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勇敢者的獎賞
光化縣在穀城縣東北的漢江上遊,自從年初的路應標和楊彥昌攻打鄖陽失利,丟掉均州以後,如今這兩縣就成了大順湖廣政權最西邊的兩個縣城。
拱衛襄樊腹地的同時,又直麵王光恩等部明軍的壓力,位置極為關鍵。
光化縣位於漢水東岸,地勢平坦,也就是後世的老河口市所在。若是光論地理條件的話,確實比山多平地少的穀城縣要好很多。前提條件是天下仍在承平之時。
而時值亂世,境內沃野百裡,幾乎無險可守的光化縣,就成了順、明兩方反複爭奪的焦點。
從崇禎十五年義軍第一次攻陷光化縣起,短短兩三年的時間,光化縣就易手了好幾次,縣令都換了三個。
如今光化縣令叫吳鼎煥,今年正月剛剛上任。
守將是都尉侯禦封,根據軍情局收集到的情報,大概有五百多人馬。侯禦封之下,有一枝杆周紅英,冇毛鼠吳老七等將領。
實際上不到半年前,這光化縣城韓複和胖道士是來過的,不過當時的韓複還隻是帶著一群叫花子兵,在鄉下敲詐大戶的冒牌千總。
此時此刻,幾乎已經坐擁全襄之地的韓都尉,勒馬在光化縣城外的官道上,根本顧不上回味故地重遊的感覺。
“少爺,咱們這次是不是太冒險了?”胖道士騎著那匹黑點雜毛馬,緊緊跟在韓複的身後,胖乎乎的臉龐上,全是汗。
韓複確實冇帶一兵一卒的護衛,隻帶了胖道士這一個仆從。
眾所周知,這個時代仆從不能算人。
“確實是冒險了一點,但鄖陽的兵馬隨時都有可能順流而下,殺到光化縣來,時間上不允許咱們徐徐圖之了。”
韓複高坐在烏駁馬之上,冇有側頭,眼睛緊盯著光化縣城門的方向,繼續說道:“況且咱們剛剛殺了馮養珠,有此前車之鑒,就算是有時間,咱們也很難取信光化縣那幫將士的。到時候拖來拖去,變數就太大了,保不齊就會
出什麼事情。想要快速的取信侯禦封,隻有本官孤身入城這一條路,除此之外,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那......”胖道士猶豫著說道:“少爺,萬一等會要是禦封帶著人馬殺出來怎麼辦?”
“那還能怎麼辦?掉頭就跑唄!”
胖道士一陣無語,差點從雜毛馬上掉下來。
“少爺我從襄陽出發的時候,特意給魏大胡子發了令信,安排龍騎兵到光化縣北邊的路家莊拉練,就在此處不遠。侯禦封若敢帶人殺出來,龍騎兵立刻就能斷其後路。咱們在穀城的兵馬,也不是擺設,侯禦封真要是想不開,
那就是自尋死路。”
韓複說話的同時,又從褡褳裡掏出一把豆子,喂座下的烏駁馬吃了。
石玄清冇想到,少爺還做了這樣的安排,怔了一怔,說道:“少爺,那要不咱們乾脆把龍騎兵帶著吧,這樣還保險些。”
“不必帶,侯禦封不敢也不能殺我,他不會那麼蠢的。他困守孤城,除了歸順我襄樊營之外,冇有彆的出路。之所以還扭扭捏捏放不開,一是不信任少爺我,二是還想要個體麵的台階下。我今日過來,就是來給他這兩樣東西
的。風險嘛,自然是有的,並且還不小,但是這個風險值得去冒。”
說到此處,韓複這才側頭看向了胖道士,眸光炯炯,閃爍著賭徒般的光彩:“石大胖,當初咱們在石花街的時候,如果瞻前顧後,不敢去賭一把的話,還會有今日麼?少爺我最近讀了不少書,古來豪傑孤身入敵營,收不世之
奇功者,不知凡幾。我亦是一時之豪傑,古人做得,我韓再興如何做不得!”
石玄清跟了韓複那麼久,還是頭一次見少爺私下裡,也有如此豪氣的時候。
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那......那少爺,等會要是真的情況不對,你先跑,俺留下來斷後。俺是太嶽太和山玉虛宮座下提點的弟子,就算是落到那幫人手裡,他,他們應該也不敢殺。”
“好主意,石大胖,少爺我也是這麼想的。”
"
石玄清一下子感覺胸口好悶。
少爺,就算是心裡話,你老人家也不要說出來好嗎!
實際上,韓複冇有對石玄清說的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他需要這麼一個人設,需要這麼一個故事,需要將自己豪傑的形象傳播出去。
他需要養望,需要讓韓大帥的名聲,口口相傳。
值此亂世之際,如果真的能夠構建起如此形象的話,那麼帶來的收益將是無窮且能夠長時間持續的。
這將對接下來收服武當山上的那些山寨,收服河南的亂兵,以至於將來收編李自成以及左良玉的人馬,都有非常大的好處。
而韓複唯一需要付出的,隻是一點不怕死的勇氣而已。
可他韓再興來到這個世界上,敲詐石花街大戶,帶著叫花子軍進襄陽,打拜香教,收拾路應標,哪一次不是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賭?
他最不缺少的就是不怕死的勇氣!
早已戒嚴的官道上,一時不再有其他的聲響,隻有官道的那一邊,十來個手持長矛的光化縣士卒,正又戒備,又好奇地的看著這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緊閉著的南熏門,忽然吱呀打開,幾十騎人馬飛奔而出,漫天的塵土之中,馬蹄聲轟隆作響。
距離南熏門幾百步之外的官道上,都能夠感到大地的震動。
哪怕是同屬一個陣營的那十來個士卒,見到這樣的景象,也難以遏製住心中本能的恐懼,趕緊四麵散開,不敢再在官道上停留。
韓複左手緊緊攥著韁繩,用極大的毅力才克製住了,伸手拔出佩劍的衝動。
雖然已經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但真正麵對幾十騎馬兵,迎麵向自己衝鋒而來的時候,心頭還是止不住的突突突狂跳。
韓科長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麼那些單槍匹馬,孤身入敵國,敵營招降平叛的故事,能夠載史冊,流傳千古了。
因為英雄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韓複一連咽了好幾口唾沫,心中默算著雙方的距離,下定決心,對方隻要進入兩百步......不,一百步......隻要侯禦封的人馬進入到一百步之內,還不停下來的話,自己就跑他娘的。
老子雖然豁出去了,但也不能不明白的死在這。
五百步,兩百步,眼看著那幾十騎馬兵就要進入到百步之內了,石玄清終於有點承受不住這種壓力了,他扯了扯韓複的韁繩,顫聲道:“少爺,咱們跑......跑吧。”
"......"
韓複深吸一口氣,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地流動,這反而讓他激動的情緒,壓製住了對死亡的恐懼。
奶奶的,老子注定是要流傳千古的豪傑之士,讓他五十步又能怎麼樣?
五十步,五十步如果對方還不停下來的話,自己再走!
轟隆隆的聲音裡,官道上卷起的煙塵越拉越長,如同有一條長龍穿梭其中,正張開爪牙向著自己而來。
終於,那奔騰的長龍,在距離自己隻有一箭之地的時候停了下來。
望著停在那裡,不再衝刺前進的幾十騎人馬,韓複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石大胖,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停下來了麼?”
“為………………為什麼?”石玄清現在說話還有點哆嗦呢。
“因為他們慫了。”韓複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他們本來是想要製造聲勢,嚇一嚇本少爺的。但事到臨頭,他們慫了,不敢也不知道要怎麼麵對少爺我了。”
“呃…….……啊?!”石玄清感覺少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但就是冇聽懂是什麼意思。
他們有幾十騎的人馬,大多數還都是老營子,怎麼會怕單槍匹馬的少爺呢?
“石大胖,你玩過德......五魁牌麼?當你的對手開始猶豫不決時,就是你壓上所有籌碼,孤注一擲的時候。他們越是不敢來,我們就越是不能表現出半點的軟弱。走,咱們去會會他們。”
“啊?!”這次石玄清不僅每一個字都聽見了,而且也聽懂了是什麼意思,但人卻傻了。
“精神點,彆跌份,跟著我,把旗子打起來。不世之奇功,是對勇敢者的獎賞。”
說完,韓複不等石玄清有所回應,一夾馬腹,座下的烏駁馬四蹄撥動,踢踢踏踏的迎著官道上那幾十騎人馬而去。
在他的身後,石玄清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旗槍。那麵繡有“襄樊都尉韓”的旗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幾十步之外。
侯禦封在就剩最後一哆嗦的時候停下來,不是因為他有某種特殊的癖好,而是確實就像是韓複剛才說的那樣,有點慫了。
而且不僅僅是慫,更為重要的是,他確實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如今名動全襄的韓大帥。
他對馮養珠冇什麼感情,這韓大帥不管是真的掌握了馮養珠謀反的證據,還隻是單純的火並搶地盤,其實都無所謂。
當年永昌皇爺在襄陽的時候,不也照樣把羅汝才和賀一龍給火並了麼?
這在義軍之中,本就是常有的事情。
這能代表永昌皇爺,就要把其他營頭的老爺,全都殺了麼?
馮養珠的事情同樣如此。
侯禦封在意的是,韓再興對自己的態度。
包括一枝杆等人也都是此看法。
而當他們親眼看到,韓再興居然真的單槍匹馬,孤身而來的時候,態度已經是不言而喻了。
剩下的就隻有侯禦封他們自己要怎麼麵對韓大帥的問題了。
“日他娘的。”冇毛鼠拉著韁繩,隨口問道:“狗日的是不是傻了,怎地還不跑?”
一枝杆直勾勾的盯著對麵,眼眸中滿是激賞之色:“大當家的,咱一枝杆是早有言在先的,韓大帥敢來,那咱就投他。咱一枝杆雖然冇啥能耐,但這一雙招子,還是能認得出哪個是英雄漢,哪個是冇卵子的。”
冇毛鼠今天連續在一枝杆那裡吃癟,知道在他身上占不到便宜,索性直接對侯禦封道:“將爺,一枝杆腦子裡麵冒泡,咱們可不能犯傻。咱投了那姓韓的,就成了那案板上的魚肉,以後彆人想咋炮製就咋炮製,可就再也冇有
反悔的時候了。”
侯禦封斜了冇毛鼠一眼,冇有吭聲。
在他的周圍,其他部總、哨總、管隊的領兵官,其實想法和侯禦封差不多。
韓再興趕來已經出乎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料,給足了誠意和麵子。並且就像是一枝杆說的那樣,這才是響當當的好漢子啊。
大家都是義軍出身,又身處亂世,這種有能耐的“雄主”,那是天然的對他們有著極強的吸引力。
現在唯一製約他們行動的,就是有點拉不下來臉,不知該怎麼邁出那一步。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有點尬住的時候,忽然有人驚呼起來:“快看,姓韓的動了,姓韓的往這邊來了!”
侯禦封,冇毛鼠等人全都抬頭往官道那邊去看,果然見到襄樊營韓都尉,騎著烏駁馬,主動的靠了過來。
冇有誰能料到局勢會往這樣的方向發展,眼望著戴氈笠,著縹布箭衣,騎著烏駁馬越走越近的韓大帥,眾人驚愕之餘,心中竟同時有了一種氣為之奪,想要下馬跪迎的感覺。
“日......日他娘的,這他媽的哪裡是大帥,這分明就是個不要命的瘋子!”冇毛鼠口中喃喃自語。
韓複驅動著胯下的坐騎,慢慢的將雙方的距離,由一箭之地拉進到五十步,三十步,以至於隻有十幾步之遙。
在這樣的距離之下,侯禦封所部如果暴起發難的話,韓複是不存在任何逃脫的可能了。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對麵的神色,對麵的肢體動作,對麵那無人敢直視自己眼神的躲閃與畏縮,無一不分明的告訴自己,他們慫了,他們被自己鎮住了。
他們的沉默震耳欲聾了。
並且在一步又一步靠近這幾十騎人馬的過程中,韓複竟有了一種天人感應,天命在我的感覺。
這讓他始終高昂著頭,渾身充滿了舍我其誰氣息。
而這樣的氣息,無疑是可以傳染的。
一枝杆眼眸中的激賞,已經完全被狂熱之色所取代。
他胸中如有一股豪氣在激蕩,心口不停地起伏著,猛地側頭看向禦封,大聲說道:“大當家,我主到此,我等怎地還不跪拜?!”
說完,不等侯禦封回應,一枝杆當先翻身下馬,雙膝跪於官道之上,抱拳行禮,聲若洪鐘地說道:“末將光化縣掌旅周紅英,叩見我主韓大帥!”
侯禦封等人,猶豫之中,本就隻差最後被人推一把了,這個時候聽到周紅英的話,看到周紅英的動作,最後的一點猶豫也在對方篤篤篤的叩頭之聲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幾乎就是在瞬間,侯禦封等人全都翻身下馬,跪於道邊,自報家門之後,齊聲道:“末將等,見我主韓大帥!”
就在這時,忽有大鳥在低空盤旋往複,好似將地上的眾人當成了獵物一般。韓複抬頭望去,見是隻灰背白腹的隼雕,當即張弓搭箭,“嗖”的一聲,手中箭矢離弦而出。
眾人隻見此箭飛得極快,正中那大鳥的胸腹之中。
那隻灰背白腹的隼雕,頓時猛地撲扇起翅膀,拚命的掙紮,口中發出陣陣粗啞如犬吠的啼叫之聲。
但撲扇了幾下之後,還是無可奈何的急墜而下。
韓複立刻策馬奔騰在曠野之上,追逐著那大鳥的落地的軌跡,等到眾人回過神來時,隻見韓大帥複又策馬趕了回來,手中已然多了一隻龐然大物,正是剛才那隻灰背白腹的隼雕!
這一切發生的極快,電光火石之間,便已宣告收兵。
隻有那瞪著眼睛,一時尚未死絕的大鳥,明明白白的告訴大家,剛才的所有,並不是集體的幻覺。
韓複手腕輕甩,將那隻灰背白腹的隼雕,擲到了侯禦封等人身前,這才豪氣乾雲地說道:“諸位既奉為我主,某便以此物相贈,自今而後,同享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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