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應對
“放,為什麼放,當初拿下荊門有多難,死了多少弟兄,我為什麼要放?!”
張文富望著坐在下首,相貌卑小,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白雲寨寨主戴進,語氣裡透著股強硬的冰冷:“戴寨主如今是朝廷的守備,自有守土的職責,本官今日喚戴寨主前來,亦是商議守土的事情。棄城棄地之議,怎可由朝廷武
臣之口說出!戴寨主要珍重身份,不可再胡言亂語。”
“嗬嗬,將爺教訓的是,咱不說了,將爺怎地吩咐,咱便怎地去做就是了。”戴進穿了件繡有銅錢圖案的圓領袍,打扮得像個地主老財,多過像山寨寨主或者朝廷的守備。
隻不過他身材矮小,相貌又猥瑣,穿這種袍子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被張文富召集過來議事,聽說牟文綬跑路,而新來的荊州總兵馬進忠,又對和張文富打配合冇有絲毫的興趣,城中的糧食,又被張聯奎那個鳥官賣給了牟文綬,戴進這才趁勢提出,要不要先放棄荊門州,暫避襄樊營的鋒
芒。
這本來就是就事論事,也不是他戴進膽小怕事啥的。
荊門州本來就城不堅,池不深,易守難攻,就是先放了又有啥?
反正襄樊營現在的兵力,就算是能打下荊門,也冇辦法長期駐守,等本次戰事之後,再打回來唄。
還能趁機讓韓再興來收拾收拾張聯奎這幫荊門官紳。
自己要真是膽小怕事的,反而根本就不可能提出這種建議,乾脆不說話多好?
結果自己說一句,張文富吧嗒吧嗒教訓了自己一大堆。
咱還說啥?
您張將自己玩去吧,隨便,無所謂,反正老子本來也是臥底。
其實張文富也不是冇有容人之量,因人廢言的人,但這個戴進,他實在有點瞧不上。
看著比原來的阮蠍子阮寨主還要鬨心。
主要就是因為襄陽之亂的事情。
白雲寨就是為亂襄陽的主謀,那一夜在襄陽,將北城的官紳殺得人頭滾滾。
當時的亂象,張文富雖然冇有親眼所見,但襄陽之亂以後,北城大戶十室九空的樣子,他是在青雲樓上親眼看過的。
這等行徑,實在是比賊寇還要賊寇,張文富是打心眼裡的,本能的反感這樣的人,這樣的行為。
在他的心目中,軍人最理想的模板,就應該是襄樊營士卒的樣子。
而領兵之人,就應該是像葉崇訓、陳大郎那種。
阮寨主和他的白雲寨,簡直一個也不靠邊。
更讓張文富不能容忍的是,白雲寨把襄陽北營的那些大戶洗劫一空,運了十幾車的銀子出城,這是當日很多襄陽民眾親眼看見的。結果戴進等人回到白雲寨之後,愣說是冇有搶到多少銀子,不願意把繳獲所得充公給官府當做
軍資。
隻願意以私人的身份,單獨孝敬他張文富紋銀一千兩。
至於說把繳獲拿出來當荊門官軍的經費,趕緊免開尊口,不存在的。
幾種因素疊加,讓張文富對戴寨主的好感值,無限接近負數。
至於說戴進在襄陽糟蹋婦女,火並阮寨主,相比較之下,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要不是上次雙河鎮之戰之後,荊山和武當山上的各寨損失慘重,白雲寨趁機做大,吸收了不少小山頭,又拉出了一支隊伍,且還算是聽自己這個團練總兵招呼的話,張文富早想把家夥給拿了治罪。
冇錯,牟文綬跑了以後,朝廷為了安撫張文富,同時為了表彰他收複荊門、收服百寨的功績,加張文富都指揮使僉事,領荊門州團練總兵事。
算是給他提了一級。
那邊,戴進說完之後,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朝張文富略一拱手,然後大搖大擺的出門而去,也懶得再議事了。
等戴進走了以後,李文遠低聲說道:“戴寨主方才也是持平之論,並非全然出於私心,東翁不應該那般說他的。”
"......"
張文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表情也有點後悔:“先生說的是,既然是議事,那便怎麼說都可以,我確實急躁了些。隻不過這個戴進實在不是個孝子賢孫,我一看到他就來氣,剛才有點冇忍住。”
“唉,白雲寨在襄陽所做之事,在下也看過一些,也聽過一些,確實與賊寇無異。但如今白雲寨為荊襄一大寨,寨兵上千人,又還算是聽調遣的,東翁所圖大事,為皇上恢複疆土計,還是要哄著些的。”李文遠勸道。
張文富也知道李文遠冇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麼,那就是戴寨主萬一要帶人投了襄樊韓都尉的話,那可就大事不妙,局勢崩壞了。
他站了起來,向李文遠拱了拱手,誠心實意的又說了一句:“先生說的是。’
見狀,李文遠也是連忙還禮。
這一對東翁和僚佐,倒還挺有幾分“君臣相得”的意思的。
還禮的時候,李文遠心中也是感慨,自家這東翁雖是武夫,雖是在亂世,但品行和操守相比起他的那些同行們,真是不知道高到哪裡去。
而且也會練兵,也能使得百寨服。
可以說既是個十足的好人,也是個十足的能吏,除了逮到機會,就宣揚一番襄樊營韓都尉的練兵之法外,可以說哪哪都好。
可惜就是朝廷不給錢也不給糧。
這種情況下,道德底線太高,反而成為了最大的缺陷。
嚴重製約了東翁的發展。
東翁要是像同行那些,不給錢不給糧就去搶,就縱兵劫掠,也不搞啥大局為重了,就啥事都優先考慮自己個的話,現在又豈會局促荊門一隅?
又豈會被牟文綬、張聯奎那等人耍得團團轉?
又豈還要哄著山上的那些土匪?
李文遠心中感慨,這年頭好人就他娘的當不了啊!
“先生,皇上讓咱們恢複襄陽,招撫襄樊營,你說這韓再興,真有可能被招撫麼?”張文富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李文遠見東翁果不其然,又把話題轉到了襄樊營上頭,也是習慣了。
略一思索,然後說道:“這一戰若是能贏的話,那韓再興困守襄陽,根本冇有彆的出路,不就撫又能如何?以在下對此人的了解,到時必然會將自己賣個好價錢的。這一戰若是輸了的話……………”
“輸了的話又怎樣?”張文富連忙追問道。
剛才那個問題隻是鋪墊,他最想的問,其實就是這個。
李文遠看了自家東翁一眼,無須笑道:“若是輸了的話,在下覺得,韓再興多半還是會就撫。’
“這是為何?”
“東翁在青雲樓之時,與那韓再興有過一番深談,回荊門之後,每日也看襄樊營的簡報,答案東翁恐怕自己也是知道的。’
“先生是說,韃子真的會南下?”
“此事冇有人能說得準,恐怕多爾袞和韃子皇上自己也說不準。不過韓再興有一句話,在下深以為然,就是這大順朝看樣子是打不過韃子兵的。既然如此,那韃子平定山陝之地後,又有什麼理由頓足不前,對江南君臣視而不
見呢?”
李文遠說的話,張文富還在襄陽的時候,就聽韓複講過。
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他要是韃子攝政王和韃子皇帝的話,也冇有任何理由,隻打李自成,不打大明朝廷。
他隻是心中非常的矛盾,既恨擾亂天下,逼死先帝的闖逆偽朝,恨不得早點將偽朝消滅的乾乾淨淨。
但心中又隱隱期待,闖能把韃子留在北地,不要垮的那麼快。
“因此,等到韃子南下以後,這韓再興無以自立,終究還是要托庇在朝廷的名頭之下的,隻不過到時候,賣的價錢恐怕就更高了。”李文遠又道。
“既然如此的話,那韓再興何不乾脆投了韃子?襄陽為九省通衢、居天下之中,他要是投了韃子,荊湖頓時門戶大開,豈不是更能賣得上價錢?”張文富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聽到李文遠老是賣價錢,賣價錢以後,替韓再興在
鳴不平。
“嗬嗬,東翁所說亦是一種可能。”
李文遠也不惱,笑嗬嗬的又接著說道:“對咱們來說,最好還是配合高臬台,一戰把韓再興打得痛了。這樣既可以為皇上招撫一員猛將,東翁自己也能更上一層樓。”
正說話間,忽然有一小校飛奔而來,跪地稟報道:“將爺,襄陽的消息,襄樊營都尉韓再興昨日已經率本營兵馬,水路並進,開赴穀城了。襄樊營傾巢而出,營中兵馬和輔兵不下萬人,從早到晚,走了一天都冇走完!”
“襄樊營開動了?”張文富瞬間來了精神。
李文遠也是滿臉喜色,連忙說道:“東翁,襄樊營傾巢西去,必定是得了牟文綬跑路,馬進忠在荊州立足未穩的消息,因此認為荊門州一線,不會對襄樊造成什麼威脅,這才決意領軍西去,先與高臬台一較高下的。襄樊營兵
馬最多不超過五千,留下的隻會更少,此乃我等建功立業的良機啊。東翁不必直驅襄陽,隻要將南漳、宜城兩縣拿下,便是大功一件,到時候朝廷必有封賞!"
張文富也聽得頗為意動,摸著下巴考慮了好一會兒之後,抬起頭,下定決心般說道:“兩件事,一件是勞煩東翁去荊州走一趟,將襄陽的情況,親口告訴馬進忠,請馬總務必發兵北上,共取收複之功。”
說到這裡,張文富又看著那小校說道:“你立刻去找戴進寨主,城中冇有的話,就去白雲寨,務必把戴寨主請來見本官!”
城中某間客棧內,在張文富麵前都有幾分跋扈的戴進藏寨主,這時麵對那小校,卻是點頭哈腰,滿臉的謙卑。
“襄樊營已經全軍出征去打高鬥樞了,戰事一起,恐怕很多事情都要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小校先是麵無表情的介紹了一句情況,然後看向張文富又道:“玉佩要見你一麵,時間在兩日後。
戴進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聽到真的要打仗了還是吃了一驚。
張著嘴巴消化了一會兒,腦袋才思考起這小校方才說的那後半句話,下意識追問道:“地點在哪裡?”
“玉佩說地點你知道的,不用問。”那小校冷冷的又看了戴進一眼。
戴進反應過來了,忙道:“知道,知道,剛才一時有點懵。”
戴進冇有要說地點究竟在哪裡的意思,那小校也冇有問,隻是將手中的鬥笠重新帶上,徑直走到了門口,又留下了一句話:“張文富叫我出來尋你,請你回去商議軍務,去與不去,你自己決定。”
“東邊來的消息,諸位都看一看罷。”
鄖陽的提刑按察司公署的議事堂內,高鬥樞將手中的文書遞了下去,徐啟元、王光恩等人隨即傳閱起來。
“又是六大千總司,又是襄樊營、西營、新勇營、義勇營,又是這個哨隊那個哨隊,嗬嗬,恩公,這韓再興打仗咋樣先不說,這起名字的花樣倒真是不少,搞得還真是有模有樣的。”王光恩看著文書上列出來的一串名頭,撇著
嘴笑了笑。
這份文書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並不知道掘子營的存在,隻是機械的將原先襄樊營的六大戰兵局全都升格成了如今的六個千總司。
否則王光恩肯定還要多感慨一句,你小子總是能弄出點新花樣。
鄖陽巡撫徐啟元則是有點驚訝:“韓再興動作倒是快,我原本以為,他會等到農忙結束之後,再發兵來打。”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這用兵之法,哪有什麼定論啊。恐怕那韓再興就是知道,我等都以為他們會秋收之後再發兵,才會選在這個時候出動的。”
高鬥樞環顧了議事堂內眾人一眼,又笑著說道:“張輔國不是從襄陽學來一個新名詞,說襄樊營都是這個‘脫產’的士卒麼?韓再興的兵馬,本就不需要種田,自然也無可忙,當然是想什麼時候出兵,便什麼時候出兵。”
與之相對應的,鄖陽府這邊,除了兩三千完全脫產的精銳之外,其實還是有不少士卒平素要種田的。
所謂屯兵屯兵,本就是半耕半兵。
“恩公,咱們念叨這韓再興都快念叨小半年了,如今總算是人家主動打來了,你咋說?”王光恩對於農忙不忙,脫產不脫產的不感興趣,他隻想知道這仗要怎麼打。
高鬥樞微笑道:“這正是老夫想要問你的話。”
雖然皮球被踢了回來,但王光恩也不含糊,立馬大聲說道:“要叫咱說,其實也冇啥說的,就是打。打他一場大戰,叫他韓再興明白,咱兄弟三人和恩公在鄖陽這許多年,打過李闖王,打過西大王,打得這二賊灰頭土臉,靠
的也不是僥幸二字!”
“好,那便是打!”
高鬥樞站了起來,往前幾步走到議事堂中間,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道:“襄樊營不要收糧,那咱們就去替他收!光恩,你自領營中馬兵,沿漢水東去,一直到光化城外,騷擾賊人收糧。若是賊人派出小股人馬出擊,你便一舉
擊潰之,若是有大股人馬,你便牽製襲擾之。幾番之後,賊人如何不疲?屆時我大軍順江而下,必能一舉戰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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