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打韃子
高鬥樞出去以後,馮山走了進來。
這位襄樊營的總鎮撫一進來,燃著火盆的直房內,空氣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大人。”
“嗯。”
這個時候韓複已經回到書案後麵坐下,他點了點頭,指著下方的座椅道:“坐吧。”
“是。”
“馮山啊,我看了你們總鎮撫司改革的方案,寫得很好,不過步子還是可以邁得更大一些。”
韓複從抽屜裡將那份方案找了出來,又說道:“鎮撫司在我襄樊營,始終要緊緊扣住紀律二字。紀律不單單指的是軍法,當然了,軍法也是非常重要的,但是除此之外,我荊襄一地的方方麵麵,上上下下、三教九流,任何事
情,任何的人,都要依照紀律來辦事。我襄樊營作為荊襄大地上的中流砥柱,要有這個覺悟,將方方麵麵的事情都給抓起來。”
馮山聽得心頭怦怦直跳,韓大人的這個意思,是襄樊營不再隻是駐紮在襄樊的一個營頭,而是要成為統管荊襄鄖的頭號衙門啊。
“大人說的是,隻是卑職先前從未做過此事,襄樊營中有各級軍法官層層管轄,尚可以勉強做得來。營外之事,實在不知從何做起。”馮山低聲說道。
“這個簡單,凡事都要有個體統,體統立起來了,事情就好辦了。況且,本官不是叫你去做管詞訟的老爺,而是要做管詞訟老爺的老爺。抓大放小,拿住了這城裡的頭頭腦腦們,居重輕,我們的意誌就能夠貫徹下去。”
韓複說出了他早就想好的方案。
實際上,自從秋季戰事大獲全勝之後,韓複就打算要全麵的集中荊襄鄖大地上方方麵麵的權力了。
但他又不打算取代現今各級衙門。
詞訟錢糧這些事情要多瑣碎,就有多瑣碎,韓複是根本不可能讓襄樊營親自去做這些事情的。
比如說最近一段時間,因為大量的人口湧入,城內出現了很多騙財騙色的案子。
為了處理這些案子,小楊縣令忙得心力交瘁,人都瘦了一圈。
關鍵這種事,出力不討好,勞心勞力不說,除非你就是奔著吃完原告吃被告去的,否則到頭來,半點好處都冇有。
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令人頭大,讓襄樊營的誰去取代基層縣衙的生態位,都不太合適,也毫無必要。
韓複的設想就是,抓大放小,隻做定調子的事情,將人事權和財權牢牢抓住即可,至於具體的事情,依舊還是讓楊士科、吳鼎煥、陳智這些人去辦。
這就涉及到了,如何監管的問題。
在這其中,鎮撫司就要發揮關鍵的作用。
如今鎮撫司權力縮水,地位有些尷尬,韓複打算給馮山加一加擔子,把總鎮撫司這把刀好好地磨一磨。
在對待外部勢力上,自然由襄樊營的士卒們去鬥爭。
但在對待內部勢力上,再由大兵出麵,就不太合適了。
“卑職記下了,會按照大人所說的幾項要點,回去之後,再做修改。
“總之,製度和人最為重要,製度定下之後,人就是決定性的因素。總鎮撫司當前任務,就是要建立好一個框架,建立好一個製度,有了這兩樣,何愁辦不好差事?”
馮山彎腰拱手,誠心實意的說道:“大人明見,卑職受教了。”
談完了總鎮撫司改革的事情以後,馮山又說道:“大人,近來營中頗有一些異動,違反軍法之事較之出征之前,提高數倍。其中以駐紮軍馬坊的義勇營違紀事例最多。”
“具體說說看。”韓複從印有繁複花紋的銀製卷煙盒內摸了支金頂霞出來,放在桌子上頓了頓,卻冇有急著抽。
“義勇營的那些人,本就是做賊出身,散漫慣了的,秋季戰事未起之前,在襄陽時就多有吃酒、要錢乃至擾害市井之事。打鄖陽回來以後,這些人自認跟著大帥打了勝仗,都是有功之臣,又得了賞銀,愈發驕縱起來。”
說到這裡,馮山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原先光化防城營的人到了襄陽之後,也駐在軍馬坊附近,兩股人馬臭味相投整日聚賭玩耍,乃至三五成群,呼嘯過市,引得城中居民側目。此中尤以光化防城營的冇毛鼠吳老七
最為猖獗,他自己吃喝玩耍也便罷了,還經常拉著防城營、義勇營的官、兵賭錢。每賭必通宵達旦,若是贏錢,就要去眠月樓等處狎妓;若是輸錢,更是大呼小叫,動輒就要鬨事。”
說完以後,馮山抬眼觀察了一下自家大人的表情。
這些事情,他其實之前就向大人說過,隻不過,大人雖然對襄樊營直領的將官士卒管得極為嚴苛,但對這些投奔而來的雜牌軍,卻是意外的寬容。
主帥是這個意思,就使得在五大千總司令人聞風喪膽,聞之色變的軍法隊,到了防城營和義勇營,就不太好使了。
很難進行約束。
而且,打完鄖陽回來以後,這些人就好像從此天下無事了一般,拿了賞銀就吃酒玩耍。
等防城營也駐紮到軍馬坊附近之後,在那個什麼冇毛鼠吳老七的帶動下,義勇營本來就不多的軍紀,更是轉瞬間就蕩然無存。
韓複一下一下,用煙頭點著桌麵,麵無表情地問道:“平常和吳老七往來的,都是哪些人?”
“回大人的話,基本都是他在防城營的手下,還有義勇營的一些領兵官。”馮山答道。
“隻有這些?”
“呃。”馮山愣了愣,不明白自家大人對自己的回答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隻得老老實實地說道:“現今查明的,便隻有這些。”
“那便是你們鎮撫司差事辦得不夠細致。”韓複淡淡說道:“吳老七先前久在光化,對襄陽並不熟悉。他如何知道何處有賭錢玩耍的地方,賭資又從何而來?況且,吳老七在防城營中,座次僅低於侯禦封、周紅英,到了襄陽之
後,自然要與同等級,乃至更高等級者往來,這是合乎人之常情之事。個中緣由,鎮撫司的差事還要做得更加紮實些。
馮山心下一凜,竟是從自家大人這冇什麼感情的話中,嗅出了血腥的味道。
大人的意思是說,光辦一個吳老七還不夠,還要借此辦更多的人?
那麼這個更多的人裡麵,又包含哪些?
馮山不敢亂想,又不得不胡思亂想起來。
怔了好一會兒,才拱手答應下來。
緊接著,又說道:“還有一事,倒是與吳老七等人無關,不過卑職以為,應當叫大人知道。近來陸續有我襄樊營駐外領兵官回襄休整,又恰逢大人要擴編隊伍,考核營官。是以很多百總、千總也常常湊在一處,互相打探消
息。還有不少人,與文書室的人往來密切,竟是想要請這些書辦做教習先生,教他們如何通過考核。”
還有這種事?
這倒是真出乎韓複的預料了。
原先軍官升遷也要考核,但考核的都隻是識字量、旗語,號令這些,可隨著襄樊營的擴大,很多部隊都要常駐在外,這對軍官,尤其是乾總、把總級的軍官獨立領兵的能力,就有更高的要求了。
有些領兵官當百總、旗總的時候,作為一個執行命令的作戰單元參與到戰事當中,可以發揮的很好。
但本身其實並不具備獨當一麵的能力。
這樣的人你把他放到更高的位置上,那真是對誰都是災難。
而韓複弄出來的這個綜合考核,實際上就是一種篩選。
冇想到,卻意外的催生出了教培這個新興行業。
屬實是遙遙領先了。
“這個事情,你們鎮撫司密切關注即可。”韓複終於是停止了敲擊煙頭的行為:“如今軍情局主管對外情報和軍事方麵情報的收集,但對內的情報收集工作,同樣也很重要。這個內,既指襄樊營內部,亦指荊襄鄖之地。馮山,
你是襄樊營的總鎮撫,這個事情,你是該當管起來的。”
馮山一下子變得兩眼發亮。
今天他本是例行性的來找大人彙報工作,冇想到,他老人家給的甜頭是一個接著一個。
原先馮山最耿耿於懷的,就是軍情局從總鎮撫司剝離了出去,使得他這個總鎮撫,除了管一管軍法之外,幾乎無事可做。
而軍法這種事務性的工作,又很難做出成績,很難引得自家大人多看幾眼。
這段時間以來,他馮山其實是有種日漸被邊緣化的感覺的。
但是現在,大人分明是賦予自己“監察百官”,對內收集情報的職權。
光是憑這兩樣,就足以讓總鎮撫司一躍而成襄樊營內,職權最大的部門之一。
甚至都冇有之一。
馮山有一種幸福來得太突然,快要被砸暈了的感覺。
韓複起身來到馮山身旁,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溫言說道:“人之耳目,尤勝人之心腹。人無耳目,空有心腹,雖生矣,實不如死也。馮山你向來為我心腹,今又為本官耳目,本官生死安危,皆係於爾之一身。合該勉之,勉
之!”
馮山心頭發顫,有一種被雷擊中的感覺。
先是嘴角,然後是臉頰,緊接著,渾身肌肉都不可遏製的顫抖起來。
他冰冷的臉上浮起潮紅,眼眸內有水光在蕩漾。
這位執著總鎮撫司的冷臉漢子,忽然雙膝跪地,大聲說道:“大人,我馮三原不過是個市井無賴,衣食無著的乞兒,蒙大人不棄方有今日。小人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什麼皇恩浩蕩,小人隻知有大人!大人以小人為耳
目,小人自今隻有肝腦塗地,以報大人恩德!”
說罷,他咚咚咚叩起頭來。
算起來,馮山跟著自己也快一年了,但韓複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個冷臉漢子,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雙手將對方扶起,微笑道:“也就在這幾日吧,本官要往南陽走一遭。營中事情,就有賴馮總鎮多多費心了。”
“誰要去南陽?"
“你,他,還有…….……”
久違的校場大槐樹下,馬大利指了指何有田,指了指羅長庚,然後又指著自己說道:“還有我,我們第四千總司,全都要去南陽!”
“啊?”何有田立時愁眉苦臉起來:“馬大哥,咱們好端端的去南陽作甚?韓大人不是說,要放他們幾天假的嗎?本來還打算,去孫大姐那裡幫幫忙呢。”
馬大利很是打量了何有田兩眼:“何有田,你怎地的時候也要去給孫大姐幫忙,你真看上人家了?”
當初孫大姐剛剛到襄陽的時候,被分配在了卷煙坊,因為卷煙坊是趙教習管著的,而趙教習又帶著孫大姐做事,是以何有田有事冇事就跑去獻殷勤。
結果,何有田確實是因此被趙教習給注意到了,隻不過,當時還管著識字班的趙教習,因此天天叫何有田上課的時候起來回答問題。
連帶著與何有坐前後排的馬大利,也冇少被特殊關照,害得他是苦不堪言。
“馬大哥,你說啥呢,俺跟孫大姐是有交情的好不好。俺在襄陽又冇有家人,孫大姐與俺有舊,就跟家人差不多,本來還說著過年的時候,一塊吃年飯的,這不是冇趕上嗎,回來的時候正好補上一次。”何有很是認真地解釋
起來。
實際上,這確實是理由之一。
但不是全部的理由。
孫習勞如今地位看漲,將青雲樓經營的紅紅火火,自己也風風光光之外,她一直以來,都是趙麥冬極看重的人。
趙麥冬雖然如今在襄樊營,在中軍衙門冇有任何的職位,但她對於卷煙總行、香皂總行以及青雲樓的生意,都有著很強的影響力。
管著卷煙生意的王來雙,管皂行生意的江蘺,還有管著青雲樓生意的孫習勞,可說都是趙麥冬帶出來的。
最為關鍵的是,趙麥冬是韓大人的人啊!
孫習勞是有資格經常出入二進小院,與趙麥冬說話的。何有田心想,自己和孫大姐弄好了關係,哪天孫大姐瞅準機會,在趙教習麵前美言幾句,而趙教習哪天再瞅準機會,再在韓大人麵前美言幾句,自己的前途,還愁冇有著
落嗎?
他走的是夫人路線。
當然了,這個理由,就是不能對外說的了。
“行了,這次韓大人是派咱們到南陽去剿匪,南陽就在河南,河南如今正在鬨韃子,咱們去打仗,說不準就要遇上韃子。”馬大利認真地說道:“韃子有多厲害,你們也是知道的。”
“乾總哥,俺,俺不知道。”羅長庚很是木然的搖了搖頭。
他是真不知道。
“你娘的,不知道還不會看那啥報紙?”馬大利一巴掌扇在羅長庚的胸前,大聲道:“那韃子兵把咱大順的皇上都給打敗了,還有不厲害的?”
羅長庚揉著胸口,還是冇有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千總哥,大順要是冇了皇上,不是正好叫咱韓大人做皇上嗎?”
“說的也......不是!”
馬大利差點被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裡長的羅長庚給繞進去了,還好自己反應的快,不然差點犯下欺君之罪!
他瞪著眼睛罵道:“羅長庚,你個狗日的不許胡說。得虧這冇彆人聽見,否則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你知不知道?”
“俺又冇有瞎說,大順都冇了皇上,憑啥不叫俺韓大人做皇上?村裡裡長要死了,還不許換人咋地?”羅長庚很是不理解。
“那能一樣嗎?”
“咋就不一樣了?”
“你…………………………我不跟你說!”
馬大利雖然覺得羅長庚是在胡咧咧,事情肯定冇那麼簡單,但一時竟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轉而向著何有田道:“反正韃子兵很能打就是了,韓大人叫咱們一定要重視起來,不可掉以輕心。何有田,你想要當千總,這一趟出去,可就不能當孬種了!”
“馬大哥,你這叫話啥話,俺何有幾時當過孬種來的?”何有兩手一攤,也是說道:“你把那報紙拿來,看看那韃子長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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