳爺這銀子許是拿錯了,請吳爺換一錠罷,小人還是照貴賓例,多給吳爺兌些籌碼出來。”
“嗬嗬。”
冇毛鼠吳老七甩了甩手,用小指揮著右邊的耳朵,同時將臉往夥計那邊湊了湊,極為誇張地說道:“老子剛才冇聽清,你是說吳爺這銀子是假的?”
那夥計雖然知道吳老七是故意找茬,有點胡攪蠻纏的意思。
但先不說這吳老七是青雲樓的常客,每賭都是上百銀子的輸贏。
就說人家還是防城營的都尉乾總,雖然不屬於襄樊營的嫡係,但再怎麼樣吳老七手下也有幾百號兵馬,還跟著韓大帥一塊打過仗,立功勳的,根本不是自己能夠惹得起的角色。
而且,要是吳老七拿出來兌換籌碼的,是幾兩碎銀子的話,就算自己明知是假,但也會按維護貴賓的條例,先給吳老七換,然後再去找孫主理,由孫主理去協調。
可問題是,這吳老七放在此間的,是幾乎有一個手掌大小,足重五十兩的銀錠。
這就絕對不是他能夠賠得起的了。
當下又多擠了三分笑容出來:“小人可不敢這麼說,小人隻是請吳爺換......”
那夥計話還冇有說完,冇毛鼠忽然揚起手掌,結結實實的賞了對方一個嘴巴子。
“啪”的清脆響聲,即使在嘈雜的賭檔內,也分外刺耳。
頓時,眾人紛紛扭頭往這邊看,在見到小廝臉上那道鮮紅的手指印之後,又全都哄笑起來。
各種聲響,伴隨著口哨聲,立刻將這裡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那夥計一下子就懵了。
他乾的雖然是服務業,麵對的也都是有錢有勢的達官顯貴,但青雲樓畢竟是襄樊營韓大帥的產業,等閒還是不敢有人在這裡造次。
甚至,他們這些人在麵對外地逃難來的富商時,還有著某種隱隱約約的優越感,將那些人當成瘟豬(水魚)。
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懵了一會兒之後,那夥計手捂在臉頰上,隻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灼熱感。
那灼熱感觸動了淚腺,眼淚幾乎就在同時,蓄滿了眼眶。
賭檔內的打手聽到動靜,正準備往這邊過來,見到打人的是冇毛鼠吳老七之後,又全停下了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是為難,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
青雲樓內維持秩序的,一部分是巡城兵馬司裡的巡捕,更大多數則是青雲樓自己聘用來的打手。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和吳老七有著巨大的社會差距。
關鍵哪怕打人的是防禦使李大人,他們都還能上去勸說幾句,但吳老七不一樣,他是正兒八經的領兵官,是襄樊營的人,實在是惹之不起。
正在這時,樓梯口忽然傳來了噸噸噸的動靜,仿佛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靠近。
還冇等那龐然大物完全的顯現出身形,陣陣爽朗的笑聲已是先行傳入到了眾人的耳朵當中。
“嗨呀,奴家當是誰呢,原是吳爺來了。”
眾人循著這個聲音望過去,隻見樓梯口處轉出一生得頗為肥大的婦人。
那婦人大冷天的,也穿著褙子,裹著抹胸,走起路來一堆白肉搖搖晃晃,簡直能亮瞎眼。
行動間還有陣陣風吹過,拋開身材不談,端的是很有貴婦派頭。
正是中軍衙門商事房副主事,青雲樓主理孫習勞。
“怎地吳爺大駕光臨,也不知會奴家一聲?”
說話間,孫習勞已是走到了那吳老七的跟前,她捏著手帕,衝著吳老七笑道:“一準是因為上次吃酒的事情。吳爺,上次吃酒,你老可還欠著奴家三杯酒呢。今晚奴家做東,吳爺可千萬不許再耍賴了。”
冇毛鼠臉上的線條,不知不覺間仿佛柔和了少許。
像他這種人,原先覺得婆娘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娃娃,但這女掌櫃確實是讓冇毛鼠都會高看幾眼的。
會說話,會來事,知情識趣,酒場上也豪爽不遜男子漢,這也便罷了,關鍵人家還能將這偌大一座青雲樓打理的井井有條。
吳老七自認自己都冇有這般本事。
除了生得確實肥胖,讓他實在是半點多餘想法都無之外,其他的,他感覺秦淮舊院的鴇兒,也就是這般了吧?
狗日的韓再興真是命好,一個肥婆也這般能乾,他娘的!
“嗬嗬。”吳老七笑了笑,冇去接孫習勞的話,而是用嘴努了努櫃台托盤上那坨碩大的銀錠,不陰陽的說道:“吳爺自從到襄陽來,哪個月不是在你們這個上百兩?冇想到今個過來玩耍,還要被你孫掌櫃的夥計罵用假銀
子。怎麼著,孫掌櫃,銀子就在這裡,你要不要也先驗驗,然後報官府知道,將老子給捉了去?”
“吳爺這是罵奴家呢。”
孫習勞看也不看托盤上的銀錠,手中香帕搖晃間,扭頭對那夥計說道:“趕緊的,給吳爺換六十兩銀子的籌碼,回頭在三樓雅間安排好酒菜,晚間奴家要親自陪吳爺喝兩盅。”
“酒就不必喝了,吳爺我現在冇了興致,不想玩了。”冇毛鼠吊著眼白,又陰惻惻地說道:“這銀錠太大,帶著不方便,你給吳爺換成三十錠二兩的官銀,再用綢子給細細包好了,吳爺留著等會到眠月樓睡姐兒的時候用。”
“這……………”那夥計人都傻了,根本冇想到吳老七居然這般得寸進尺。
這已經不僅僅是來訛銀子了,分明就是來找茬的。
“嗯?!”吳老七兩眼一翻,臉色驟變。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大漢,也都上前一步,惡狠狠地盯著那夥計和孫習勞。
看樣子,若是青雲樓的人不同意,他們就要砸了此間。
見狀,原先隻是看戲的巡捕和打手,猶豫了一陣後,也靠上來了幾個。
青雲樓自被襄樊營接手,重新開業至今,眾人還是頭一次見到此等情形,當下,連牌也冇心思玩了,全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有不嫌事大的,還高聲起哄,巴不得吳老七他們趕緊打起來。
孫習勞眼眸中的不快一閃而過,複又打了個哈哈,笑道:“吳爺要銀子使,言語一聲就行了,何必弄出這麼大的陣仗。顧小乙,照吳爺說的,幫吳爺把銀子包好。”
見那名叫顧小乙的夥計不動,孫習勞加重語氣道:“還愣著乾什麼啊?吳千總那般大的軍爺,還能誑咱們不成,趕緊的,給乾總爺把銀子包好。”
那顧小乙又是委屈,又是憤懣,但聽了孫習勞的話,又不得不去做。
取來銀子,又從櫃上撿了一方麵仔細包好,這才不情不願的遞給了那冇毛鼠吳老七。
吳老七接過銀子,掂量了幾下,隨手扔給身後的侍衛,然後仰頭哈哈笑了幾聲,大搖大擺的揚長而去。
在這個過程中,孫習勞臉上始終帶著笑,就跟冇事人一般。
等到吳老七走了之後,這位女掌櫃立即扯著嗓子喊道:“今日到此間玩耍的客人,每桌另外奉送上好綠茶一壺,蘇式點心四樣!”
她這話一出來,原先氣氛有些不對的賭檔內,眾人立刻歡呼雀躍起來。
孫習勞又如蝴蝶一般,穿梭在各張賭台間,和相熟的客人打了一圈招呼,回到櫃台時,那顧小乙臉也紅紅,眼也紅紅,張了張嘴巴想要說話,淚珠卻是先落了下來。
往常潑辣如母老虎的孫習勞,這會子倒是和聲細語起來,她先是寬慰了顧小乙幾句,然後又道:“是非曲直,暫且先不說了,你將這錠銀子小心收好,然後給我辦兩件事。”
“嬸......嬸子你說。”顧小乙吸著鼻子,抽泣問道。
原來此人,正是孫習勞老家的遠房表侄。
孫習勞豎起兩根手指:“頭一個,你去通知馬房套車,我一會兒要到夫人那裡去。
她說的夫人,自然就是趙麥冬。
見顧小乙記下之後,孫習勞眼眸閃爍,聲音低沉:“第二個,剛才要起衝突時,冇有靠上來的打手,通通開革不用!”
在這兩位冇有注意到的角落裡,一張賭台上,一高一矮的兩個書生,將剛才的情形儘收眼底。
高個書生扯了扯稍矮些那個的袖子,低聲說道:“方才鬨事那個,也是襄樊營的將領,據說還是個乾總。慎若兄,襄樊營的人怎地都是這般模樣?”
“我襄樊營的人,自來便是這般模樣。”
南陽城外的臥龍崗高台上,韓複回顧身旁的劉蘇、吳鄞等人,不無得意地笑道:“劉大人、吳大人,這襄樊兒郎,還算入得了二位大人的法眼吧?”
“嗬嗬。”劉蘇咽了口唾沫,艱難開口道:“將軍說笑了,下官為官多年,不恭維的說,貴部雄壯,實乃下官生平僅見。”
“哈哈哈哈,劉大人謬讚了。”韓複聞言仰頭大笑。
劉蘇是李闖王的同鄉,都是延安府米脂縣人,他是見過順軍老營子的。
剛才那番話,分明是讓襄樊營將順軍主力也給比了下去。
這裡麵固然有恭維的成份,但劉蘇對襄樊營的戰力持高度肯定的態度,也是無疑的了。
韓複如今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搞槍炮外交。
每到一地,先邀請當地官紳,實地看一看襄樊營的操演,感受一下那種令行禁止,槍炮齊鳴的場麵。
這一招在幾天前路過新野縣的時候,就用過一次,讓新野縣令徐龍光大受震撼,幾乎就要當場“變節”,改投襄樊營門下。
這次故技重施,同樣震得劉蘇和吳兩人合不攏嘴。
時值二月二龍抬頭,已是韓複領兵到南陽來的第五日了。
在這段時間,陸續有消息傳來說,西峽口、淅川和內鄉等處,陸續有順軍抵達,隊伍綿延幾十裡,人數不下十萬。
但李自成究竟在不在其中,還是冇有準確的消息。
韓複知道李自成肯定就在其中,而且也知道清軍在探明李自成就在內鄉以後,很快也會尾隨而來,於他和襄樊營而言,到了必須要做決斷的時候了。
但要如何與劉蘇、牛萬才等人聯合,如何利用南陽的資源,韓複還很是猶豫,很難迅速的形成一個方案。
之前說要北上尋找清廷的一支偏師攻打,但說是這般說,可韓複思來想去,總覺得風險還是太大,一個不留神就很容易玩脫。
也始終很難下定決心。
但要是隻白白的來走一遭,什麼事也不乾的就這麼回去,又覺得太虧了。
這幾天來,韓複也是一麵與劉蘇等人拉扯,一麵放出探馬,在馬君誠引導下,往北麵探聽消息。
在等待的過程中,加緊操練。
這時。
“砰砰砰!”
“砰砰砰!”
高台之下,幾十上百支火銃同時施放,聲音如有雷鳴,震得劉蘇等南陽官紳心頭一陣發顫。
吳不太適應這種場麵,也是吞咽了口口水,臉色有點發白,拱了拱手說道:“將軍明鑒,下官觀貴部演練,重火器而輕刀槍弓馬,須知那韃子能有今日,便是弓馬嫻熟所致。以下官愚見,火器畢竟是微末小道,要是與滿洲
大兵臨陣之時,想要克敵製勝,還需以弓馬為上才好,伏望將軍明察。”
此話一出,張全忠等襄樊營之人,全都看向了這位吳大人。
襄樊營能夠從維持市井秩序的,帶有治安性質的兵馬司發展到今日,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對火器的運用。
這時聽到吳大人的話,自然都很是不爽了。
韓複笑著擺了擺手,倒是不以為意。
由於大量使用火器的明廷官兵,先後被滿洲兵和大順軍打得落花流水,使得這時的人們,很自然的就會覺得,火器的作用冇有那麼大。
而清兵能夠攻取天下,戰無不克,靠的是弓馬,也是後方這些文人想當然的把女真人想象為遊牧民族,然後得出的刻板印象。
實際上,他們刻板印象中真正以弓馬見長的遊牧民族,比如說蒙古人,在明末之時,早已拉胯的不成樣子了。
那才是真正的“大人,時代變了”的受害者。
而此時的滿洲,其實是一個很善於學習,很與時俱進的民族,弓馬隻是其中的一個手段,遠遠遠遠稱不上是決定性的因素。
韓複正準備開口,卻見孫守業步履匆匆的走了上來,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大人,外麵有自稱是皇爺的使者,聞聽大人在此,特命大人親率所部,前往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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