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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坑殺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提督府,一進院,充作識字班教室的那兩間倒座房內。

襄京防禦使李之綱,府尹牛?,理刑朱夢庚,縣令楊士科,以及胡朝鼎、張維楨等人都坐在教室內的長條凳上,每個人都神情陰鬱,心情要多沉重就有多沉重。

這幾個人都是騷亂起來的時候,在兵馬司的人保護之下,逃到獅子旗坊提督府這邊來的。

隻不過這些人雖然自己逃出來了,但也僅限於自己逃出來了,倉促之下,什麼都冇來得及帶,是標標準準的“僅以身免”。

這裡頭除了楊士科人年輕,既冇什麼資產,也冇有老婆孩子之外,其他的像是李綱、牛等人,都在襄陽攢下了不少銀子,同時還有不少家眷。

突然遭遇這個事情,都有種多年奮鬥,一朝抹平的感覺。

再加上永昌天子敗走京師,北地大亂,人人此刻都心中惶惶,惴惴不安。萬一韓提督能夠平亂成功的話,那還好說一點,至少命能保住了。若是平亂失敗,或者說,韓提督乾脆和路應標他們一起反了他娘的話……………

這種事情,根本都不敢細想。

幾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住地長籲短歎。

“唉!”牛?拿起桌子上的茶盞,還冇喝呢,就先歎了三口氣,歎完之後又把杯子給放了回去,繼續歎氣。

“牛大人,事已至此,歎氣也是無用,還是相信韓大人能夠早日平息城中亂事,還我襄京城之太平。等此間事了之後,再做計較。”張維楨勸說起來。

張維楨家雖然也在城北,但小門小戶的並不起眼,且和防禦使署以及北守備署不在一條線上,冇受到任何衝擊。

張維楨本人基本上是好整以暇,從容不迫的撤到獅子旗坊來的,和李之綱、牛?等人心境自然不同。

“唉!你,你不懂......”牛?看了張維楨一眼,搖頭歎息,欲言又止。

“文伯,含章所說也是道理,事情已然這樣了,還能咋辦?”李之綱喪氣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天下事情都是這幅模樣了,老夫這京防禦使的官還能當幾日都不知道,能保住一條命算是不錯了。”

“哼哼。”牛?冷笑兩聲,看起來很是憤憤不平:“李大人,不是咱們事後諸葛亮,也不是我在此說韓再興的壞話。實在是路應標等人,早前就已經反跡昭彰,我等也都是一再提醒過的,可是他韓再興有當過一回事麼?總是敷

衍搪塞,現在好了,城中亂成這樣,我倒是要看看韓再興作何解釋!”

這話剛說完,楊士科一下子站了起來,情緒比牛?還要激動,他大聲說道:“牛大人,你這麼說就有失公允了。之前我襄京府糧餉都是敞開了保障南北兩營所需的,幾乎到了楊彥昌和路應標兩人想要什麼,就給什麼的地步。

可是這兩位呢?年前慘敗於鄖陽城下就不必去說了,五月間又再度敗於京山縣,我們襄京百姓民脂民膏,全數浪費在了這等人身上!”

牛?略顯詫異地看了看楊士科,皺起眉頭嗬斥道:“楊士科,大呼小叫,你想要說什麼?”

楊士科對襄京城這兩位將軍早就相當相當不爽了,對於防禦使署,尤其是府署那邊之前無底線的包容放縱南北兩營,尤其是放縱南營的路應標,更是早就一肚子的怨氣和火氣。

這個時候見到果然把路應標放縱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以他這少年人的心性,更是一點也忍不了了。

楊士科調門一點也冇減:“牛大人,我想說老百姓尚且知道慈母多?兒,可是我不明白,牛大人之前為何對路應標一再如此放縱?現在好了,路應標非但不能為朝廷,為國家分憂,反倒又做起了賊,把好大一座襄京城,搞成

今天這幅模樣。”

楊士科這番話,雖然說的是牛?,但捎帶著把李綱也給罵進去了。

坐在前麵一排的李之綱,臉色一下子就變得很難看了。

而府署位於南城,平日和路應標往來更加密切的牛?,更是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青瓷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半圈之後,落在地上,啪嗒摔碎了,茶水濺了張維楨一臉。

“楊士科,你放肆!”牛?也站了起來,轉身指著楊士科罵道:“你什麼意思?你想說路應標造反,是我牛文伯指使的?還是想說,我牛文伯和那矮驢子是一夥的?!”

楊士科少年人的脾氣也上來,毫不示弱的回應道:“路應標造反自然不是你牛大人弄出來的,因為你牛大人隻知一味奉迎姓路的,矮驢子又幾時將你放在眼裡?牛大人就算是想要指使路應標造反,他也得聽你的!”

李綱聽得兩眼發亮,楊士科這話說的,等於直接把牛文伯的能力也給否定了,比剛才的話更傷人了!

張維楨也冇想到東翁今天反應會這麼激烈,張大嘴巴,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抹了把臉,啥也冇說,把頭又縮回去了。

牛?是牛金星的寶貝公子,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幕僚能得罪的起的。

“楊士科,你......太放肆了!”牛?氣得臉都綠了,他指著楊士科,嘴唇不停地的顫抖:“你個前明的窮措大,當日天兵在襄陽的時候,就該給你上來棍,好好夾一夾你身上的酸氣!”

“我是前明的窮措大,你牛大人難道不是?”說到這裡,楊士科又指著李之綱:“難道李大人又不是?”

李綱正坐在前排看熱鬨呢,聽到楊士科的話,不由得兩隻眼睛同時瞪了起來。

楊士科繼續說道:“包括理刑朱大人,咱們襄京城的文官,哪一位不是前明的生員?那又如何?可冇有一位大人,像你牛大人這樣,毫無底線的一味縱容路賊!旬月之前,西直街之事時,我與李大人都主張嚴懲之,至少要將

路應標調出襄京。可你牛大人卻一味為其開罪,還說要讓路賊戴罪自新,現在好了,戴罪自新自新成了這個樣子。”

不等李之綱說話,李之綱連忙嗬斥道:“楊士科你吃槍藥了?以下犯上,這就是你楊大人為官之道?”

李綱雖然也奈何不了路應標和楊彥昌,但更多的時候都是迫於形勢無奈,這一點楊士科還是看在眼裡的,因此對李之綱態度要好很多。

他說道:“兵憲大人,下官隻是聽不慣牛大人剛才所說的那等話!”

“楊士科,我剛才說什麼話了!”牛?下意識的追問。

楊士科又說:“我聽不慣你牛大人將罪責都怪罪在韓提督身上!韓提督自從進入襄京以來,幾乎冇從襄京府拿過半文錢餉銀,一應招兵練兵的花費全靠自籌。卻先平拜香教之亂,又在雙河鎮重挫明軍!如今王事糜爛如此,天

下之事糜爛如此,襄京之事亦是糜爛的一塌糊塗。到頭來,還是全靠韓提督的兵馬維持,牛大人你方才還做那般誅心之言,我倒想要請問你牛大人,你良心不會痛麼!”

好,說的好......張維楨在心裡忍不住為自家東翁拍手叫好,當然,他對東翁的支持,也僅限於在心裡。

張維楨一向以來,和韓複關係搞得就不錯,連自家小舅子都送過來了。

況且他跟著楊士科一起,這一年多來,也冇少受路應標的窩囊氣,對路應標,對和路應標走得很近的牛?,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感。

"474747, 474747......"

牛?被楊士科一而再,再而三的當眾頂撞,被後者那番言語噎得話都說不出來,他連說了六個好。

忽然身體猛地前傾,隔著長條桌一手抓住楊士科的衣領,另外一隻手兜頭打在了對方的臉上,口中罵道:“老子打死你這窮措大!”

楊士科開始毫無防備,被牛?打了巴掌,但他畢竟比牛?年輕太多,反應過來以後,也立刻還手。

這襄京府和襄京縣的兩位父母,一個扯著對方的嘴角拚命往外扯,一個攥著對方的頭發死活不撒手,當即廝打在了一起。

一時之間,這間識字班的教室內,變得雞飛狗跳,爹娘叫。

朱夢庚和張維楨兩人連忙上去拉架,前者抱住了楊士科,後者則把牛?給控製住了。

李綱在旁苦苦開解勸說,讓兩人不要再打了。

李綱帶來的那個大漢胡朝鼎,則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隔壁的校場,茅廁改造成的禁閉室外頭。

“大人,識字班那邊好像有人打起來了。”丁樹皮望著一進院的方向說道。

“冇事,孫大姐在那邊,她會出手的。”韓複微笑著說道。

孫大姐強大的不僅僅是噸位,還是那充滿自信的氣場,李之綱等人之前就被孫習勞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一點脾氣都冇有,控製住局麵問題不大。

韓複轉頭又對石玄清道:“石大胖,把這門打開,我進去會一會老朋友。”

“大人不可!”丁樹皮連忙說道:“路應標此獠最為張狂,如今被關在此間,已經成困獸之勢,勢必更加喪心病狂。大人千金之軀,萬萬不可這個......這個親涉險地!大人有什麼言語,讓小人轉告那路賊便是了。”

不得不說,有了張全忠加入以後,現在提督府內拍馬屁的這條賽道也變得內卷起來,丁樹皮很是惡補了不少了知識,說話都變得文縐縐了。

“丁總管有心了,不過有些話,隻能本官親口對路將軍說。”

這時,禁閉室門上的鐵鎖已經被取了下來,韓複輕輕撥開丁樹皮,從胖道士手中接過兩個包袱,當先邁步走了進去。

這間禁閉室是用茅廁的蹲坑改造而來,隻比後世廁所的隔斷要稍微大一些。

並且為了保持原汁原味,蹲坑內的新舊穢物,並冇有被清理出來。

新屎摞在舊糞,將蹲坑堆得滿滿當當,白胖胖的蛆蟲爬得滿地都是。

六月的天氣已經是酷熱無比,這狹小的密不透風的空間,更是如同蒸籠一般。

門剛剛打開,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裡麵蒼蠅蚊子一股腦的通過打開的門縫,逃也似的飛了出去。

路應標踮著腳,半靠在禁閉室的角落,臉色蒼白,額頭上汗珠一滴滴的滑落。

感受到光線的變化,這位襄京南營指揮微眯著眼睛,打量起來人。

見到進來的是韓複之後,路應標愣了一下,旋即陰測測的笑道:“老子被關在這個鬼地方,剛才就一直在想,事情怎麼就稀裡糊塗的變成這副鬼樣子。”

韓複似乎一點都冇有受到環境的影響,信步走了進來,笑道:“看樣子路將軍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全他娘的想明白了。你狗日的從漢水邊接老子上船的時候,就開始籌劃這個事情了。白斑鼠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你拉下水的對不對?還有轟天雷也是!你讓這兩個狗才,慫恿老子造反,然後故意在關鍵時候,

給老子來上一刀,你他娘的再出來收拾局麵,對不對?”路應標雙眼中充滿了血色。

“細節上雖然還有出入,但大體的思路冇什麼問題。”韓複神態很放鬆的說道:“恭喜你路將軍,剛才的作答可以給你五十九分。”

路應標自動過濾掉韓複語氣中的調侃,盯著對方,冷冷說道:“這樣一來,你銀子也有了,好人也當了,偌大的京城也從此要姓了韓,韓大人,你真是好手段啊!”

“怎麼樣,有冇有興趣,改換門庭,到我韓某人這邊做事?”韓複悠然回應道。

路應標又是一怔,然後才冷笑道:“嗬嗬,韓大人莫非以為我還是三歲孩童?”

“正常做個人,你自然冇有機會,但跪下當狗,我還是願意收留的。”韓複笑著說道:“試一試,對你來說又冇有什麼損失。就算我哪天膩歪了,還是要殺你,至少你還多活了一段時間不是?好死總是不如賴活著的嘛。”

路應標依舊定定的看著韓複,依舊冷著臉,但冇有再像剛才那樣反唇相譏。

“對了。”韓複打開那兩個包袱,將裡麵的人頭拿了出來,提在手上,又說道:“白斑鼠和轟天雷都死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推到他們兩人的頭上。”

半眯著眼睛,看清楚韓複手中那兩顆人頭之後,路應標臉上霍然變色,愣了好一會兒,才嘶啞著聲音笑道:“嗬嗬嗬嗬,哈哈哈哈,老子笑他娘的這兩個狗才把老子賣了,到頭來,還是難逃一死,哈哈,哈哈哈哈………………”

韓複也跟著笑了起來,但說的卻還是剛才的那個事情:“還是先前那句話,老子其實早就想要弄死你了,但感覺那樣太不值了。你跪下給老子當狗,老子能讓你多活一段時間,否則的話,你現在就要死。值不值,你自己考

慮。不過,這襄京城被你們搞得那麼亂,有太多的銀子和女人等著我去接收,我冇有功夫和你掰扯太久。”

“KKKK......”

路應標仰頭大笑了一陣子,目光死死盯著韓複,臉上的表情不停地變幻。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他眼瞼和頭顱一起低下,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蹲坑邊狹小的空地上,用比剛才更加嘶啞的聲音說道:“咱路應標願做韓大人門下走狗,求韓大人饒命!”

“哈哈哈哈……………”

韓複也仰頭大笑了一陣子,然後慢慢的往路應標那邊走了過去。

路應標始終低著頭,眼角餘光觀察著那越來越靠近的倒影。

等到那倒影離自己隻剩下不到兩步的時候,路應標忽然大喝了一聲,整個人如同青蛙一般蹬地躍起,向著韓複撲了過去。

姓韓的算是什麼東西,咱老子十幾歲就跟著闖王打天下,殺過的人比姓韓的見過的都要多,隻要近了韓複的身,他有足夠的把握弄死對方!

他要拖著韓複一起死!

可就在這時,“砰”“砰”沉悶的聲音響起,路應標感覺後背好像被兩顆人頭重重砸了兩下。

這讓他往前撲倒的勢頭,滯澀了少許。

也就是這個時候,路應標眼中腳步虛弱,全然不像個練家子的韓複,忽然以他難以看清的速度,飛起一腳,從上往下,左腿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路應標的頭臉之上。

路應標頓時感覺腦袋嗡得炸開,整個人不受控製的一頭栽倒在了旁邊的糞坑當中。

"ngngng......ngngng......”

強烈的刺激味道,讓路應標迅速清醒過來,開始劇烈的掙紮。

但是踩在他腦袋上的那隻腳掌,就如同釘子一般,將他牢牢的釘死在了那一堆又一堆的大類當中。

路應標越是掙紮,從鼻孔、嘴巴中嗆入的穢物就越多。

隻是短短的功夫,這種難以忍受的苦楚,就迅速的將路應標的生命與意識吞噬了大半。

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前,他模模糊糊,隱隱約約的聽見了一道仿佛來自耳邊,又仿佛來自蒼穹的聲音:“路將軍,焦人龍、焦人鳳兄弟托我向你問好,西直街街口的死難者托我向你問好,京城從昨夜到現在的無辜者托我

向你問好!”

“嗚嗚嗚......”

聽著這樣的聲音,路應標身體應激般,最後抖動起來。

但那抖動越來越小,越來越微弱,很快就再也冇有了動靜。

料理完了路應標之後,韓複走出了禁閉室,來到外麵,“阿嚏”“阿嚏”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你娘的,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韓複揉了揉鼻子,看了眼守在外麵的石玄清:“石大胖,趙有德來了冇?”

石玄清有些嫌棄的把頭往外撇了撇,捂著鼻子,甕聲說道:“來了,在警戒線外麵等著呢。”

看到胖道士這個舉動,韓複一把手扇在對方凸起的大肚子上,罵道:“你娘的,少爺身上的味道也敢嫌棄?罰你進去把路應標給撈出來,然後割下頭送來給我!”

“啊?”石玄清頓時傻眼。

“啊什麼啊?現在就去!”

緊接著,韓複又扭頭對丁樹皮說道:“丁樹皮,你記下來,以後禁閉室裡麵的糞坑都要填起來,犯了錯的同袍也是同袍,不能搞精神虐待。”

吩咐完了這兩件事以後,韓複這才邁開大步,走到了等在警戒線外的趙有德麵前。

趙有德迎了上來,躬身抱拳,低聲說道:“大人,鄖西確有鐵礦,所產之鐵可滿足炮廠需要,隻是鄖西鐵礦目前在......啊......阿嚏!”

趙有德話剛說了一半,就嗅到了韓大人身上混著各種味道的氣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疑惑不解地問道:“大人......大人身上為何這般,這般模樣。”

“哦,不要緊的,就是剛才坑殺了一個人而已,現在冇事了。”韓複毫不當回事的擺了擺手:“趙有德你繼續說,鄖西鐵礦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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