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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掘子營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快點,快點!”

牛倌兒張順揮舞著手中的旗幟,不停地催促本旗隊的士卒,加快速度。

在他的前方,立著一堵夯土堆砌,外麵包磚的城牆。

在城牆上,有人不停地往下扔著冇什麼殺傷力的土塊,還有一部分人拿著火銃,對準的卻不是城下的“敵人”,而是天上的空氣。

火銃劈裡啪啦的施放,火光閃爍,硝煙彌漫,看起來很有戰場的氛圍。

可惜,毫無殺傷力。

並且不管是扔土塊的,還是放火銃的,似乎都不太積極,與其說是守城,更像是在表演。

而在城下,則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坑道內的一個個漢子們,在牛兒張順的催促下,正用手中的鐵鍬奮力地挖著牆角。

這些漢子穿著無袖的短裝,個個身材精乾,露在外麵的一雙膀子,大多數都有被曬傷和被火藥燒傷的痕跡。

但儘管如此,他們依舊乾勁十足,手中鐵鍬如飛。

在這些鐵鍬漢子的旁邊,還站著一群叫花子般的人,這些花子人手一個藤筐,負責將挖出來的土運出去。

而鐵鍬漢子和叫花子的頭頂,則支起了一塊塊門板,門板上鋪著破棉被。

城頭上下掉下來的東西,大多數都被門板給擋住了。

有棉被作為緩衝和消音,下麵的人其實並害怕。

隻有上麵火銃手放炮的時候,聲勢浩大,非常的嚇人。

“快點,快點!"

張順估摸著至少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了,再度催促起來。

那些漢子更加發狠的鏟著城牆下的土,每一鐵鍬出去,仿佛都能夠直接把城牆給捅穿了一般。

終於,城牆地基下麵,被挖出了個大洞。

“把總哥,把總哥,快來,洞挖好了!”張順回頭大喊。

李鐵頭走了過來,順手朝張順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罵道:“老子現在是乾總,你狗日的牛兒,把老子的職級都給喊下來了。”

“嘿嘿,俺?習慣了,那俺以後喊乾總哥。”

張順摸著頭嘿嘿笑了兩聲,然後又道:“乾總哥,你看看這洞夠不夠用?”

李鐵頭走過去一看,見那個大洞足能塞一兩個成人進去,他也不知道這算是韓大人說的幾個立方那啥米。

眯著眼睛用手比劃了幾下之後,點頭說道:“夠用了,把火藥塞進來。”

“聽到冇有?”牛倌兒張順立馬朝著後頭揮手,招呼道:“把火藥塞進去。”

話音落下,又有十來個漢子,扛著藤、陶瓷等物事,哼哧哼哧的走了過來。

這個坑洞,是按照韓大人的要求施工的,在城牆地基正下方外一米處,整體是一個穹頂樣式,中間有用井字形的木架支撐,防止提前坍塌。

李鐵頭看著這些人,按照操典上的規定,將裝滿火藥的陶甕分層裝好之後,這才離開坑道。

剛帶著張順走出來,忽然,頭頂又是砰砰砰的火銃聲響,把李鐵頭和張順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李鐵頭仰著頭朝上麵罵道:“馬上城牆要塌了,狗日的還在上麵放銃。高大個,你娘的趕緊帶著你們旗隊的人撤下來!”

城頭的垛堞後麵,一個腦袋探了出來:“把總哥你等會,俺這就帶弟兄們撤下來。”

“你娘的。”李鐵頭又是一巴掌扇了張順的後腦勺上,罵道:“咱第六局對上官的稱呼,都被你牛給帶跑偏了。”

張順縮了縮腦袋,提醒道:“把......千總哥,咱們現在不叫第六局了,而是叫掘子營千總哨隊。”

“你娘的,老子還要你提醒咋的?”

李鐵頭揚起巴掌,又準備去打,正聽坑道內有人喊道:“把總哥,火藥都裝好了,可以鋪設引信了。”

聽到這句話,李鐵頭也顧不上也糾正稱呼的問題了,連忙帶著張順,開始對坑道附近進行清場。

為了能夠把這段城牆給炸塌,坑洞裡麵埋設了幾百斤的黑火藥,這玩意爆炸的時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韓大人在給掘子營寫的操典條例裡麵,對於因實戰演練而死亡的情況,做了嚴格的規定。如果是因冇有清場,或清場不徹底而造成掘子營工兵死亡的,韓大人不處理彆人,隻處理他李鐵頭。

一番準備之後,城牆上下以及附近附近的工兵、輔兵、花子兵什麼的,全都撤到了一個小山頭的後麵。

“各旗隊最後一次點數本旗工兵,確保無所遺漏!”

“第一旗全數到齊………………”

“第二旗全數到齊......”

“第三旗………………”

“輔兵旗旗總,力夫隊隊正,各自點數本旗,本隊的輔兵和力夫,有無到齊!”

輔兵和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夫那邊,頓時變得亂糟糟一片。

有的說到齊了,有的說冇到齊,有的說藤筐拉在坑道裡麵,想要去拿回來,還有的說誰誰誰乾完活以後,就回山下的窩棚裡叫渾家做飯了,問能不能等等。

李鐵頭讓張順去輔兵和力夫那邊催了兩遍,一個簡簡單單的人到齊冇到齊的數學問題,折騰了半天,卻始終冇給能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和掘子營乾總哨隊相比,整個一無組織無紀律。

等了一會兒,李鐵頭也不等了,反正工兵到齊了,然後預定爆破位置清場完畢,就已經具備爆破的條件了。

他衝著張順點了點頭,後者立刻大聲說道:“各兵原地臥倒,引爆手點燃引線!”

張順說完這句話,就立刻撲倒在山頭的掩體後邊,頭臉向下,雙手緊緊護住後腦勺。

在他的身旁左右,所有人都做出了相同的戰術動作。

輔兵們同樣如此。

隻有從附近征發來充當力夫的叫花子們,傻傻的看著數條引信,滋滋啦啦的冒著火花。

那引信燃燒的速度並不快,一段時間之後,才終於燒到了坑洞內。

頓時。

“轟”的一聲巨響,眾人感覺就像是有天雷在自己耳邊炸開,使得這座小小的山頭,都在為之震顫。

牛倌兒張順趴在地上,用力地張大著嘴巴,來對抗這巨大聲響的衝擊。

爆炸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並且在這個過程當中,還伴隨著有轟隆隆的建築物坍塌的聲音。

而剛才那些冇有臥倒的力夫們,被眼前這種恐怖的景象給嚇到了,尖叫著往後山跑去。

等到天地間的一切都重新歸於平靜之後,李鐵頭第一個跳了起來,往掩體外麵望去,隻見前方的那道城牆,從中間開始往下坍塌了一大截。

但因為城牆本身就是厚厚的夯土,即使是坍塌了,依然還在那裡,並不是說就被夷為平地,可以很順利的無障礙通過的。

“奶奶的,剛才那麼大的動靜,老子還以為把地都給捅穿了,怎地隻炸塌了這麼點?”李鐵頭摸著下巴,這戰果不僅離韓大人的要求還有很大的距離,就是比自己想象的也還差點意思。

牛倌兒張順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低聲說道:“千總哥,聽說這裡是諸葛亮的老家,咱弄出那麼大的動靜,會不會驚動他老人家的祖墳嘞?"

“你娘的,叫你多聽宣教隊說書你不聽,人家諸葛亮的墳頭在四川,老子在這裡放炮,能驚到個屁!”

李鐵虛踹了張順一腳,罵道:“趕緊到下麵去測量參數,用韓大人給的那個米尺!”

張順不敢頂嘴,帶著一卷長長的米尺,飛奔下了山頭。

隻是他剛下去冇多久,就又撒丫子跑了上來,跑到了李鐵頭的跟前,氣喘籲籲的說道:“乾......千總哥,千總哥,有個花子,被……………被炸死了!”

“韓大人,韓大帥,你今天便是把我這個兵憲給打死,庫中也實在冇有糧食了。”

襄京防禦使公署內,李綱是欲哭無淚。

現在秋糧還冇有收呢,韓再興就跑來找自己要大軍出征的糧食,開口就是一萬石,就是把自己賣個十萬八千遍,也賣不出這許多糧食啊。

“那好,糧食的事情我自己想辦法。”

“嗯?”

李之綱一愣,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韓大帥幾時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自己出現錯覺了?

然而很快,李之綱就發現自己確實出現錯覺了,韓再興這種逮住蛤蟆攥出尿的主兒,在事關襄樊營利益的問題上,從來不存在好說話這種事情。

“不過為應付鄖陽、荊門等處明軍侵襲,此次大軍所需要的糧餉,就從本府本年的秋稅中支應。”韓複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方案。

“呃……………支應多少?”李綱試探著問道。

“冇有多少,隻有全部。”

韓複簡明扼要的回答了李綱的問題,轉頭又對身後的楊士科說道:“襄京的秋稅,就由楊縣令和貴屬含章先生負責。而穀城、光化、南漳、宜城都是作戰區域,秋稅征收困難,恐怕也收不上來多少,就由前線士卒代勞好

了,能補充一點是一點,不夠的,本官再自己想辦法。”

“呃……啊?”李之綱張開嘴巴,看了看韓複,又看了看楊士科。

他本來以為,以楊士科孤傲的性子,是冇那麼容易聽韓再興這種軍頭吩咐的。

結果冇想到,楊士科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分明就是默認了韓再興的安排!

李之綱也不是傻瓜,到這個時候他怎麼可能還不明白,這楊士科和韓再興兩個人,恐怕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剛才韓再興問自己,純粹是多餘一問。

不對,也不是多餘,問自己要糧餉的目的,就是為了引出下麵的那番話!

而且,襄陽府除了在明軍手中的均州,以及在漢江對岸和德安府聯係密切的棗陽縣,剩下的五個縣中,穀城、光化、南漳和宜城都是官府田賦來源的大頭。

即便是今年的秋稅可能受到戰火的影響,但最少最少,征收個一二萬石的糧食還是不成問題的。

結果韓再興一張口,輕飄飄的“襄樊營代勞了”六個字,就把這幾個縣的秋稅,全都給拿走了。

李之綱心臟一陣陣的抽痛,感覺自己這個防禦使完全就是個供在廟裡的菩薩啊,甚至還不如路應標和楊彥昌在的時候有用呢。

襄陽府往年秋稅至少在六七萬石,今年即便是扣除掉均州和棗陽,然後因為戰事再扣除一點,那麼至少也要拿出五萬石糧食來的。

這五萬石糧食是果毅將軍白旺,早就專門發公文預定了的。

尤其是如今,在白旺在德安府與左軍激戰正酣的情況下,這麼大一筆糧餉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若是被襄樊營給私吞了,他李之綱根本都不知道,要怎麼向白將爺交代。

一時之間,一種毀滅吧,趕緊的,累了”的情緒,充斥著整個腦海。

仙居寨。

正在編練寨兵的張文富,望著上山來的李文遠,招呼了一聲,然後問道:“糧食都分撥完畢了?”

李文遠來回折騰顯然是累得夠嗆,臉被曬得通紅,額頭上全都汗,神色間充滿了疲憊。

“分撥完了,糧食都送到了牟總兵的營頭當中。”

李文遠手捏著折扇,卻冇心思去扇,而是滿心憂慮的又道:“東翁,三千石糧食?,足夠大軍吃兩三個月的,就這麼給牟文綬了?”

“牟文綬是個什麼人,想必先生也是知道的,在銅陵之時,天子腳下,就敢縱兵劫掠,到荊門來恐怕隻會更加肆無忌憚。”

張文富眼望著寨中正在操練的士卒,繼續說道:“況且,前次雙河鎮之戰,這些寨兵碰上韓再興的兵馬是個什麼結果,先生同樣是知道的。當時襄樊營還叫兵馬司,成軍不過一兩個月,如今兵馬司成了襄樊營,又多操練了數

月,戰力早已突飛猛進。即便是襄樊營主力西去,冇有牟總兵幫忙,襄樊營留下的人馬,我也擔心打不過啊。”

李文遠一陣無語,心說東翁先前是多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怎麼一遇上襄樊營,就瞬間信心全無了呢。

上次雙河鎮雖然是輸了,但一開始打得並不差,而且遇上的是兵馬司的主力。

結果幾個月過去了,東翁居然連能不能戰勝襄樊營留守兵馬,都冇有信心了。

韓再興,你真是害人不淺!

“東翁,即便是為請總兵出力,糧食未免也給得多了些。荊門州存糧本就不多,這次給了一大半,我怕營中將士知道以後,會有想法啊。”李文遠還是覺得,東翁此舉稍稍欠妥。

“先生擔心的是個道理,但本官也不是頭一天領兵打仗,如何能不明白糧草的重要性?隻是馬上就要秋收了,今年年成好,秋收之後,糧食便有了補充。正是有這個計較,本官才痛快答應牟文綬的要求的。”張文富微笑著說

道。

笑容當中,充滿了一切早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張文富既然都這麼說了,木已成舟,李文遠自是不好再說什麼了,拱了拱手道:“原來東翁已有計較,那便是了。”

“嗯。”

張文富點了點頭,正準備再說話。

忽然,山下一陣嘈雜聲響起,一個小校飛毛腿般跑了過來,一見到張文富就大聲說道:“張大人不好了,牟文綬跑了,牟文綬帶著糧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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