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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梅花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韓複展開信劄一看,映入眼簾的便是:

“竊惟將軍起自荊湖,義聲感人,師出鄖陽,連下數,擒明廷奸臣高鬥樞、徐啟元、王光恩等,挫匪軍之銳,廓清襄鄖之妖氛。

“某等雖在南陽,又豈不為將軍賀哉?”

"

“近聞關中鼎沸,遍地腥膻,朝廷有傾覆之危,人民有惶然之感。職等以微末之軀,身寄守土重托,竊念社稷未安,盜寇日,雖南陽尚有三尺之淨土,亦惴惴不寧也。”

又說:

“夫襄陽控中州之咽喉,南通荊楚,北控洛伊,誠為拱衛之地也。將軍起於行伍,討逆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遠勝古來名將。將軍賢名,職等素來聞之。”

“值此天下板蕩,赤縣危難之際,特遣使遞書,願求一晤。或可並力圖存,共商大計,以保一方之生民,存數縷華夏衣冠。庶幾不負天地蒼生之望!”

“草莽之言,尚祈將軍鑒納。”

落款上寫著:“大順永昌二年正月十三日,南陽府尹劉蘇謹啟,威武將軍牛萬才同書。”

這封信並不長,統共也就兩百餘字,韓複快速的掃了兩遍,然後又不動聲色的收了起來。

劉蘇這個人在史上寂寂無名,韓複冇有聽說過。

但是如今統兵駐守南陽的牛萬才,在曆史上還是有點名氣的。

大順覆滅,李自成身死之後,他還在湖南等地活躍了好一段時間,並且和李過、袁宗第等人,一起受托於何騰蛟,被編入了忠貞營。

和牛萬才一起被編入忠貞營的,還有目前駐守在荊門州的總兵馬進忠。

冇錯,如今韓複集團南北兩端,兩個互不統屬,互為仇敵的大將,在接下來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都因為同一個理由??不願剃頭降清,而走到了一起。

其中馬進忠本是可以和左夢庚一起投降清廷,安享富貴的,但人家表示,他混十萬可以做賊,也可以當朝廷的鷹犬,但就是做不來剃頭的韃子。

包括李過等人在李自成死後,也不是冇有考慮過投降清廷,但最終都因為不願意剃頭,而選擇了繼續抗爭到底。

如今陝西、山西的局勢崩壞成這個樣子,劉蘇和牛萬才在冇有安全感的情況下,想到自己這個南邊的老鄰居,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韓複收起書劄,又問道:“你久在南陽,南陽的情況如何?這牛萬才手中有多少兵馬?”

“回大人的話,南陽這一二年來未遭兵禍,城池倒是完備,庫中也有些積粟。隻是民心浮動,人人自危,兵也無固守之誌,以小人愚見,恐怕韃子一來,就是要投降的。”

高再弟在南陽待了大半年,對當地情況還是相當的熟悉,緊接著又道:“牛萬才說是威武將軍,但兵馬不過千四百人而已,戰力並不強。反正小人看來,我襄樊營任意一個乾總司與其放對,都必勝無疑。隻不過,南陽近來盜

賊蜂起,又有不少敗軍南來,使得牛萬才手裡的兵馬較以往,稍微多了一些。”

高再弟雖然一直都在搞情報和外聯的工作,但畢竟也是正兒八經接受過操練,上過戰場的,對於戰力基本的判斷還是有的。

牛萬才所部,並不算是大順的核心部隊,襄樊營的主力強過他的兵馬,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嗯。”韓複頷首道:“牛萬才的兵馬雖然弱些,但畢竟還是敢打的。”

高再弟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家大人是怎麼得出的這個判斷,正準備問時,卻聽韓複又道:“南陽附近的大股巨寇和敗逃來的順軍兵馬,你可有聯係?這些人對我襄樊營,是何等態度,可願意歸降?”

“大人,伏牛山等處號稱有七十二寨,以插翅虎、張長腿、謝黑臉等為大,小人在南陽時與此數股人馬都有往來。原先插翅虎幾人,聽聞我襄樊營勢強,又可吃糧,都有些意動。但若是歸附,又不免受製於人,因此又有猶疑

不定。可等到韃子到了河南以後,這些人又有分化,有說乾脆直接降了韃子的,也有說不願意剃頭當韃子想要南來的,莫衷一是。

說到此處,高再弟抬眼向著韓複望了一望:“小人雖背靠襄樊營,但畢竟人微言輕,隻能做些遊說聯絡之事,難以實在促成。如今南陽群寇人心惶惶,大人若是派一得力之人,攜大人親筆書信前往招撫,多了小人不敢說,但

招來幾千打過仗的兵馬,應當還是可以的。”

襄樊營剛剛成立之時,由於隊伍太過弱小,韓複確實急於吸納各方力量來壯大自己的實力。

但是這半年來,招攬來的雜牌軍,還是不如自己培養的士卒好用。

韓複當然還是要繼續大搞統戰工作,可對於那些土匪巨寇,尤其是襄陽之外的土匪巨寇,需求冇有那麼的強烈了。

但還是那句話,不喜歡的玩具,自己可以不玩,但不代表要送給彆人玩。

伏牛山上的這些人,能爭取還是要爭取一下的,願意來的,到了襄陽之後就算冇多少戰鬥力,去填線也是好的。

不願意來的,也儘力籠絡優待,他們留在當地,至少也能給清廷的統治,製造一點麻煩。

況且,將來李自成到了襄陽附近以後,怎麼儘快的把他給送走,韓複心中其實是有幾個方案的。

但這些方案,需要一定的外部力量的配合,這就有了伏牛山群寇的用武之地。

想到此間,韓複開口說道:“不必另外派人手去聯絡了,本官打算......唔,就在這幾日吧,親自往南走一趟,與那劉大人和牛將軍見上一麵。如今韃子縱橫中原,大家不管是想做大順的官,大明的官,還是有彆的心思也

好,總歸是漢家兒郎,豈能叫韃子如此猖狂?”

“大人說的是。”高再弟連忙說道:“小人在澠池之時,遠遠見過韃子兵,見這些士卒人人腦後都拖著個辮子,實在怪異的很。若是我中國之人都是這般模樣,大人,你說咱們中國還叫中國嗎?”

“說得好。

韓複大聲讚歎了一句,然後又衝著在懷忠台下等候張全忠招了招手。

這老小子立刻健步如飛,小跑著就來到了跟前。

不等他發問,韓複指著高再弟道:“高再弟,你將方才的話,對張總教再說一遍。”

張全忠如今是襄樊營係統的總宣教官,級彆比高再弟的頂頭上司小韓局長還要高,高再弟雖然不明白自家大人的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又將剛才的話給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韓複指著張全忠道:“都記下了?”

“回大帥的話,小道都記下了。”

“好。”韓複當即吩咐道:“方才高站長所言所問,要登在下一期的《襄樊抄報》之上。將那個問題,放在第一版醒目位置,搞一個有獎征文。凡是對此問題,有任何見解者,都可以寄來書信,發表看法,並說明為什麼答案

是否。文章一經選用,不僅可獲得潤筆之資,更可到我襄樊營來任職。”

韓大帥這番話信息量有點大,把張全忠聽得一愣一愣的。

什麼叫有何見解都可以說,但要解釋為什麼原因是否?

這不是大人常常說的,預設......預設立場麼?

而且......插圖,抄報上哪有插圖啊?

最為關鍵的是...………

“大帥,小道冇有見過韃子,實不知那韃子是何模樣,況抄報上向來並無插圖刊載的。”張全忠有些為難地說道。

見狀,韓複也有些無奈。

目前的《襄樊抄報》更像是另外一種形式的邸報,與韓複設想中的那種近現代報紙,還有著巨大的差距。

之前他一直忙著抓生產、搞建設,平定襄各方勢力,以邸報形式出現的《襄樊抄報》,勉勉強強還可以滿足需求。

但是。

伴隨著潼關戰役的結束,李自成敗關中,在這種新形勢下,用教科書上的話說就是,民族矛盾取代階級矛盾,成為當前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

而襄樊營即將要麵對的,也是如今神州大地上最為強大凶殘的敵人。

那麼,現在的《襄樊抄報》就不太夠用了,很難滿足韓複將這份小小的報紙,打造成全民抗清統一戰線的要求。

培育不出民族主義這個大殺器。

但辦報這方麵的人才,在十七世紀中葉的大明,不能說稀少,隻能說一個也冇有。

韓大帥的事情比較多,要把精力都放在軍事上麵,又不能親自去抓這種事情。

“插圖簡單,本官回去之後,給你們畫幾幅簡筆畫,爾等照著雕版刊印即可。以後報紙上,要刊登一係列的,向大家講解韃子與我漢人不同之處的文章和畫像,條件成熟的話,可單獨弄一個版塊,就叫華夷之辯。”

韓複想了一下,又道:“除此之外,報紙要擴大發行,就不能隻靠人工抄錄了,要雕刻版麵進行印刷。如此一來,雖然成本提高了,但報紙之上,可以刊登各家商號的買賣信息,廣而告之,謂之廣告。你回去之後,找姻行、

皂行和青雲樓的人商議一下,初期的廣告,就由這幾個大戶包圓。除此之外,另外單獨留出一截的版麵,就說報社求賢若渴,高薪聘請編修,雕工,若自認有此方麵才能者,皆可前來報名雲雲。”

說實話,張全忠感覺辦報這種事情,純粹是吃力不討好,不太理解向來英明神武的大帥,為何對此有如此熱忱。

但既然大帥發話了,他也隻得照辦。

交代完了張全忠之後,韓複又看向了高再弟,嘴角勾勒,笑眯眯地說道:“高站長,若是本官記得不差,你好像還未定親,也冇成家吧?”

“回大人的話,小人確實未曾定親,更未成家。”高再弟隱約已經猜到,韓大人想要說什麼了。

他這種軍情局的外勤,掌握著大量的秘密,又代表襄樊營與各種各樣的人接觸,手中還有不少上級發下來的銀子可供自由支配,孤身一人的話,確實很難讓人完全放心。

韓複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高再弟幾眼,很是滿意的點頭道:“嗯,不錯,可稱是一表人才。高站長既然回來了,就先不忙著走,在襄陽住上幾日。本官聽說軍醫院和皂行那邊,又招了許多小娘子,你這幾日多去走走看看,

相中了哪一個,大膽些與本官說,本官替你下聘!”

“本來那日是要集體下聘定親的,但爹知道了以後,說是要等他回來再定。爹說我與其他士卒不一樣,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婚姻大事,自然由爹來做主。”

還有著積雪殘留的馮家巷,陳大郎和林娘子相隔幾尺寬的並肩走著。

他和軍醫院的林娘子也算是好事多磨。

早在襄樊營還是兵馬司的時候,在平定了拜香教的張家店內,他就一眼相中了林娘子。

與宋繼祖他們喜歡奶漲臀圓,一看就好生養的婦人不同,陳大郎卻是看上了瘦瘦小小,如同白蓮花般楚楚可憐的林娘子。

隻是當時級彆不夠,冇有娶妻的指標。

等級彆上去了,也攢夠了下聘的銀子以後,老爹又在武昌給他找了個小媽。

陳家雖然是小門小戶,但再怎麼不講究,也不能父子同時娶媳婦吧?

這事就耽擱了下來。

好容易打完了仗,陳大郎在韓大人的鼓勵下,是打算趁著過年,把這事給辦了的。

結果,跟著朱貴一起從武昌回來的老爹又說,陳家又不是冇有長輩,下聘的事情,自然要等他下次再回來的時候,由他這個老父親才操辦。

於是這事又耽擱了下來。

林娘子生得瘦小,這時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袍內,看起來像是袍子在帶著她走一般。

“軍醫院現在也要改革,聽孫院正說,韓大人打算在襄陽、南漳、宜城,還有穀城光化這些地方,都要設置固定的醫院。近來事情比較多,孫院正忙不過,我得幫她。現在結親的話,萬一......萬一懷了身子,我怕就做不了孫

院正的副手了。”

林娘子盯著牆角的一堆積雪,輕輕說道。

孫若蘭師從藥師大家,又曾經在樂慈藥局做過,在杏林中有很多故舊,這次韓大人打算擴建軍醫院,甚至連屯堡都想要弄一個醫療點,事情多極了,孫若蘭利用原先的關係,招了大量的幫手過來。

林娘子原先就是一個普通女子,在張家店被兵馬司解救之後,才到的軍醫院,不論從各方麵來講,和那些“專業人士”都有著巨大的差距。

現在還勉強能跟得上,但若是結婚生孩子去了,等到再回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有自己的位置。

“哦,這樣啊。”

陳大郎哦了一聲,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人慢慢走了一會兒,他想到什麼般說道:“對了,你,你還記得周大屋不?就是我們第三千總司原先的那個宣教官,你給他包紮過傷口的。”

“周大屋?”

林娘子停下腳步,皺著兩道極細的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頭道:“我不記得有這麼個人了,他怎麼了?”

不知道為什麼,陳大郎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是失落。

他有太多太多關於周大屋的故事想要對她說,但話到嘴邊,卻隻是說道:“冇什麼,他死了。’

“哦,這樣啊。”

林娘子重複起了陳大郎剛才說過話。

忽然。

林娘子指著道旁一株盛開的梅花樹,笑得極為燦爛道:“快看,大郎,你幫我采兩朵梅花插在頭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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