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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困守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放!”

“砰砰砰!”

“再放!”

“砰砰砰!”

城頭的垛口處,一支支鳥槍伸出,向著遠處的敵人傾瀉著火力。

彌漫著的硝煙,被若有似無的西北風吹向了城內,嗆得眾人連聲咳嗽,有些睜不開眼睛。

憑空增加了不少守城的難度。

“放箭!”

三輪鳥槍齊射之後,城頭又有陣陣箭雨?射而下。

不遠處的官道上,數百騎兵往複梭巡,不停地派出小股騎兵,向城門處衝刺,又急速折返回來。

用這樣的方式消耗和試探城頭的火力。

而在更遠處,明軍正裹挾著一大群的流民,在搶收城郊那些因農戶跑路,而暫時無主的糧食。

那些地方同樣有一股一股的明軍騎兵在巡邏。

遇有偷偷在收糧食,或者已經收好糧食正準備往家裡運的莊稼漢,則強令對方將糧食運到明軍營地中。

不從者立斃當場。

田頭溝坎間,到處都是倒斃於地的屍體。

在更遠處的地方,王光恩派人挨個村子,挨個村子的搜刮糧食和強征壯丁。

這些來不及或者不願意?下田土家舍,跑到城中避難的農民,這時不僅要獻上自己的糧食,而且還要被明軍驅使著去砍伐樹木,做各式各樣的攻城器械。

而過於深入的地方,明軍不敢久留,於是為了避免這些糧食可能會“資賊”,則乾脆四處放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隻是短短十幾天之前,這裡的人們還在享受著亂世中難得的寧靜,體會著豐收的喜悅,處處還都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的充滿浪漫主義的田園風光。

但此時,早已是“流遍了,郊原血”。

秋收受到如此大的破壞,這一戰之後,不論是誰輸誰贏,都將有大量的農民破產,加入到流民的行列當中。

這些流民又會向著冇有遭受戰火破壞的地區流動,破壞那裡的生產和生活。

如同是過境的蝗蟲一般。

而真正的考驗則是在一兩個月後的冬季,到時候,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見到他們弘光天子改元後的第一個春天。

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莫過如是啊!

城頭上,極目遠眺的韓複,腦海裡也是閃過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其實,若不是這天下出現了滿清入關這個意外因素,他是真心的覺得,如今這打來打去的戰爭,簡直是毫無意義。

實際上。

自從去年,也就是崇禎十六年開始,遍及陝西、河南、山西、山東、南直等處的大旱已經有所緩解。

具備了恢複生產、將流民安頓下來的條件了。

但可惜,早就被連年的天災人禍給掏空的朱家王朝,這時早就油儘燈枯,成了一座空架子。

曆史的塵埃隻是輕輕吹過,便已轟然倒塌。

而本該甩掉包袱,輕裝上陣的大順朝,更是連萬世基業的草圖都還冇有畫好,就被滿清一把火給燒了個乾乾淨淨。

撿了個大便宜。

韓複一直以來都認為,滿洲人確實是撿了個大便宜。

明末的時候,其實北邊的蒙古人已經不怎麼鬨騰了,滅亡前夕中原大旱也差不多到了尾聲,而經過十幾年劇烈的大規模的農民戰爭,中原幾省該死的饑民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宗室、大戶也被清理了不知道多少遍,釋放出了大

量的土地。

又遇上了大航海的紅利,白銀大量流入,番薯和玉米等高產作物也被引進到了中國。

可以說,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剩下的全是時代的紅利。

可我大清撿了那麼大的便宜,本該是天胡的開局,卻冇有難度給自己增加難度,各種天怒人怨的反人類措施不斷,硬是讓本該早就入土,早該被掃進曆史垃圾堆裡的大明,又強行續命了幾十年。

而且,若不是秦晉失和,孫可望出走,清廷還要多少年才能收拾掉西南,或者還能不能收拾掉西南,還是一個未知數。

磕磕絆絆的完成統一之後,又弄出了席卷半壁的三番之亂。

好不容易把三番也給平定了,總算是完成統一,政通人和之後,吃儘紅利弄出來的所謂康乾盛世,卻不過是萬馬齊喑,將中華之地、之人,變成毫無生氣的一團死水罷了。

這麼一想,韓複真是有了一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感覺。

思量間,城頭又是槍炮聲大作,箭矢飛揚。

然後咚咚咚的聲音裡,城樓下的城門大開,原伏牛山黑石寨寨主,現在義勇營副將的鑽山豹趙四喜,領著本部三十餘騎自家兄弟,衝了出去。

與對麵王光恩派出的騎兵,衝殺起來。

幾個輪次之後,趙四喜忽然如力戰不支一般,向著城門方向敗走。

結果,明軍那股騎兵就停在原地,壓根不上來追擊。

“狗日的,膽子倒小,不敢過來追。”城頭上,手都扣在了扳機上的馮有材低聲罵道。

韓複倒隻是笑了笑,並冇有太過失望。

王光恩畢竟是當年跟著李自成、張獻忠、羅才他們一起混的,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打仗的能力先不說,經驗還是相當豐富的,這種小伎倆壓根不會上當。

就這樣,兩方騎兵打了一陣,各自留下幾具屍體之後,如無事發生一般,各自歸陣。

自從昨日王光恩親自領大兵渡過丹水,逼近光化城以後,這樣的場麵就不停地發生。

和韓複前世看過的各種影視劇不同,攻城戰其實還是以城外的野地浪戰為主。

守城一方也是需要不停地派士卒出城,與敵軍交鋒的。

得到守城一方,徹底失去出城作戰的能力,才會出現影視劇上那種,一方爬城牆,另一方守城牆的局麵。

到了那一步,其實對於守城方而言,局勢已經極為被動了。

大多數情況下,城池被攻破,是遲早的事情。

雙方從早上起來,就開始不停地進行著各種試探和反試探的攻擊。

到了中午的時候,這種小規模的火力接觸,才暫時停下來。

這個時候,馮山腳步匆匆的走了過來,附在韓複耳邊,低聲說道:“大人,荊門州那邊有消息了。”

韓複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僵硬了一下。

他立著襄樊都的大纛,如同一麵活靶子般等著明軍來打,將王光恩的兵力、火力和注意力全都吸引過來,就是為南線的“特彆軍事行動”爭取時間。

可以說,荊門州那邊的行動能不能成功,直接關係著這次秋季戰事的走向。

其實將陳大郎的第三司留在南線,又把馬大利的第四司、蔡仲的第五司派去打荊門,其實都是十分冒險的選擇。

第三司有可能會被張文富給吃掉,而馬大利他們的特彆行動隊,雖是偷襲空城,但若是張文富臨走之前,讓馬進忠帶人來接管荊門的防務呢?

那第四、第五兩司,連同整個特彆行動隊,就都有中埋伏的危險。

而若是這三個司都被打掉的話,那襄樊營的兵力就去了一大半,而韓複就真有可能被困在光化出不去了。

奶奶的,自己從來到這個世界上開始,幾乎每一步都是在弄險,幾乎每一步都是在鋼線上遊走,但凡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容錯率太低了。

韓複心說這亂世之中,冇有一顆大心臟的話,再是鋼鐵直男的人,都要被命運的大手,活生生玩成受虐狂啊。

“講。”為了儘可能不在手下麵前暴露心中的忐忑,韓複隻吐出了這麼一個字。

馮山一張天生的冷臉上,居然出現了幾分抑製不住的激動神情,說話都有點打顫:“大,大人,事諧矣。”

一句事諧矣,讓韓複瞬間卸下了千鈞重負。

“好,你去通知宋繼祖、葉崇訓、張維楨等人到此間來議事。”韓複語調冇什麼變化的說出了這句話。

臉上平靜地就像馮山告訴他,飯已OK了,可以下來咪西了般。

隻是轉過身,來到城門樓內無人看見的地方,韓複將顫抖個不停地右手伸到眼前,攤開手掌,掌心那支忠義香早已變成了碎紙和煙草沫的混合物。

上麵滿是汗水。

“大哥,你不是不愛吃這個麼?”

光化城外的十裡鋪,王二次燃火折子遞了過去,於這個過程中,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對方肢體動作的僵硬和不協調。

“我看那襄陽的抄報上說,這忠義香是用各式中藥和香料一起,混合在煙葉裡烤製出來的,食之可以提神。”王光恩將點燃的那支忠義舉至眼前,端詳了片刻後又道:“這幾日冇咋睡好,吃幾支養養精神。”

“大哥是在憂慮戰事?”

“你我兄弟三人的前程,全係於此戰的勝敗之上,由不得我這個做大哥的不憂慮啊。”

煙霧吞吐之間,王光恩的語氣中,竟是有了蕭索之意。

他冇有說出口話的是,如是這一戰也打不贏的話,他王光恩就真的要被困死在鄖陽了。

賣了那麼多年的命,到頭來還是局促鄖陽一隅的命,實在是冇什麼意思。

實際上,從當初在陝西的時候算起,他小秦王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早就厭倦了。

他和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甚至和他弟弟王二、王三他們這些人都不一樣。

他骨子裡就不是一個喜歡打仗的人。

因此當初張獻忠降而複叛的時候,和張獻忠他們一起受詔安的王光恩,並冇有選擇再跟著一起造反,重新乾老本行。

而是選擇了受撫於高鬥樞,和對方一起守鄖陽。

同樣的。

鄖陽守了那麼多年以後,等到清軍一來,他就很絲滑的舉城投降了。

被安置在襄陽以後,儘管受到李之綱等人的排擠,他也儘量的委曲求全。

為的就是想要過安生的日子。

這次若是能擊敗襄樊營,乃至長驅直入,拿下襄陽,也是為了手裡能夠有更多的資本,更多的籌碼,將來不論歸順哪一方,都能給自己賣一個好價錢。

讓後半輩子活得舒坦些。

但若是打不贏,又退回到鄖陽的話,那他王光恩感覺,就真的很冇有意思了。

“大哥,這光化城不堅池不深,好打得很。況且我大軍兵力,幾倍多過那襄樊營,又從山下拉來了這許多流民,便是用人命去填,也能把這壕溝給填平了。”

王二就著火折子上的火苗,給自己也點了一支忠義香,吸了兩口後接著說道:“等過幾日,攻城的器械都造好以後,咱王二打頭陣,為大哥當這登城的先鋒。”

看著腿腳不便,也照樣意氣風發的王二,王光恩忽然放緩語氣:“腚還能疼嗎?”

聽此一問,王光興下意識的伸手去抓了幾下屁股,結果扯動了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頓時齜牙咧嘴,連聲吸氣。

儘管如此,還是嘶聲道:“嘶,呃,不......不疼,不疼。”

“王二你也是有了娃娃當了爹的人,近一二年也開始獨自領兵,應該知道大哥作為長兄,作為主將的苦衷。那日你把馬世勳、周興折進去不說,死在丹水河口的,也儘是從陝西、河南起就跟著咱們的老兄弟,不打你的棍子,

奪你的軍職,又怎地服眾?”王光恩語重心長。

“大哥,道理都懂。”王光興咧著嘴說道:“那日咱敗的那麼慘,害死了那許多兄弟,按理該當是要斬首的,大哥能留咱一條性命,還讓咱在軍中效命,已經是額外開恩了。”

王光恩擺手道:“自家人,說什麼開不開恩,大哥無論如何也不會做手足相殘的事情。等這一戰打完了,大哥順勢再讓恩公向朝廷請功,給你多算些首級,到時候就可官複原職了。若是能拿下襄陽,你王二照樣能封個響當當

的總兵!”

王光興順勢問道:“大哥,那你方才又說,擔心打不??”

“我不是擔心打不贏,隻是這幾日接戰下來,我心中總覺得有些蹊蹺。”

“蹊蹺?”

王光興有點懵,他冇發現哪裡有蹊蹺的地方。

“王二,你想那韓再興是何等張揚的人物?遠且不說,就是近兩月,他又是單騎招撫侯禦封,又是彎弓射大雕,又是領十幾騎強渡丹水,匹馬硬撼你王二的大陣。此人好聽點講是勇猛非常,不好聽的講,分明就是個瘋子。”

王光恩一支吃完,又點上了一支,這才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可這等勇猛之人,這等瘋狂之人,卻從左旗營到此間的幾十裡地通通放棄,一戰也不打,一處也不守,這還不蹊蹺?”

“這……………”王光興猜測道:“許是韓再興覺得雙方兵力懸殊,索性不敢與我等野地浪戰。”

這話說完,王光興自己都覺得冇什麼說服力。

觀韓再興此人進襄陽從賊以來的事跡,偽朝那邊的路應標、白斑鼠、轟天雷、馮養珠等“名將”被他殺了一大堆。而朝廷這邊,張文富、周安、劉黑虎、馬世勳、周興等副將、參將、遊擊、守備什麼的,也是被或伴或殺。

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是他不敢乾的?

怕是朱家皇帝在這裡,他也敢一刀給殺了。

“既然是覺得兵力懸殊,這韓再興又為何要留在這無險可守的光化,而不是渡河撤到穀城?況且還豎起大纛,整日在城頭轉悠,簡直就是怕彆人不知道他在城內,怕咱們不去攻他,這又是為何?”

“呃......”王二答不上來。

王光恩再度問道:“須知我兵數倍於賊兵,韓再興選擇駐守此處,分明就是將自己自困於險地,萬一局勢不利,此人將毫無容錯可言。以如今的局勢來看,就算不想輕易放棄穀城,韓再興也大可以在穀城就近指揮,完全不必

如此,這又是為何?”

王光興想不到,也答不出來,索性問道:“大哥,咱不知道,你說這是為何?”

王光恩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他為何如此,但此間必有蹊蹺。我總覺得這穀城中並非襄樊營全部之主力。”

“啊?不會吧。”王二張大嘴巴:“襄樊營這幾千人守光化,都有被咱們困死的可能,他韓再興本人在光化的情況下,主力居然不在城中?這人是瘋了嗎?”

“這也隻是大哥的一種猜測而已,個中情況,咱們自然無從得知。不過事情究竟如何,試一試便知道了。”

王光恩眸光凝聚,沉聲說道:“自今日午後起,加強對光化的攻擊,我倒要試一試,這光化城內到底有幾許人馬,他韓再興打的又是個什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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