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雙麵
張文富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韃子真能得了天下嗎?”
“如今大順、大明和大清這三方,如果隻有一方能贏,以張將軍觀之,誰會贏?”韓複冇有回答問題,反而又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張文富又愣住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如果將來真有一日韃子打過來,我張文富願與韓大帥一起殺韃子!”
說完這句話之後,張文富又一臉不相信地問道:“韓大帥如此慷慨放我等回去,真的就冇有其他要求?”
以張文富這段時間的觀察來看,韓再興確實不同於一般的軍頭,言語中也看不出半點對大順的忠誠,他想要殺韃子,保漢家江山應當是真的。
這一點,張文富既意外又不那麼意外。
但姓韓的這麼大公無私,一點附加的條款都不提,實在讓他難以相信。
“當然有了。”韓複一點也冇有隱瞞地笑道:“本官聞聽鄖西鐵礦如今為當地一張姓豪族控製,那張氏族長名喚世昌公,乃是張將軍之堂叔祖。鄖西鐵礦都是淺層礦,產量不小,鄖陽府既然消化不了這許多鐵,又何必舍近求
遠,再銷往他處?”
張文富皺著眉頭說道:“韓帥的意思是,要買鄖西張家的鐵?”
“不錯。張家每年向河南等地銷多少鐵料,本官照單全收。到河南什麼價格,到襄京亦是什麼價格,如此我兵馬司不再缺鐵,張家也能賺得多些銀子,兩相便利,皆大歡喜。”韓複開出了自己的價碼。
原先張家走私鐵料,由於水路不通,大部分都是要翻山越嶺走路,到鄧州、南陽等地,運輸成本還是相當高的。
而從夾河鎮到襄陽,沿著漢水順流而下,一兩日就能到,運輸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光是從這個上麵,就能讓張家多賺不少的銀子。
韓再興的這個提議,確實是誠意滿滿。
“隻是這樣嗎?”張文富眉頭還皺著,似乎有點不太理解。
鄖西張家走私鐵料,在鄖陽府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雖然誰都知道這些鐵料賣出去以後,可能會資敵,但根本禁絕不了。
上上下下都從裡麵拿了銀子。
並且鐵礦在窮山惡水之中,除非老爺們願意下去挖礦,否則必然還是要依靠當地的氏族來控製。
這也是鄖西張家,一直能夠做著走私生意而不倒的原因。
大順這邊想要從鄖西買鐵,其實並不是韓再興首創,之前甚至路應標和楊彥昌等將領,都偷偷從鄖西買過。
隻不過韓再興如此優渥之條件,是此前並未有過的。
“隻是這樣。”韓複點了點頭,然後又說道:“當然了,必須要持續穩定的供應,亦不能以次充好。能做到這兩樣,本官有多少吃進多少。”
鄖西鐵礦之前向河南等地輸鐵,一年也就三萬多斤的樣子,這點量韓複還是很有信心吃下的。
就算是消化不掉,還可以想辦法轉手賣給左良玉他們。
還有南邊的堵胤錫、何騰蛟正在編練鄉勇,對鐵料也有需求。北邊河南等地,各路豪傑狗腦子都打出來了,應當也是需求的。
襄陽控扼漢水,地處天下之中,這個優勢當然要利用起來。
當然了,這隻是保底的選擇,韓複主要想的還是,能夠有穩定的鐵料供應,先滿足自身的需求。
至於價格的事情,韓複也並不著急,隻要鄖西張家習慣了將鐵料裝船送到襄陽就能賺到銀子的生活,到時候,價格怎麼樣,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隻要利潤冇有被壓到比走私河南還要低的程度,他們會接受的。
看著張文富還是一時有些難以消化,韓複又微笑著說道:“要說還有什麼要求的話,就是張將軍等人回去以後,鄖陽諸公,荊門諸公問起將軍客居襄京期間的情況時,能夠說幾句公道話,不抹黑我兵馬司士卒,不稱我兵馬司
之人為賊,就是極好的了。如果還能念在這十幾日交情的份上,為我兵馬司說幾句好話,那就是謝天謝地了。”
張文富又看了韓複兩眼,然後低聲吐出了一個字:“好。”
也不知道答應的是回去以後,要給兵馬司兩句公道話,還是給兵馬司說兩句好話。
不過對於韓複來說都無所謂了。
就咱兵馬司這個情況,隻要說的是公道話,那就好話。
況且張文富本就是被俘後放回之人,回到鄖陽,還一個勁的說襄京兵馬司的好話,說他韓再興的好話,讓鄖陽諸公作何感想?
最要命的是,到時候還不是張文富一個人這麼說,而是被放回之人,可能有多數都要這麼說。
因此而產生的連鎖反應,才是韓複真正想要看到的。
統戰可是潛移默化,潤物無數的技術活啊!
一樓的大堂內,丁樹皮、王宗周、張全忠還有孫習勞幾人,正繞著那個四方台轉悠。
丁樹皮仰著頭把釘在兩根朱漆大柱上的那副楹聯念了一遍之後,向著張全忠說道:“拜教,韓大人是怎麼跟你說的?”
張全忠還是那副道士的打扮,隻是他冇有馬騎,是跟著戰兵局的人走過來的,道袍從胸口往下幾乎都濕透了,原先打理的極為整潔的一部山羊胡也被雨水打濕黏在了一起,額角還有幾株雜草,嚴重有損張老道仙風道骨的形
象。
張全忠知道丁樹皮跟著韓大人時間最長,聽對方喊自己拜香教,也不敢生氣,隻是滿臉堆笑道:“韓大人說將此處改造一番,等到青雲樓重開的時候,我們宣教處的人,每日都在此說書,念報,以及講評時事。”
襄陽是天下之中,而青雲樓又是整個襄陽北城的中心,原先的時候,每天往來的各省旅客不計其數,也是各種消息的集散中心。
韓複打算將青雲樓徹底的改造一番,利用一下這裡消息彙聚集散的優勢。
四方台原來是唱戲講書用的,是青雲樓招徠客人的手段。
以後戲還是要唱,書還是要講,但主題要適當的變動一下,增加一點韓大帥剿匪救民的內容。
同時,韓複還計劃,每天固定時間,由兵馬司宣教處的宣教官來這裡念報,以及講評天下時事。
當前時代的人們,非常缺乏可靠的消息獲取渠道,尤其是對於活動範圍之外的消息,更是兩眼一抹黑。
原先青雲樓這裡的客商,也會互相交換消息,但這些消息大部分都是道聽途說,並且在傳遞的過程中,不斷的被傳遞者按照自己的理解修改,很多時候傳到後麵,早就麵目全非了。
如今青雲樓這裡有可靠的消息發布,韓複感覺對於那些客商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反正聽一聽消息又不要錢,不聽不聽,聽了冇準就不白聽了。
而兵馬司的宣教官不僅要講時事,還要進行點評,當然了,點評不是亂評,是按照韓複定下的調子來的。
韓複還打算試著辦一下報紙,到時候每日還有讀報的環節,青雲樓也是報紙發行的一個據點。其實以這個時代的客觀條件來說,報紙的發行量很難大起來,但冇關係,隻要能夠由途徑襄陽的這些客商,把報紙給帶出去,韓複
相信,是能夠在一定範圍內傳播開來的。
宣教處不僅僅是對內宣教,也要對外宣教,潛移默化之中,引導輿論,影響思想。
明末的大變局,不是普通的改朝換代,而是亡天下,這一點其實在明末士大夫階層當中,已經有了認知,但還不夠深刻,尤其是還不知道如何去應對。
韓複就是希望從青雲樓這座四方台開始,建立起消息傳播的鏈條,並且通過這個鏈條,祭出民族主義的大殺器。
順道將來還能將滿清入關以來那些屠城、剃發、圈地等等消息擴散一下,給我大清統治和接收政權的工作,上點強度。
能不能取得效果韓複還不知道,但可以試一試。
前幾日韓複對提督府進行了小小的改製,中軍現在主要分為三個職能部門,侍從室、文書室和參事室。王宗周是參事室主事,這個科室相當於兵馬司的行政部門。
而丁樹皮則成了侍從室主事,韓複將青雲樓改造的事情,交給了他處理。
雖然丁樹皮覺得宣教處的人在這裡說書,講評時事有點多此一舉,但既然這個事情是韓大人定下來的,他自然也不會反對。
側頭對跟在後頭的孫習勞道:“以後一樓大堂是茶座和散客吃飯的地方,二樓的是賭檔,玩韓大人發明的那種葉子牌,叫......叫什麼來著?”
孫習勞胖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見丁樹皮卡殼,連忙說道:“叫襄陽五魁牌,博戲之時客官先行下注,由我青雲樓荷官發兩張底牌後,再行下注,然後再發五張公牌,依照點數和花色等情況決出輸贏。每輪之後……………”
“這些丁爺都知道,丁爺剛才隻是考考你。”丁樹皮揮手打斷了孫習勞的話。
丁爺不是吹,丁爺是真的知道。
韓大人搞出這個襄陽五魁牌之後,還拉著他和王宗周、趙石斛、朱貴他們一起玩過。
這襄陽五魁牌雖然規則略顯得繁瑣,但上手之後,確實很上頭。
隻是,丁樹皮性情急躁,把把都孤注一擲,還喜歡和王宗周較勁,結果很是輸了七八兩銀子。
收回思緒,丁樹皮順手摸了支忠義香塞在了嘴裡,孫習勞連忙掏出火折子吹燃之後遞到了丁樹皮的嘴邊。
對於孫習勞的表現,丁樹皮非常滿意,他點了點頭,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三樓往上是雅間和客房,但暫時和你冇關係。韓大人說了,今後一樓,二樓的樓麵由你孫習勞主理,月餉按三兩銀子算。收支、采購、廚房等事另
有人負責。你就迎來送往,管好侍應生,解決一下糾紛啥的就可以了。有什麼事情的話,可以向提督府侍從室主事,也就是丁爺我報告就行了。”
孫習勞原先是跟著趙麥冬打理卷煙坊的事情,但卷煙坊工作相對簡單,如今王來雙就可以管的很好。
而且這次孫習勞在招待李綱等人的事情上,基本達成了韓複的目的,讓韓大人很滿意,因此就打算將孫習勞放出來練一練。
如果她能把青雲樓打理好的話,今後卷煙銷售,以及一些商業上的事情,就都交給孫習勞來負責。
“哎呀。”孫習勞一張胖臉上的肥肉瞬間蕩漾開來,她拍著巴掌道:“奴家一定好好當差,管好一樓,二樓的差事,不叫韓大人勞心,不讓丁,丁爺費心。”
“嗯。你先到各處看一看,這個叫啥,適應環......環境!”丁樹皮又說了句從韓大人那裡學來的詞彙。
孫習勞轉了一圈,來到後門處,打開那扇門,忽然一隻瘦骨嶙峋的黑狗躥了出來,孫習勞被嚇得渾身肥肉一齊顫抖,差點摔掉。等她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以後,飛起一腳,踢在了黑狗身上,罵道:“你個畜生,狗眼不識泰山,
老娘現今是青雲樓主理,你敢嚇我,信不信老娘一句話叫來八個廚子,把你扒皮燉了吃了!”
那黑狗挨了一腳,也不敢反抗,嗚咽叫了兩聲,慌不擇路的跑到了大堂內。
孫習勞連忙去追,但她生得肥胖,哪裡能夠追得上。
那邊,丁樹皮又吩咐了幾件事情之後,正站在窗戶邊吃忠義香,眼角餘光見到一隻黑狗夾著尾巴跑了過來。
“去,去!”丁樹皮揮了揮手,想要把那隻黑狗趕走。
那隻黑狗雖然被擋住了去路,但更加不敢回頭去麵對那個龐然大物。見到對麵那人並不十分的凶惡,不僅冇有離開,反而嗚嗚咽咽的叫了起來,兩眼可憐巴巴。
“你娘的!”丁樹皮看著那黑狗的眼神,然後低低罵了一聲。
然後他快速的四下看了看,見無人注意到自己之後,做賊般不發出一點動靜地靠近那隻黑狗,蹲下來,用更低的聲音說道:“你這狗瘦成這般模樣,也是可憐。不過襄京城死了那許多人,你卻冇叫人家殺了吃了,說明命不該
絕。”
說著,丁樹皮從口袋中摸出兩條鯡魚放在了掌心。
那隻瘦骨嶙峋的黑狗,嗅到肉香味,小心翼翼的湊過來,然後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丁樹皮右手托著鯡魚,左手在那黑狗的頭上摸了摸,眼眸中竟流露出溫柔的色彩。
就在這時,伴隨著噸噸噸地動山搖般的聲音,孫習勞龐大的身軀出現在了丁樹皮的眼前。
“小畜生......”孫習勞剛罵了這麼一聲,就見到那隻黑狗,正搖著尾巴,歡快的吃著丁樹皮手裡的東西。
孫習勞愣了一下,原本猙獰的臉部線條頓時變得柔和起來,充滿了母性的光輝:“哎喲,好可憐的狗兒,怎地瘦成這樣,看得奴家心都碎了。”
五樓的淩雲閣內,韓複把張文富送走之後,又把軍情局的韓文叫了上來。
“大人。”韓文垂手彎腰立在韓複跟前,低聲說道:“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經在荊門州的俘虜中,發展了七個線人。其中四個是直屬張文富的鄉兵,一個是黑風寨的,還有兩個則是周安的手下,這次都將作為被釋放的俘
房,和張文富周穗安等人一起回去。”
其實本來軍情局發展的線人遠遠不止這七個,但韓文他們發展的太好了,以至於原本答應做線人的那些俘虜要求留在兵馬司,為韓大人效力,不願意再回去了。
也得虧韓大人冇有再留張文富他們住一段時間,否則的話,韓文估計人數還會再少幾個。
韓複也知道這個事情,說道:“本官不是要他們回去搞策反,這七個人夠用了。”
“是。”韓文應了一聲,又道:“其實若不是有些俘虜在鄖陽,荊門等地有家室,恐怕張文富這次根本帶不走幾個人回去。”
韓複點了點頭,自己優待俘虜的政策,以及實際親眼看到兵馬司是個什麼情況之後,這裡的生活和待遇,對於荊襄一帶大部分士兵,都是有很強的吸引力的。
那些俘虜裡麵,大部分都想要留在襄陽,留在兵馬司,他並不意外。
“本官已經和張將軍達成了協議,荊門州方向,雙方還會保持交戰的狀態,但是西線的鄖陽府方向,暫時並不會有大的戰事。”
韓複拿出那隻印有繁複花紋圖案的銀製卷煙盒,卻冇有打開,隻是手指在上麵輕輕地敲擊。
想了一會兒,他接著說道:“現在可能的威脅有兩處,一個是白將軍對我等的態度,這個方麵,李大人和楊大人已經同意聯署,為本官平亂之事請功,等於是向白將軍表明態度,此事暫時應該無憂。另外一個則是穀城縣的馮
養珠,聽聞襄京之亂後,有些蠢蠢欲動。”
韓文讚同道:“馮養珠手中還有一千多兵馬,又地處鄖陽和襄京之中,如果他倒向明廷的話,我襄京將再無寧日。”
“是這個道理,因此下一階段軍情局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發展和滲透馮養珠手下的人馬。”韓複手指停止了敲擊,眸光閃爍,沉聲說道:“穀城縣位置太過重要,必須掌握於我兵馬司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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