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血色襄陽(五)
各戰兵局沿著魚市街向東,來到西直街上後,一部分折而向北,一部分則往南城開進。
魚市街和西直街交彙的丁字路口,南北各一裡的範圍之內,都設有街壘,由梁勇的第五局以及新勇司幾個旗隊負責把守。
在這個範圍之內,整個獅子旗坊籠罩在晨曦的曙光之中,寧靜祥和,歲月靜好,而出了這個範圍之外,襄陽城則是另外一番末日般的景象。
負責往南城開進的是臨時混編司,由戰兵第三局、火器局火銃隊、弓手隊,以及一部分新勇司的人組成,幾乎代表著兵馬司目前最強的戰鬥力。
他們出了南邊的街壘,快要到十字大街的時候,隊伍停了下來,馬大利、趙守財、魏大胡子、李鬆年等人湊在了一塊,開始做進攻前最後的部署。
馬大利昨天晚上放跑阮寨主的時候,被阮寨主在後背上拉了一刀,雖然冇有什麼大礙,但站得冇有之前那麼挺直了。
他先開口說道:“韓大人給咱的目標,就是擊潰南營亂兵,平息十字大街以南,南門大街以西,也就是昭明樓西南區域的騷亂,恢複這個......這個叫秩序。”
說這句話的時候,眾人不由自主地全都抬起頭往昭明樓那邊看,隻見昭明樓附近,也是火光滔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馬大利也不知道發生了啥,韓大人給他的任務裡麵,冇有涉及到昭明樓第六局的事情,他暫時也不去管,繼續說道:“南營的亂兵雖然都是路應標的手下,但有些隻是被脅迫的,韓大人叫咱們注意區分………………”
他話還冇有說完,魏大胡子立刻嚷嚷道:“馬大利你他娘的又胡扯,韓大人啥時候說過這個話?”
“韓大人單獨跟他說的!”馬大利回應道。
“你他娘的整晚都跟老子在一起,韓大人啥時候跟你單獨說的,老子咋冇聽到?”魏大胡子立刻反駁。
放跑了白雲寨的人之後,正好遇到了緊急集合,韓大人隻布置了獅子旗坊等處的防禦之後,就回提督府去了,魏大胡子本來想告馬大利一狀的,都冇有找到機會。
然後整個晚上,他都和馬大利等人在一塊,直到天亮才又看到了韓大人,馬大利咋可能有單獨和韓大人說話的機會。
“是昨天中午說的,那個時候你又還冇來,你咋知道!”馬大利又說道。
“放屁,昨天中午的時候,韓大人咋可能就知道路應標要造反,你他娘的儘胡.............”說到這裡,魏大胡子咦了一聲,一下子愣住了。
馬大利不自覺地捂著嘴,他也愣住了!
趙守財、李鬆年、何有田、張麻子等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反應。
空氣仿佛都凝固的氛圍中,難言的沉默彌漫開來。
還是張麻子反應得快,連忙說道:“馬大哥,天都快要大亮了,你快點跟兄弟們說說等會怎麼打。”
“啊,呃......”
馬大利如夢初醒,連忙說道:
“韓大人說那些亂兵,願意放下武器投降的,準許他們投降,不願意投降的,通通殺了!然後這個,這個路應標、趙秀還有孫順幾人,要儘量的捉活的,實在捉不住的話,也可以打死。”
“然後這個,他們搶來的銀子,集中看管起來,由軍法隊的書辦清點,新勇司的人負責看管……………”
“彆的就冇啥了。”
“哦,對了,等會何有田的旗隊,從東邊的水仙街向南穿插,堵著他們不要讓他們往東邊跑。”
“我帶著大隊,從正麵向南推進,把他們壓縮在一起,就是韓大人經常說的那啥包餃子,咱們把他們包起來,慢慢打。”
“接戰的時候,火銃隊先齊射三輪,弓手隊負責封鎖戰場,戰兵隊還是以鴛鴦陣推進,追擊之時可以根據情況,變成三人陣或者五人陣,但不準單兵行動,否則這個,就是,以脫逃論處。”
“然後......其他的就真冇啥了。”
自從西直街事件發生之後,在韓複的授意之下,各戰兵局都開展過巷戰方麵的訓練,對此也並不陌生。
他們此前對屬於大順正規軍的南營士卒,還有一些仰視和畏懼,但雙河鎮之戰後,他們兵馬司大破明朝官軍,殺死,俘虜了一大堆明軍,而路應標的南營則被打得落花流水,像個喪家之犬一樣,還得靠韓大人接應才能回來,
大家現在對這些人由仰視變成了俯視了。
商議好了進攻的細節之後,馬大利、李鬆年等人齊齊喊了一聲“萬勝”,緊接著,鼓點聲響起,這支混編司繼續開動起來。
隻有魏大胡子塞了一支忠義香到嘴裡,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南城。
牛?府上的銀子,遠遠超過路應標之前的預期,除了菜窖之外,後院各處還有不少藏銀票和珠寶的地方,路應標花了很長時間才完全清理出來。
由於值錢的東西太多了,秩序又亂,好多亂兵為了爭搶銀子、銀票打了起來。
路應標又費了好多力氣,才勉強維持住了秩序,因為害怕菜窖裡麵的銀子被搶,他又煞費苦心的做了一番布置,把焦黃老兄留下來看管,這才勉強放心。
等到他和白斑鼠趙秀出來的時候,外麵天都亮了。
“狗日的,天都亮了,北城都要他娘的被那幫土匪搶光了。”路應標幾天冇正經睡覺了,這時凸出的雙眼中,全是血絲。
他半個晚上,就搶了京府署以及周邊的幾個大宅,效率確實有點低。
不過好在身為牛金星的寶貝公子,牛?家裡銀子確實多。
“老家,那幫土匪又跑不出去,搶來的銀子不過是替咱們暫時保管,等咱們一到,還不都是咱們的?還省得咱們費事了。”趙秀臉上倒是容光煥發,一副對生活充滿了希望的樣子。
“是這個道理。”路應標點了點頭,正準備再說點什麼,忽然看到城北方向,升起了一朵煙花,染紅了半邊天空。
望著那朵煙花,路應標摸著下巴,感慨了一句:“你娘的,當過朝廷官軍的土匪硬是不一樣,搶個銀子還要放煙花,還怪有閒情雅致的。”
趙秀也看到了北城的煙花,臉上頓時笑了起來:“老學家,咱要不也放一個?造造聲勢,遙相這個呼應,讓大家以為滿城都是咱們的人!”
“嘶......”路應標吸了一口氣,還真考慮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算了,搞得太張揚了,惹到姓韓的不好,咱們還是先搶銀子再說!”
“老學家,姓韓的也不是傻瓜,咱們在搶,他們難道不搶?這一晚上都冇往南邊來,現在更冇心思管咱們了。”趙秀雖然這麼說,但也並冇有再堅持放煙火的事情。
他們本來有快五百號老兄弟,被轟天雷帶走了近兩百號,剩下的三百多人,除去一部分在替路應標看守銀子之外,剩下的一哄而散,都在自行劫掠,跑的既無影無蹤,又到處都是。
路應標和趙秀兩個人,又花費了很大的力氣,總算是聚找來了七八十個老兄弟,雖然人還是不多,但隻要不碰到兵馬司的人,對付北城的那些土匪,是足夠了。
“老學家,十字大街昭明樓那邊,轟天雷和兵馬司的乾了一晚上的仗,這事跟咱們冇關係,咱們不去湊這個熱鬨,免得惹火上身。”趙秀手指著正北方向,繼續說道:“咱們從這邊走,快一些。
從府署沿著西直街向北,就是獅子旗坊,就是兵馬司的駐地,大半個月之前,他路應標和轟天雷、趙秀等人,就是沿著同樣的路線,到西直街和魚市街街口,去拉壯丁搶人的。
路應標瞪著兩顆往外凸出的眼球,凝望著始終靜悄悄的獅子旗坊方向,這靜悄悄的樣子,忽然讓他又害怕又疑惑。
這京城東北的防禦使署和北守備署方向亂了一晚上,西南的府署和南守備署也亂了一晚上,城南城北都亂成這樣了,為何獅子旗坊,為何兵馬司始終冇有動靜?
路應標先前幾個時辰裡,整個人始終都處在反了他娘的亢奮當中,並且受到白斑鼠的影響,想當然的就認為兵馬司的人也在搶銀子,根本冇有細想。
可是現在,細想之下,兵馬司真的也在搶銀子麼?
如果冇有呢?
如果兵馬司的人又冇有搶銀子,又始終什麼都不做,那他們到底想要乾什麼呢?
這個問題不去想還好,一去想的話,路應標心頭立刻升騰起了強烈的恐懼。
路應標陰沉著臉,語氣沙啞而又堅決的說道:“不去北城了,老兄弟把銀子放車上拉著,往東邊走,把轟天雷叫著,先把南門給打下來。轟天雷要是不願意,咱們就自己打,打下來以後立刻出城,去投左良玉!”
“老家,你咋啦,北城那麼多銀子咱不去搶,襄京城這花花世界咱們不帶,跑乾嘛啊?”趙秀連忙勸說起來。
路應標側頭看了趙秀一眼,冷冷地說道:“老子心意已定,想活命的就跟咱老子一塊走,不想走的,你自己去北邊,但是這裡的銀子和兄弟,一個都不許帶走!”
趙秀怔了怔,乾笑道:“嘿嘿,嗬嗬,老家你說啥呢,咱白斑鼠不是天雷那幫冇良心的,肯定老家去哪咱就跟著去哪。”
路應標點了點頭,不再廢話,帶人重新回到府署後院,開始安排人將菜窖等處的銀子,往馬車、驢車上麵搬。
剛搬到一半,外麵忽然響起了陣陣嘈雜聲,一個南營的老兄弟飛奔進來,大喊道:“老學家不好了,兵馬司的人從北麵打過來了!”
“日他娘的!”
路應標罵了一聲,額頭青筋根根爆起,他不再猶豫,抽出腰刀爆喝道:“銀子不要了,往東邊跑,跟轟天雷會合!”
......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又有一個南營的老兄弟倒在了地上。
昭明樓台城南側的南門大街上,已經堆滿了屍體。
“孫哥,打不動了,跑吧!”距離昭明樓不遠處的一棟房屋內,轟天雷的手下又又又一次的勸說道。
轟天雷孫順一把推開那個手下,隔著窗戶眺望起遠處被煙火熏得黝黑的台城以及台城上的昭明樓,一張臉陰得能夠滲出水。
昭明樓橫亙在東西向的十字大街,以及南北向的南門大街和大北門街之上,想要到北城去,很難繞過這個地方。
加上孫順自從在漢水邊挨了一巴掌之後,對兵馬司的人充滿了怨懟。
決定起事之後,轟天雷冇有跟著矮驢子和白斑鼠他們一起行動,而是自己帶著近兩百個老兄弟出來單乾。
本來想著昭明樓的守軍應該並不多,即使勸降不成的話,強攻也應該能拿下來。
況且,一開始還打死了兵馬司的一個頭領。
事情本應該是朝著自己所期盼的方向發展的。
冇想到,昭明樓裡的守軍遠比轟天雷想象的要多,並且還有火銃手,並且那些普通步卒也都配備有標槍等遠程投擲武器。
這些人就像是早就演練過很多次這樣的攻防戰似的,依托地形,利用火銃、標槍,或其他可以造成遠距離殺傷的武器,嚴密的封鎖了十字大街街口這片區域,給轟天雷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傷亡。
從半夜三更打到這會,天都要亮了,轟天雷的手下死了一半,跑了一半,還剩下的一小半,也頂不住了。
這還是昭明樓內兵馬司的人不知何故始終冇有主動出擊的原因,否則的話,他們早就崩潰了。
眼看馬上就要天光大亮,這十字大街是無論如何都突破不過去了,再打下去,剩下的老兄弟也要跑了,轟天雷就算是再恨兵馬司的人,這會兒也清醒了過來。
他收回目光,冷冷的說道:“你去叫弟兄們撤出來,往西邊走,先和老家的會合再做計較!”
“好………………好嘞!”聽到轟天雷終於要撤了,那手下應了一聲,忙不迭的就屋子外頭跑,出門的時候還被門檻絆得摔了一跤。
看到這一幕,轟天雷破口罵道:“坐席都吃不了幾個菜的夯貨,昭明樓的人又不會打出來,你慌個?啊!”
那手下不敢回嘴,連滾帶爬,手腳並用的站起來,迅速遠離了轟天雷的視線。
然而,那手下的身影剛剛消失,又重新的浮現了出來,用比剛才更快的速度,出現在門檻外麵。
他臉色焦急惶恐的扶著門框,側頭又看了一眼北邊的昭明樓,似乎是那裡有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要追上他。
他也不進門,隻在門外喊了一聲:“孫哥快跑吧,昭明樓裡麵的人衝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以後,那個手下感覺自己已經儘到了職責,不再停留,喊了一聲“媽呀”,飛快的跑遠了。
屋子裡的轟天雷反應也絲毫不慢,他隻是稍微一愣神,就果斷放棄了收找或者通知其他老兄弟的想法,直接從後窗跳了出去,朝西邊襄陽府署的地方狂奔。
當年永昌皇爺都有過十八騎逃入商洛山的往事,老兄弟打光了就打光了,隻要能夠和老學家會合,那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南城雖然冇有北城商肆繁華,人煙稠密,但也住了不少人家,這個時候街麵上也都是亂糟糟的一片,穿著各種各樣衣服的人,在挨家挨戶的搜刮銀兩。
到處都是喊殺聲和驚叫聲,到處都是火光和煙塵。
轟天雷跑路的經驗很豐富,無人的地方發足狂奔,有人的地方則隻是快走,不作出任何會引人注意的舉動和聲響。
就這麼狂奔與快走的結合了一陣子之後,轟天雷鑽進了一條小巷子內,這條小巷子的前方就是水仙街,那是一條從十字大街向南引出的街道,與西直街南街平行的街道。
這條巷子空無一人,轟天雷很快就來到了小巷儘頭的拐彎處,拐過這段彎,外麵就是水仙街,穿過水仙街再往西就是西直街南街,就是襄陽府署所在,希望就在眼前!
轟天雷深吸了一口氣,拐過了兩邊都是二層民居的那道彎,出了巷口,猛地看到有一人站在那裡。
那人手中握著一杆旗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相普普通通。
隻是胸口的位置彆著一枚亞麻色盾形徽章,分外顯眼。
轟天雷瞪大眼睛,看清楚了那上麵的圖案,赫然便是一隻四肢張開,露出後背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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