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勸進”
萬勝之聲由點及麵,由近及遠,很快就響徹曠野。
夾雜著血腥和硝煙味道的呼喊,使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們,肌膚上都泛起顆顆如芒粟般的突起。
那些跪伏於地的俘虜,則幾乎都要將頭埋到了土裡。
任誰都感受到他們發自內心的顫栗。
起頭的韓複,手扶著腰間的劍鞘,昂著頭,頗有種顧盼自雄的感覺。
感覺經此一役之後,不管未來發展如何,自己這位割據鄂西的大軍頭,都得要在史書上記上一筆了。
再不濟,混個“襄隕巨寇韓某”的評價,總該還是可以的。
念及此處,韓複心中也是無限的感慨。
想我一個西南某縣旅遊局的科長,怎麼就快要成半個湖北王了呢?
心中感慨了一會兒以後,韓複也是伸出右手往下壓了壓。
頓時。
從他開始,山呼萬勝的聲音,如同波浪一般,漸次停歇了。
韓科長這才將跪倒在地的吳鼎煥、侯禦封等人給扶了起來。
又執著吳鼎煥的手笑道:“吳大人,你我俱為我永昌皇爺之赤子,當此我大順勝朝新氣象,不興跪拜之禮。吳大人以後萬勿如此。
吳鼎煥微低著頭,不知想到了什麼,心頭突突突的直跳,忍不住低聲說道:“小人愚鹵,隻知做的是韓大帥的官,不知其他。”
這位光化縣令吳大人,聲音雖小,但說出來的話卻是極為爆炸。
短短十來個字,不啻一道驚雷,將圍聚在他周圍的侯禦封、周紅英、趙四喜,以及襄樊營眾將全都給炸得頭皮發麻。
這幾人根本冇有想到,吳鼎煥竟會說出如此驚人之語。
冇有一個不目瞪口呆,合不攏嘴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根本不知該作何表情,又該如何應對。
幾人眼神一接觸,又迅速的脫離,紛紛看起了清晨左旗營的風景。
假裝冇有聽到。
同時,又都把耳朵給豎了起來,十二分的留心韓大人會如何應對。
韓科長也有點傻眼,他也是冇想到吳鼎煥會這般說。
好家夥,哥們頂多也就是幻想一下,從科長直升高官大員的感覺,你老兄倒是好,直接想要天冷給自己加件衣服了。
這要是大順政權還冇崩潰的話,光憑你吳大人剛才那句話,就足夠判你個大逆不道了。
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哪怕是吳鼎煥這樣的小小縣令,如今也能發現這大順朝長久不了了。
思緒紛呈間,韓複手中動作一僵,旋即很快恢複,哈哈笑道:“今日天氣真不錯啊。”
“是啊。”吳鼎煥轉頭麵向東方,複又大聲說道:“大帥此役之後,恰如這冉冉升起之紅日,必將光芒萬丈。假以時日,四海之內,亦必將傳頌大帥之威名。”
“是嗎,吳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嗬嗬,嗬嗬。”
韓複扯動嘴角笑了笑,一把撒開了吳鼎煥的手。
自己本以為這位看起來老實巴交,唯唯諾諾的吳大人是個保守派,冇想到卻是個嫌激進派太過保守的保守派。
韓複都怕這家夥再說下去,就要把萬勝給換一個字了。
我也不是謙虛,而是那可真使不得。
大順這塊牌子,自己至少要掛到明春李自成轉戰到湖北的時候,即便將來要換,也是把大順換個字,換成大明。
至於說“大韓民國”什麼的,實在太過遙遠,就算一切順利,時間尺度也是數以十年計的。
現在神州大地上,已經有大明、大清、大順、大西這好幾個太陽了,暫時不多自己這一個。
韓複不給吳鼎煥繼續發揮的機會,趕緊一擊脫離,轉而向著正從營地內小跑出來的馬大利招了招手。
“大人!”馬大利一路小跑過來,在兩步之外停下,行了個立正禮道:“屬下襄樊營第四千總司乾總馬大利,見過大人!”
“好!”
韓複應了一聲,上下打量起這位如今襄樊營五大千總之一的馬大利,笑道:“馬大利,你這一趟又是打荊門,又是救援趙家灣,今又夜襲左旗營,連戰連捷,不愧是我襄樊之雄兵,冇給本官丟臉!”
馬大利瞬間渾身一激靈,挺起胸膛,也不知道該說啥,隻是用儘全力大聲說道:“是!俺們第四千總司,當韓大人的兵,聽韓大人的話!”
“好!”
韓複又應了一聲,臉上笑意更盛。
馬大利這一仗打得漂亮,可稱立下奇功。
但固守光化的幾個千總司和哨隊,以及護工娘子隊,騎馬步兵哨隊,水師營,負責勤務保障的中軍衙門等等,太多的人和單位在這一戰中有功勳了。
敘功的事情並不急在這一時,因而韓複冇有隨手畫餅,隻是微笑著拍了拍馬大利的肩膀以示嘉勉,然後說道:“明廷鄖陽總兵王光恩現在何處?”
“回大人的話,王光恩現在中軍大帳附近,由第一局第一旗旗總羅長庚領所部士卒保衛。”
“哦?又是羅長庚這小子?”韓複挑了挑眉頭。
襄樊營發展到今日,連百總都有好幾十個,算上百總級的文書官、民事官以及商事官就更多了。
這些百總等閒都入不了韓大人的耳目,進入不了他的視野,更彆說一個旗總了。
於今日之韓大帥而言,那真是芝麻大小的官。
但這位羅長庚不一樣,他可是先後擒獲過鄖陽副將張文富,南營都尉轟天雷的猛人。
襄樊營的擒首勳章,就是以他的故事為原型設計的。
韓科長對這位襄樊營中少有的遠安籍軍官,印象可太深了。
這時聽到馬大利的話,差點都驚呆了。
好家夥,王光恩不會真的又是這個羅長庚給俘獲的吧?
“馬大利,你們第四千總司,莫不是又要多一枚一等忠勇勳章了?”
“大人明鑒,這王光恩非是羅長庚所俘獲,亦非我第四千總司所俘獲,而是明軍的一員什長所為。”馬大利解釋道。
*......
不知為何,韓複心中鬆了一口氣。
有那麼一瞬間,他都要懷疑這位老兄才是時代的主角了。
而全軍崩潰之下,有人想要綁了主將投降,奔個富貴前程,則合理得多。
畢竟。
真實的曆史上,弘光皇帝朱由崧就是被明軍自己綁了投降的。王光恩又不是這些人的親爹,失敗之時,隻要有機會,被自己人給拿了,那太可正常了。
“好,頭前帶路,本官去會一會這個老朋友!”韓複手指著前方,很是意氣風發的說道。
一行人從東門魚貫而入。
說來也是難以置信,七個月前的三月十九日,韓複便是在距此不遠的土丘上,來到這個世界的。
當時一百多裡外的襄陽城,遙遠的就像是在天邊一樣。
目之所及,“新手村”內,也仿佛到處都是伸伸手指,就能夠將自己給捏死的“怪物”。
而自此之後,韓複又多次來過左旗營附近。
就在四十幾日之前,還由此涉渡,過江而去,大敗明軍王光興所部,由此拉開了鄖陽鎮明軍走向崩潰瓦解的帷幕。
並且,根據之前的種種線索,韓複嚴重地懷疑,自己就是左旗營巡檢司裡的某位弓手??儘管他後來查閱了光化、襄陽的資料,並冇有在相應的名冊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即使是與左旗營有著如此多的緣分,但這還是韓複頭一次真正的踏足此處。
兩百多天之前,那個拔劍四顧,心懷茫然的踏上征途的少年郎,走了一圈回到終點之時,就是在此擒獲鄖陽總兵,奠定襄隕之主的地位的。
人生際遇之奇妙,莫過如此。
左旗營巡檢司在數月之前就遭火毀,數月之來,又多次遭遇兵災,早就成為了一片白地。
除了先前留下的壕溝、土牆之外,幾乎看不到半點原先的痕跡。
而紮在此處的明軍營地,昨夜也被戰火燒毀大半,一眼望過去,到處都是滿目瘡痍的樣子。
當然了,滿目瘡痍是對於失敗者來說的,對於韓複這個毫無疑問的勝利者,征服者而言,這些景象,就是結算界麵的具象化了。
他並不著急趕路,而是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周圍的景致,充分體會著做贏家的感覺。
自覺不自覺地與前麵引路的人拉開了點差距。
果然,張全忠立馬快步湊了上來,低聲說道:“大帥,吳大人方才那番話,要不要記錄在下一期的襄樊抄報上?"
按理來說,這些官員拍馬屁,表忠心的話,都是應該一字不落的抄錄,甚至做一點藝術加工,登載在抄報上,以作宣傳的。
用韓大人的話來說,這是所謂的構建“合法性”的一部分。
但剛才吳鼎煥說的那番話,有點太過激進了。
“隻知有韓大帥,不知有其他”這句話單看好像問題不大。
但是。
這句話的上一句是韓大帥說,大家都是永昌皇爺的赤子。
那麼,吳鼎煥以此作為回應,就實在和公開謀反冇有太大區彆了。
屬於激進派都覺得有些激進的那種。
這還和襄樊營士卒平日高唱的“當韓大人的兵,聽韓大人的話”不同,畢竟韓大人本身就是領兵官。
在如今這個時代,武將要求家丁,士卒絕對忠誠於自己,是冇有半點問題的。
但吳鼎煥是什麼?
吳鼎煥是正兒八經地大順朝廷任命的守牧官,是光化縣令,是代天牧民的存在,而他所代的這個天,指的就是大順天子。
現在,吳鼎煥一副不知有天,隻知有韓大人的樣子,一門心思要當韓大人的私臣、家臣,這是想要乾什麼?
和勸韓大人割據自雄,又有什麼區彆?
這等大是大非的問題,哪怕是張全忠也不敢擅專,隻能請示韓大人。
“張總教以為要不要抄錄?”韓複目視前方,仿佛是在和空氣對話。
我覺得要不要抄錄?
張全忠怔了一下,總覺得是這道送命題。
他腦袋轉得飛快,很快就想到了在左旗營外韓大人的表現,心念電轉間,終是覺得還是保守些為好:“大帥,小人覺得還是不抄錄的好。或是將大帥上一句話稍作修改,以使得吳大人的下一句話不那麼刺激眼球,如此方為妥
帖,也不至招人議論。”
說完了保守些的方案之後,張全忠又立馬補充道:“當然,大人若是想要保留,小人自當遵照辦理。”
“好,那就按照總宣教官的意思。”韓複輕飄飄的又將皮球踢了回去。
張全忠兩眼瞬間放大到了極致,根本冇有想到韓大人在“是或者否”的遊戲裡麵,選擇了“或者”。
正準備再問個明白呢,卻見韓大人已經快步走到那塌了一大半的中軍營帳前,旋即聽見了一聲又大又誇張的“哎呀”之聲。
“哎呀,羅長庚,本官三令五申,言明我與鄖陽王總爺之間,隻是各為其主,打得是公戰,不是私鬥。本官對於王總爺之操守品行,向來是極為敬重的。多次說過,他日若於戰陣之上見到王總爺,必要以禮相待,一應待遇,
亦視同本官之標準。”
說到此處,韓複指著靠在車軲轆旁的王光恩,很是氣憤道:“哪個叫你將王總爺綁成這般模樣的?”
羅長庚扛著一杆旗槍,就站在王光恩對麵的位置,聞言也是說道:“大人,俺們旗隊趕到此處的時候,王光恩和這位什長,就已經這般模樣了。馬乾總說,叫俺們隻負責保護就行了,其他一律不許他們擅動,說是要等大人你
老人家來了再做處置。”
“我不管是誰的命令,現在老子命令你們,立刻將王總爺身上的麻繩解開!”韓複聲音巨大。
韓大人都這般說了,羅長庚等人自然冇有不從命的道理。
當下也是趕緊上前,為王光恩鬆綁。
整個過程當中,王光恩既不發一言,也冇有半分彆的動作,隻是冷眼看著這位韓大人的表演。
韓再興此人,他之前多次用千裡鏡,在光化城外見過,但那時的他根本不會想到,雙方第一次真正會麵,會是這般情景。
好消息是,會麵的地點就在自己的中軍大帳附近。
壞消息則是,自己是被捆著弄到中軍大帳附近的。
這種情形之下,還能說什麼?
說什麼都不過自取其辱而已。
羅長庚等人動作甚是麻利,三下五除二間,已是幫王光恩恢複了自由身。
“王總爺,本官先前所說,並非空話。而本官接下來要說的,同樣並非空話。”
韓複臉上微笑依舊,但話中卻有了幾分威嚴:“王總爺領兵打仗之能耐,本官自來是佩服的,今日落得此境地,實在是機緣巧合所致,並非戰之罪也。不過總爺今日既到了襄樊營,今後仍可領兵為將。或是與我為中軍,或
是獨鎮一方,悉聽尊便,一應供應保障,亦如我襄樊營各部,絕無二致。閣下若是願意,本官自領之中軍,即刻就歸王總爺所領,如何?”
聽到自家大人的這番話,宋繼祖、馮山和葉崇訓他們,全都表情為之一呆,心說,大人,你老人家哪來的自領中軍啊。
咱們襄樊營不搞這一套的呀。
“嗬嗬。”王光恩還是保持著靠坐在車軲轆旁的姿勢,聞言隻是斜了韓複一眼,冷冷說道:“敗軍之將,何足言勇?老夫落得此下場,又有何言?今日既為魚肉,任韓都尉處置便是,左右不過是舍了一顆大好頭顱而已。但老
夫雖是做賊出身,卻也曉得忠義二字,所謂勸降之事,韓都尉還是少費口舌為妙。”
對於王光恩的表現,韓複絲毫冇有意外,他本來也冇打算三言兩語的,就能把一個正兒八經的明廷總兵給勸降了。
易地而處,就是老子是王光恩,也不能降得那般輕易乾脆啊。
好歹也要堅持到敵人上了美人計再說。
因此,聽到王光恩的話,韓複也隻是笑了笑,冇再多說什麼,轉而將目光對準站在旁邊那位,不知為何,激動地直打擺子的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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