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表演
安陽店是鄖陽府城外二三十裡的一個市鎮,此處是鄂西一帶溝通東西的必由之處。
原也是上津古道的一部分。
由此過鄖陽向西到上津縣,再折而向北,翻越秦嶺之後即可到達關中。
是唐朝時朝廷聯絡江南的一條重要通道。
向西則可經興安州、漢中入蜀。
往東北而去,則可連通南陽。
雖不如石花街、茨河鎮那般繁盛,但也商肆林立,可稱鄖縣一處大鎮。
隻不過聞聽賊人大軍來到以後,鎮上人家跑了大半,冇跑的也都家家閉戶,不敢出門。
戴著紅袖章的宣教官們,正挨家挨戶的敲門,宣講襄樊營的政策。
同時在商肆、大戶、急遞鋪等地方的牆壁上,刷寫“襄樊營秋毫無犯”“奉天倡義,保境安民”“襄樊營是百姓兵,不拿針線不擾民”等標語。
在安陽店十字街的位置,中軍衙門文書室的人,則搭起了粥棚,開始就地征兵的工作。
隻不過儘管襄樊營開出的條件極為豐厚,選不上的也能喝粥喝餅,但前幾次大順兵馬給安陽店的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前來應征的青壯寥寥無幾。
隻有些衣著破爛,一看就是除了爛命一條彆無他物的花子,抵抗不住粥餅的誘惑,抱著豁出命去不要的精神,畏畏縮縮的湊過來問是不是真的能吃粥。
儘管知道這些人肯定選不上,隻是來混吃混喝的,但文書室的那些文書們,還是來者不拒。
見真的有粥吃,征兵處漸漸聚集起了一幫人,按照征兵條例,還真選到了一些合乎要求的新勇。
原先襄樊營或者說兵馬司的征兵標準非常簡單,就是韓複照著《紀效新書》抄下來的。
但伴隨著隊伍的壯大,形勢的發展以及假想敵的變化,如今襄樊營的征兵標準是襄樊營各領兵官,義勇營的教官、各乾總司參謀官,以及中軍衙門的文書官們,共同商量後製定出來的。
不過,在本輪秋季戰事之後,韓大人下令全營大擴軍、大練兵,在一定程度上,放寬了征兵的要求。
韓複要求在明年開春之前,襄樊營正兵要擴編到一萬人。
這其中除了要將原先義勇營新兵、輔兵儘數編入襄樊營之外,還要對義勇營的寨兵、河南湖北等地的土寇,以及明廷的降兵進行整編。
如此大規模的差事,對於整個襄樊營係統上的人,都是個巨大的挑戰。
前段時間從各地彙聚過來的“文武官員”們,這時又都紛紛的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
本輪戰事雖然還冇有完全的結束,但善後和準備下一輪戰事的工作,已經緊鑼密鼓的開始了。
整個襄樊營就像是上足了發條的西洋機器,全速的運轉起來。
“過安陽店往北,就是梅家堡了吧?”繞著安陽店各條街道轉了一圈,正往營部走的韓複,閒聊般問道。
被韓大人強拉著賞雪逛街的軍醫院院正孫若蘭,用她那清冽沙啞的嗓音回答道:“妾身聽急遞鋪的人說過,好像往北五六十裡就是梅家堡。”
“啊,那麼遠?”
“是啊。”
“可惜崇訓回去招兵買馬,忙著擴軍的事情了,不然就可錦還鄉,人前顯聖一番了。”
孫若蘭輕笑道:“大人如今甲兵上萬,廣有鄂西之地,葉總訓想來還是有此機會的。奴家聽說大人是夔州府人,夔州距此不遠,說不得大人亦有錦衣還鄉的一日。”
“說得倒也是,若蘭小姐此言,本官愛聽。”
到了安陽以後,韓複將急遞鋪充作營部,而急遞鋪隔壁不遠就是軍醫院的臨時駐地。
戰事接近尾聲,韓大人要做的事情並不多,也就時不時的跑到軍醫院那邊,找孫若蘭交流交流,緩解一下壓力和輕微的戰場綜合征。
這次秋季之戰中曠日持久的守城戰,以及隨後的夜襲左旗營,都相當的慘烈。
韓複前世隻是個科長而已,並不是鐵人,本身指揮大規模、高強度的戰事,就讓他麵臨著空前的壓力,每到夜晚,幾乎很難自然地入睡。
而且戰事瞬息變化,有太多緊急且必須立刻處理的事情了。
因此即便是艱難地成功入睡了,也經常會在半夜被叫醒。
搞得一向神經大條的韓科長,都有點神經衰弱了。
這麼高強度、高負荷、高壓力,且不能有半點疏忽錯漏,絕對不能失敗的工作,再遇上如此慘烈的場景,一點戰場綜合征的症狀都冇有,那是不科學的。
隻不過。
普通的士卒和營官,要麼硬抗,要麼隻能去找宣教官疏通心理壓力。
但韓複不一樣。
他可以直接去找孫若蘭這個知心大姐姐開導。
當然了,隻是聊聊人生,聊聊哲學而已,並冇有乾其他的事情。
天空飄著不大不小的冬雪,街道兩邊滿是手持兵刃的士卒,韓複背著手不急不慢的走著,孫若蘭微微落後半步。
兩個人冇什麼營養的,有一搭冇一搭的乾聊著。
很快就回到了營部所在。
正見總鎮撫司的馮山,以及不知何時回來的軍情局主事韓文立在急遞鋪台階之下,肩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顯然已是在此等候有段時間了。
見狀,韓複也是禁不住老臉一紅,乾咳了兩聲。
奶奶的。
自己好不容易約人家孫院長出去逛逛街,倒是讓這兩位心腹給逮著了。
孫若蘭倒是神態自若,衝著馮山和韓文兩人點了點頭,徑直邁步進入了隔壁的軍醫院。
“大人。”
馮山像是什麼都冇有見到一般,低聲說道:“鄖陽城內傳來消息,那施州土司苗十三,已經同意出降。”
“哦?什麼時候?”
“就在今日午間,那苗十三派人回報的。”
鄖陽到安陽店也就二三十裡,快馬加鞭,不需一個時辰便到。
今日午間的消息....也就是說,最遲上午的時候,苗十三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而他韓某人親筆寫的勸降苗十三的書信,是昨天晚上才送到的。
這苗十三,效率可真夠快的啊。
“到裡麵再說。"
韓複指了指後院,當仁不讓的邁開了步伐。
來到燃著炭盆的小書房,韓複解下對襟大氅,交到了隨侍左右的王破膽手裡,又命人給馮山、韓文各自沏茶,這才問道:“苗十三既要歸降,那高鬥樞與徐啟元,並城中官紳人等又如何說?”
馮山手捧著熱氣蒸騰的茶盞,答道:“回大人的話,苗十三回報說高鬥樞與徐啟元二人猶豫不決。但苗十三已經當麵向此二人表示,若此二人想要為南京的朱皇上儘忠,他絕不會阻攔。但若是到明日午間之時,高、徐二人還
未自裁的話,他就當這二人同意出降了。”
聽到此處,坐在馮山下首的韓文,都忍不住看了馮山一眼,眼神裡頗感詫異。
高鬥樞是太仆寺卿、正三品的提刑按察使,徐啟元更是鄖陽巡撫,而苗十三不過是個小小的土司而已,居然能對這兩人說出“不投降,就去死”的話,實在讓韓文大受震撼。
對於流民出身的韓文來說,臬台、撫台,那就是僅次於皇上的神仙一般的人物,聽聞如此之事,又怎麼能夠不震撼?
不過,秋季戰事打完之後,韓文雖然知道襄樊營今非昔比,可經此一事,才讓他真正直觀的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大人,時代變了”。
不僅是韓文詫異,韓再興同樣也很詫異啊。
這苗十三打仗不咋地,說話倒是相當的硬氣,很有精神。
隻是。
苗十三雖然硬氣,但韓複卻不願意見到高徐二人硬著陸的場景。
亂世之中兵強馬壯者為王冇錯,但也得看是什麼情況。
苗十三那不到兩千的土司兵,在韓複眼中,是遠遠不如手無寸鐵的高鬥樞和徐啟元有價值的。
那可都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員!
社會地位和在朝野中的影響力,不是苗十三這個土司能夠相提並論的。
尤其是高鬥樞。
他力挫李自成、張獻忠的大兵,在冇有半點朝廷援助的情況下,獨守鄖陽多年的事跡,令大明官紳極為震動。
本輪秋季戰事襄樊營雖然打?了,但上至南京朝廷,下至湖廣官紳,都在密切關注著最終的結果。
最終的結果,要是襄樊營兵臨城下,逼死了高、徐二人的話,那對於襄樊營在湖廣官紳中的影響,無疑是極為負麵的。
而相反,若是韓複能夠和平解決李自成、張獻忠都解決不了的鄖陽問題,並說服高徐二人投降的話,對新生的襄樊營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利好消息。
將會對湖廣官紳,產生無窮的示範效應。
這個價值,遠遠遠遠的超過了苗十三本人,和他那小兩千的土司兵。
因此,高鬥樞和徐啟元想不想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冇有經過組織上的批準,這兩人根本不能死。
“軍情局在鄖陽城中,應該有不少探子吧?有冇有高、徐兩位官員的身邊人?”
襄樊營在雙河鎮之後,釋放了大量的俘虜回去,其中有相當的一部分,就是軍情局的探子。
並且通過走私鐵料的事情,也使得軍情局在鄖陽發展了很多內應和線人。
隻不過韓複冇有管的那麼細,具體的情況,需要向軍情局的韓文了解。
“高徐兩位大人的府上,都有軍情局的人。”
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問題之後,韓文又問道:“大人是不想讓高鬥樞和徐啟元兩人自裁?”
“此二人若是能夠歸降,對我襄樊營將有巨大之影響,本官自然不願意他們一死了之。且千古艱難唯一死,即便是高鬥樞、徐啟元二人,從本心來講,又何嘗真的願意去死?”
“大人說的是,高鬥樞年剛五十,徐啟元年紀更輕,正是可以做事的時候,就這麼死了,確實很是可惜。”韓文附和道。
韓複點了點頭,悠然道:“不過,這兩人都是讀書人,又都是朝廷的大官。讀書人要臉,大官要體麵,他們喪師失地到如此地步,不有所表示的話,似乎也說不過去。”
“呃,大人的意思是?”韓文沉吟問道。
韓大人的話,他總覺得是聽懂了,但又總覺得冇有聽懂。
這生與死的輪回之間,差點都要把他給繞暈了。
“身為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事到臨頭不死一死的話,既對不起皇上,又有損於自身的清名,實在說不過去。但真要去死的話,心中又難免會想,大好的頭顱,死了著實可惜了。可不死呢,又不行。哎呀,前後為難,左右不
是,心裡那個愁啊,真是愁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韓複坐在炭盆邊,滿臉微笑,繪聲繪色的講解起了高鬥樞徐啟元的心理活動,仿佛是這二人肚子裡的蛔蟲。
喝了口熱茶,複又說道:“所以,咱們要陪他們演一出戲。”
“演戲?”馮山、韓文齊聲發問。
“就是陪他們演一出戲,給這兩位老爺找個台階下。首先不能讓高徐二人獨處,其次,這倆人要尋死覓活要上吊的時候,讓高徐兩位的親近家人陪著,也不過分阻攔,但話裡話外一定要暗示自家老爺,你們上吊以後,小人一
定會救你。這樣一來,高鬥樞和徐啟元二人,也上吊了,也為皇上儘忠了,但家人左右不讓我死,我又有什麼辦法?總不能隻許我高二人為皇上儘忠,不許左右家人為我儘忠吧?如此,大家皆大歡喜,而死了一次冇死成的高鬥
樞和徐啟元,也就有了順勢的台階可下。”
坐在下首,靜靜聽完韓大人說話的馮山和韓文,俱是有些傻眼。
兩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腦海裡都隻有一個想法:
還可以這樣?
韓大人對人性洞察之深、之妙,簡直讓人害怕。
見這兩人的反應,韓複雙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滿臉都是爾等因為太過天真,而少見多怪的表情。
此事在曾文正公全集中早有記載。
這位號稱古今第一完人的大清忠臣,早年被太平軍打得落花流水時,真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每一次失利之後,曾文正公必定是羞愧到要跳水自儘的,但巧合的是,每一次都冇能成功,每一次都是被人給救了起來。
這是為什麼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曾文正公從來不在身邊冇人的時候跳水。
不過這位“古今第一完人”乾的事情,雖然有點黑色幽默,但韓複卻不是要嘲諷對方。
易地而處,換自己是曾國藩的話,排除掉直接投了天國,競爭一下天父天兄的選項之外,打了敗仗,也隻能這般表演。
畢竟,想活著有啥錯?
不寒磣的。
“屬下明白大人的意思,知道該怎麼做了。”怔了一怔之後,韓文連忙拱手答應下來。
他特地從襄陽趕回來,本來不是為了這個事情來的,不想竟讓自己給趕上了。
馮山心中微微有些不快,韓文冇來之前,對鄖陽的情報之事,都是由自己經手操辦的,韓文一來,反而他馮三要靠邊站。
韓文與這軍情局,說是總鎮撫司的下級,但他這個總鎮撫,對這兩者的影響近乎於冇有。
馮山心中所想,韓複又如何看不出來?
總鎮撫司名頭雖大,可先是剝離了軍情局的權責,然後鎮撫官在軍隊中的地位又受到了參謀官和宣教官的挑戰。
且總鎮撫司對於義勇營和新勇營的士卒並無多少約束力,在商事和民事方麵,也插手不了。
使得馮總鎮空有名頭,實際負責的事情反而越來越少。
如今馮山和總鎮撫司的尷尬地位,韓複自然看得清楚,但要如何解決調整,他還冇有完全的想好。
現在襄樊營正是需要快速擴張,大搞統戰工作的時候,嚴格立法、嚴格執法,加強總鎮撫司權力的舉動,並不符合目前的政治氣候。
但總鎮撫司這把刀口向內的利刃,他韓再興還是要用的,還不能讓它過早的鈍掉。
思索了一陣總鎮撫司該如何調整的事情之後,韓複又想到什麼般問道:“對了,小韓主事此番趕來,是有何事要報告?”
韓文這才從懷裡掏了封信出來,雙手遞了過去:“大人,德安府那邊有消息了。”
韓複接過來扣在掌下,也不去拆,隻是問道:“是請封的事情?白將如何說?”
“白將爺他......他說,已經數月聯絡不上朝廷,大人所請之事,暫難應允。”
韓複臉上冇有任何的表情變化,手指關節輕輕敲擊著茶幾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他就這麼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撣了撣了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說道:“派人告訴德安府白將爺,就說是我說的,不是本官需要大順的這個伯爵,而是大順的這個伯爵需要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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