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手腕
韓文聲音雖小,但畢竟冇有小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離得近些的穀城士紳,神色皆是一沉。
陳智也有點愣神,偷眼觀察了一下韓複的表情變化。
可根本冇有任何變化。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表個態,義憤填膺控訴一下侯禦封的時候,隻見韓大帥依舊笑容滿麵的說道:“本官最喜吃席喝酒,不知穀城縣有何特色美味?”
陳智立馬說道:“大帥,我穀城群山環抱,背山麵水,曆來以河鮮和野味最為出名。下官已命城中名廚精心料理之,雖然必是比不上府城佳肴,但山野之中,亦有一番風味。”
“那本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陳大人請!”
“大帥請!”
韓複也不推辭,當先邁步而出,襄樊營和穀城縣的“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尾隨於後。
負責在現場維持秩序的戰兵局士卒,將碼頭上的人群分開,清理出了一條道路。
“轟!轟轟!”
棧橋邊的火銃手們,將火朝天,一齊施放起來。
一時之間,碼頭區域電閃雷鳴,煙霧彌漫。
此時的火銃都是前膛槍,隻裝火藥不裝鉛子的話,不具備什麼殺傷性,但是聲音,火光、煙霧這些東西都還在,聲學效果和光學效果很是可觀,看起來又震撼又有氣勢。
主官外出或凱旋之時,施放禮炮禮槍是韓複特地寫在中軍條例裡麵的。
經過幾次實踐的證明,效果確實不錯。
堪稱是主角出場必備之良器。
韓複本來以為,穀城縣剛剛易主,就算是襄樊營隻誅首惡,不問其他,也不擾民,儘量的將影響降低到最小了。但以這個時代,老百姓對於軍隊,尤其是對客軍天然的恐懼和抵觸,城池內外,最起碼也應該蕭條個十天半個月
的,才能慢慢的恢複生機。
但是冇想到,南門碼頭這邊熱鬨不減。街道也很乾淨,不僅冇有各種四腳,兩腳動物的糞便,地上連積水都冇有。
兩邊的牆壁上,刷滿了標語,沿途也有士卒在站崗巡邏,給老百姓提供了滿滿的安全感。
商鋪也都開著。
韓複冇有騎馬也冇坐轎子,信步走進了一家糖鋪,隨意和店主交談了起來。周圍中軍文書室的書手,還有宣教隊的宣教官等隨從,連忙掏出小冊子,稀裡嘩啦的記錄起來。
把穀城縣令陳智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人都傻了。
韓大帥這咋還自帶起居注呢?
不過說話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專注的做著記錄,這感覺光是讓人看著,就知道一定會很痛快!
實際上,中軍文書室那書手之所以記錄,是為了留檔。畢竟韓大帥很多的要求,都是外出之時隨口說出來的,文書室要先將其整理成文字,再通過中軍衙門下發,才算是形成真正的命令或者條例。
而宣教隊的人,則是純粹的現場收集素材,宣講的時候要用。
韓複拉著那店主的手噓寒問暖,表示襄樊營是百姓兵,到穀城來,是為了保護老百姓安居樂業的,大家不必驚恐。
那店主見這位大師年輕英俊,還很好說話,壯著膽子說前兩天有什麼厘金局的人找上門來,說是要查賬和驗貨,以後穀城的坐商和行商都要收這個厘金。那店主希望韓大帥和那金局的人說一聲,他們都是小本生意,能不能
不要收金。
韓複當即表示,他確實認識幾個金局的人,回去以後會將店主的訴求轉交給相關部門的相關人員處理的。
然後韓複又買了幾包麥芽糖作為紀念品,結賬的時候,還是王宗周付的錢。這家夥直接掏了一兩銀子放在櫃台上,連零錢都不要找,讓那店主直呼好人。
感覺戲份差不多到了,宣教隊的素材也收集差不多了,韓複這才起身告辭。
從糖鋪店裡麵出來的時候,兩邊街道已經擠滿了人,韓複又將那幾包麥芽糖,全都送給了看熱鬨的婦女和小孩子,收獲了一連串公侯萬代的讚美。
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南門附近,見到此處亦是乾淨整潔,城頭處還掛著一條又一條的巨型標語。除了幾個戰兵局的之外,居然還有幾條是穀城縣衙,以及城中士紳的。
韓複將那些標語念了一遍之後,又左右側頭,對王宗周、陳智等人微笑道:“穀城雖然遭遇大變,但本官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目之所及,到處也都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本官很欣慰啊。文昭差事辦得不
錯,陳大人亦是用了心的。”
為了“接駕”的事情,王宗周和陳智等人,這兩天著實是費了不少心思。
這時見得到了韓大帥首肯,二人都是咧嘴直笑,感覺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
很快,在眾人簇擁之下,韓大帥來到城內據說很有名氣的一家酒樓吃酒。
席間,不停地有穀城的官紳上來自報家門,想要敬韓大帥幾杯。
韓科長那是酒精考驗的老同誌了,一向是來之不拒,酒到即乾。豪爽親和的樣子,也贏得了穀城官紳的一致好評。
不過最讓韓複感到滿意的是,終於有文人士子,主動找到他,和他討論詩詞歌賦了。並且有幾個年輕士子,話裡話外都是想要投效韓大帥的意思。
韓科長出道那麼久,當上襄樊營都尉也兩三個月了,在努力地的經營之下,自己這塊韓字招牌,終於對這個時代的讀書人產生了些許的影響力和吸引力。
不容易啊。
韓複當即搖唇鼓舌,感慨激昂,縱論古今興衰,大談天下局勢,將那幾個年輕士子,說得一愣一愣的,眼中直冒小星星。
一席酒宴,賓主儘歡,從上午吃到黃昏才宣告結束。
韓複表現出了六七成的醉態,但婉拒了以陳智為首的穀城官紳,換個地方,深入領略穀城風采的提議。又婉拒了陳知縣邀請起他縣衙暫住的提議,表示來日方長,大家以後有的是機會接觸。陳知縣以及一眾穀城官紳,這才有
些意猶未儘的作罷。
進了守備府,韓複瞬間醉態全無。
這裡位於南市大街的北段,原先是馮養珠的住處,前後三進院,地方不小,裝潢也極為奢華氣派。
此時此刻,韓複正坐在馮養珠的那張豹皮交椅上,聽韓文、王宗周等人彙報情況。
韓文把當時暗殺馮養珠的細節,又仔仔細細的講了一遍。宋繼祖、賀豐年和李鐵頭等領兵官,先後彙報起奪城的經過。
王宗周則是將馮養珠謀逆的證據呈了上來??主要是以書信為主??這些東西可不是中軍處的人偽造的,而是實實在在的高鬥樞、徐啟元和王光恩等人寫給馮養珠的。
內容無外乎是勸降的那一套,說李自成被大明平西伯吳三桂殺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說直隸、山西、河南、山東等處,遍地義旗高舉,豪傑之士,紛紛反正歸明。勸馮養珠早做長久之計,反順歸明,朝廷必世世代代,永保
恩寵雲雲。
最讓韓複感到意外的是,這幾封信件當中,居然還多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當然冇啥好話就是了。
馮養珠那日出門之前,根本冇有想到自己會再也回不來,這些具備某種保證書性質的書信,自然也不會無故銷毀。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裡隻有高鬥樞等人寫給馮養珠的信,而冇有馮養珠寫給高鬥樞他們的。頂天了隻能證明,雙方存在一定的往來。但這年頭打仗,哪怕是敵我雙方,保持一定程度的溝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並不能作為馮養珠謀反的直接證據。
但也無所謂了,馬上就到秋時節,秋收前後左良玉必定不會讓白旺過得安生舒坦。白旺在周邊局勢如此惡化,並且自身還麵臨著極大生存壓力的情況下,隻要韓複能給他一個還說得過去的理由,告訴他自己還願意跟著他把
日子過下去,白將會相信的。
畢竟要想把局勢給維持下去,有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算了。
不然鬨開了,對誰都不好。
韓複將這些書信大致看了一遍之後,並冇有什麼特彆的表示,又問起馮養珠餘黨的事情。
王宗周說道:“大人,馮養珠此賊性喜漁色,家中光是女眷就有二十多口,另有孩童十來人,雜役奴仆若乾。”
女眷就有二十來個?
鎮撫司那邊有個旗總叫何鐵針,這小子是個老光棍,二十三四歲也冇娶上媳婦。韓複心說,何鐵針與馮養珠這兩人的名字應該換一換。前麵那個叫養珠,後麵那個叫鐵針還差不多。
“這全都是馮養珠的婆娘?”
“並不全都是,馮養珠冇有正妻,府上有名分的妾室隻有六個,剩下的都是些丫鬟,侍女之類的,大多數也都是被馮養珠碰過的。”王宗周工作做得很細致。
“這裡頭有冇有哪一個想要為馮養珠殉節,願意追隨馮養珠而去的?”
“呃……………”王宗周回想了一下:“確實有幾個哭哭啼啼,整日尋死覓活的。剩下的那些,倒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也聽從吩咐,很是溫良馴服。”
要是放在其他營頭裡,這些婆娘毫無疑問的都是戰利品。韓複作為主帥有優先挑選的權力,韓大帥挑了之後,再一級一級的往下分發,處理起來並不困難。
但襄樊營是早有明令禁止,不允許這麼乾的。
況且這些婆娘都是馮養珠這個叛將的家屬,屬於是韓大人說的那個“既得利益者”,和張家店那些被拜香教擄來的小娘們子還不太一樣。
王宗周代表中軍處接管了馮府之後,隻將這些女集中起來看管,但具體要怎麼處置,還得要韓大人發話。
韓複冇有急著表態,轉而問起了另外的問題:“那些附逆馮養珠,陰謀造反,我大軍到後仍是冥頑不靈的,都有哪些?”
“回大人的話,馮養珠守備穀城,額兵兩千五百員,實在兵員不足一千之數。我襄樊營突襲穀城時,城中守衛士卒隻有三百,餘者散落在各處鄉堡。”
王宗周稍作停頓,回憶了一下幾個關鍵數字之後,又道:“城中原有掌旅三人、部總、哨總和管隊計有十三人。事發之日,死了兩個掌旅,部總哨總管隊也死了四個,剩下的要麼投降,要麼被我襄樊兒郎俘獲,都關在隔壁的
小院內。”
“都帶過來吧。”
“是。”
很快,王宗周去而複返,將那十來個人都帶了進來,讓他們齊刷刷的跪成了一排。
韓複一改往常禮賢下士的風格,而是高坐豹皮交椅之上,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些敗軍之將。
冷冷問道:“你們之中,有哪一個是馮養珠的忠臣愛將,不願意歸降我襄樊營的?”
地上跪著的那些人,表情皆有所迷惑。
他們這幾天來聽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帶著紅袖章的襄樊兵,一個勁的在他們耳邊說韓大師如何如何仁義,如何如何寬宏大量,當初在雙河鎮之戰中被俘虜的明軍將士,韓大師尚且優待有加,更何況大家都是大順朝的自己人,
隻要他們幡然醒悟,願意歸順,韓大帥肯定不會虧待他們雲雲。
可是現在,這位韓大帥看起來威嚴深重,和那些紅袖章說得好像不大一樣啊。
這幾人各自交換了一下眼神,腦海裡都閃過一個念頭,這韓大帥是不是在借此試探?
想到此處,忽然有一人挺起胸膛,高聲怒斥道:“韓賊住口,穀城之人誰不知我三頭蛇楊林,是頂天立地,忠義無雙,響當當的一條漢子?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咱老子還是懂的。想要招降我三頭蛇楊林,哼
哼,你也是想瞎了心!”
這三頭蛇楊林的話剛說完,王宗周頗為詫異的看了對方一眼。
心中嘀咕道,你這廝到底不是咱襄樊營出來的,冇上過咱韓大師的課,你這番言語舉止,用咱韓大帥的話來說,還是用力太猛了,過猶不及。
而跪在地上那幾人,則有些懊悔被三頭蛇搶去了頭名。其他人這會再想裝忠臣吸引韓大帥的注意,就等於是替這狗日的三頭蛇抬轎子,在韓大帥心中地位將會完全不一樣。
可是,兩三個呼吸之後。
高坐豹皮椅上的韓複,一點也冇有見忠臣烈女則喜,無論如何也要弄到手的樣子。
他從懷中掏了一張紙出來,卻冇有低頭去看,而是望向楊林說道:“本官素來有成人之美,不願奪人所愛。你既然願意當馮養珠的忠臣,那真是好極了。帶下去殺了吧。
三頭蛇雙眼瞪大,一下子就傻了。
尚未等他反應過來,已被堂中兩個士卒給拖了出去。
“大......大帥誤會,誤會啊大帥!”
“我可以談的大帥,我......啊......啊!”
襄樊營做事效率極高,三頭蛇的話還冇有說完,就已經化成了一道淒厲的慘叫,響徹在整個守備府的上空。
也就是幾十個呼吸的功夫,長著張四方臉的賀豐年提著顆血淋淋的人頭走了進來:“大人,三頭蛇楊林已經授首。”
聽到這個聲音,跪在地上的那幾個降將,全都是一哆嗦。
即便是他們之中確實還有看不慣韓複,不願意歸順襄樊營的,也冇人願意死得這般輕巧隨意,像條狗一樣被拖出去殺掉。
“還有誰願意當馮養珠的忠臣?若是有,請站出來,本官不介意再送大家一程。”韓複掃了眾人一眼,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的變化。
那幾個降將全都低下頭,冇有誰敢說話。
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害怕因此而引起韓大帥的注意。
“一個也冇有,很好。”
韓複拍了兩下扶手,站了起來,側頭對王宗周說道:“馮府上的那些女眷,有想要當貞潔烈女的,俱照此辦理。剩下的則登記在冊,有願意嫁人或改嫁的,送回襄陽集中處理。不願意的,把名單交給工事房,統一給她們安排
差事乾活。”
這年頭好人家的清白姑娘,願意嫁給丘八的還是太少了,幾乎就是鳳毛麟角。
而襄樊營裡的中高級營官越來越多,從張家店解救出來的小娘子都不夠分了。
這些中高級營官的個人問題,是韓複不得不需要去解決和考慮的事情。
因此,適齡的在生育期的婦女,對於襄樊營來說,也同樣是一項極為重要的戰略資源。
至於說貞潔問題,韓複通過這小半年的觀察來看,在意的人是極端在意,但隻是想要娶個婆娘生孩子的,也大有人在。
韓複的處理策略是,將襄樊營的這些適齡婦女信息都登記在冊,反正結婚是需要雙方同意,並報經中軍處批準才可以成婚。大家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進行選擇。
韓複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又叮囑道:“對了,派人知會光化縣的禦封,就說本官明日到訪。’
王宗周在小冊子上記了幾筆,抬頭問道:“大人,咱們帶多少兵馬去啊?”
“一個也不帶。”
韓複邁開大步,走出這間堂屋,深沉的夜色之中,一個聲音傳來:“隻是本官一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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