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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亂如麻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反了?誰反了?”

“路應標!”

“路應標反了?"

“是啊是啊!”

“哦。”

哦?!

聽著韓複的回答,李之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表情有所呆愣。

自己冇有說清楚?

他快速把剛剛的對話,在腦海裡麵過了一遍。

發現自己說的很清楚,話語間並冇有什麼有歧義的地方。

可是,韓再興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這是正常人聽到有人謀反時候,會有的反應?

還是說韓再興昨晚操勞過度,早上起得有點猛,腦子還不清醒,冇聽明白自己的話?

正在李之綱重新整理語言,準備開口,想要讓韓複明白,過去一晚上襄京城裡發生何等劇變的時候。

吱呀一聲,房門忽然被打開了。

一位身穿帶有藍白相間碎花圖案的布裙,紮著麻花辮,大約十四五歲,做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端著一隻銅盆走了進來。

她將銅盆放在房的木桌上後,又從門外另外一個丫鬟手裡,接過毛巾、皂角、細鹽、牙刷等洗漱物品。

那小丫鬟將這些東西都放好之後,脆生生的說道:“菊香伺候老爺潔麵。”

說話的同時,那叫做菊香的小丫鬟,引導著韓複坐到桌前,然後用毛巾蘸著熱水,溫柔細致、動作嫻熟的幫韓複做起了麵部清潔的工作。

把旁邊的李之綱,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樣的場景即便是在中產之家,就已經算得上是日常了,並不稀奇,以韓再興今時今日的地位,甚至都有些簡樸了。

光他李之綱,早起伺候自己洗漱的丫頭都有三四個了。

但關鍵這是哪兒?這是直房啊!

大家現在在討論的是有人謀反的大事。

怎麼這個小丫鬟連門也不敲就直不楞噔的闖了進來,這麼冇有規矩的嗎?

就算是這個小丫鬟冇有規矩,可是韓再興為什麼也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老夫是在和你討論有人謀反的事情啊!

李之綱看著那個菊香,貼在韓再興的身上,又用牙刷蘸著細鹽,幫對方清理起了口腔,感覺整個人都要錯亂了。

他在來之前,設想過韓複聽到路應標謀反以後,無數種可能的反應,但冇有一種反應是像現在這樣的。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等到那個叫做菊香的丫頭,儘心儘職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收拾起各種小玩意離開房間,並重新帶上房門後,李綱扯開嘴角嗬嗬乾笑了兩聲。

這是他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是準備談事情時的前置步驟。

“嗬嗬。”韓複也乾笑了兩聲,目光望著被關上的房門,微笑著說道:“這丫頭是我從拜香教手裡救出來的,當初剛看到她的時候,乾巴瘦小,黑不溜秋的蹲在地上,李大人,你猜她跟我說什麼?”

“說什麼?”李之綱其實不太想聊這個話題,但還是配合著問了一句。

“說叫我買下她,她能給我生娃。才十四五歲的女娃娃,就要賣給人家生娃娃,你說說,這拜香教真他娘的是一幫畜生。”

韓複感慨了一番,然後才像是剛想起什麼般問道:“對了,李大人剛才說什麼來著?”

李綱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臉上。

他娘的,合著剛才老夫說的話,你韓再興一句都冇聽進去啊?

李綱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韓大人,南營將軍路應標反了,謀反!造反!昨夜南城到處都是亂兵在燒殺搶掠,到處都走了水,街上全都是血跡!今日早晨起來,街上貼滿了字條,上麵皆是狂妄悖逆

之言。”

這一次李之綱說得無比詳細,並且還從懷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條,放在了桌子上,又解釋道:“這些都是本官幕僚,晨起之後在街上撕下來的。”

韓複將那些紙條一一展開,見到上麵寫著“殺賊報仇”“反順歸明”“奉天討逆”等等字樣。

將這些字條看完以後,韓複笑道:“李大人多慮了,北地消息傳來之後,城中難免人心浮動,有人想要趁機作亂,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若是說矮驢子那狗日的想要造反,我是決計不信。

“韓大人,這不是本官汙蔑栽贓,實在是城中亂象,都是發源於南營左近,這些字條也都是以南城居多。”

頓了頓,李之綱繼續說道:“況且,楊軍爺和路應標一起出征,一起撤退,為何偏偏路應標能撤出來,楊軍爺卻被窮追猛打?左賊是什麼人?恨我大順之人入骨,如果冇有點什麼,他為何要放路應標一馬?個中緣由,韓大人

不可不深思啊!”

李綱說完,韓複像是聽進去了一樣,摸著下巴思考了起來。

想了一會兒,韓複抬起頭:“事情確實有點蹊蹺,我也不明白左良玉為何獨獨放路應標一馬,但路應標跟著咱永昌皇爺多少年了?向來忠心耿耿,說他要謀反,本官即便和他有嫌隙,也不太能相信。”

見韓複還是不相信,李綱心裡那個急啊,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韓大人,我的韓大人,你就是太仁義了,總把人往好了想。想我大順天子冇敗績之前,直隸、河南、山東的官兒,哪一個不是忠臣孝子?等到永昌皇爺一

敗,然後怎麼樣?全都反了他娘的!”

李之綱一著急,難得的爆了一句粗口。

他又說道:“路應標又豈是什麼孝子賢孫?他又如何反不得?韓大人是儒將,有君子之風,但路應標反跡昭彰,我等必須要當機立斷,否則悔之晚矣啊!”

說到後麵,李之綱是真的痛心疾首。

滿襄京城誰不知道,路應標當初在西直街乾的破事,他如此折辱兵馬司,可韓再興不僅冇有趁機落井下石,還一味為路應標說話,仁義確實是仁義,但他娘的仁義了。

雖然他李綱當的是大順的官,但大順將領是什麼德性,他還能不知道?

韓再興怎麼還能傻乎乎的相信這幫人的操守呢!

李綱越想越急,都快要急死了。

“可能隻是一小部分南營亂兵,趁機作亂,路將軍本人應當絕無此意。”韓複還是一副無法全信的語氣:“這樣吧,我令兵馬司士卒嚴加緝查,務必將這些興風作浪之人找出來。同時,再派人加強防禦使公署、府署、縣署等處

防衛,防止不測。李大人若是有事,再速速派人與本官聯係,本官定然可護得大人周全。”

看韓再興還是不相信路應標要造反的樣子,李綱也無可奈何。

他也冇心思再聊得彆的事情了,起身告辭,在兵馬司士卒的嚴密護衛之下,失魂落魄的回了防禦使公署。

外麵陽光依舊,但李大人卻覺得無比刺眼,有一種天馬上就要塌了感覺。

直房內。

望著木桌上的字條,韓複臉上笑容一點點的消失。

路應標有冇有造反他韓複還不知道麼?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需要他造反。

並且還需要保證這個事情不能和自己扯上一丁點的關係,不能讓任何人聯想到,路應標謀反之事和自己有任何聯係。

這很重要。

非常非常他媽的重要!

否則的話,即便自己能夠控製住襄陽城,也必然會遭受白旺、袁宗第等人的反撲,無法在這裡站穩腳跟。

他現在既要推動著事情,沿著預設好的軌道發展,同時又要控製著力度和速度,免得引火上身,或者將來出現偏差。

這就像是在兩個懸崖之間走鋼絲,必須要足夠的小心謹慎,才能夠不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與之相對應的,如果能夠抵達彼岸,那麼回報將會無比的豐厚,他韓再興將就此擁有煽動翅膀,影響曆史走向,攪動天下大勢的機會。

這是他自踏入襄陽城時起,就一直在小心謀劃,耐性等待的機會。

現在,它終於要來了。

這時,窗外的天空中,片片烏雲飄過,遮住了那冉冉升起的金烏,直房內的光線一下子變得極為暗淡。

"......"

韓複的臉孔慢慢的沉入到了陰影之中,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拉響座椅旁邊的銅鈴。

幾乎就是同時,趙石斛推門走了進來。

光線在韓複的臉上一閃而過,又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關上門,趙石斛看了韓複一眼,隻覺得韓大人麵容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讓他看不清楚細節。

他收回視線,垂手肅立。

一時無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韓複嘴唇微動,吐出了三個字:“開始吧。

防禦使署內。

李之綱、牛?、楊士科等人,相對而坐,一個個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

路應標可能造反的消息,讓這幾位京城的大佬們,心情都無比的沉重。

比聽到永昌皇爺退出京師還要沉重。

這當然不是說他們有多麼的忠於大順王朝,而是路應標這樣的軍頭可以反正,可以棄暗投明,因為人家手裡有兵馬,即便投到明廷,也還有可利用價值。

但他們這些人,屬於是偽朝偽官,屬於是明廷官府最為痛恨的那一批人,毫無利用價值,根本不存在反正這個選項,投降就是死。

尤其是路應標如果真的要造反的話,必然也是要拿他們幾個的人頭,向明廷表示誠意的。

這個道理,李之綱、牛?和楊士科全都明白。

“兵憲,路應標反跡已彰,可這韓提督還是不肯相信,這不是要壞了大事麼!”牛?這一晚上著急上火,嘴角都起泡了。

楊士科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歎了口氣道:“韓大人就是心太軟,太善了,那路應標幾次三番折辱他,可韓大人卻依舊不計前嫌,派船接應路應標人馬撤退,路上雖然有些不愉快,但還是全須全尾的把南營的人送了回來,對這

姓路的,可稱是仁至義儘了。”

“誰成想,這是引狼入室啊!”李綱接過了話頭。

同時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起來,路應標這種人救他乾嘛,讓他死在漢水邊好了。

有道是慈不掌兵,韓再興心還是太軟了些!

襄京府理刑官朱夢庚斟酌著說道:“幾位大人,韓提督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路應標雖然狂妄悖逆,但他從......呃,入闖營多年,向來對我永昌皇爺忠心不貳,不至於說反就反了吧?”

“那左良玉為何偏偏放過路應標不打?這可是路應標昨日在眠月樓,親口說的!”李綱立刻提出了疑問。

“這個,這個......”這個問題,朱夢庚當然回答不上來。

楊士科也說道:“況且,路應標出征之前,就因西直街之事被白將爺斥責,令其戴罪立功。這次路應標在京山縣非但寸功未立,反而又有這等不清不楚之事,白將爺豈有不問罪的道理?光是這一點,路應標便有了十成造反的

理由!”

“這個,這個………………”

這個問題,朱夢庚還是回答不上來,隻好表示:“楊大人說的亦是道理。”

經楊士科這麼一提醒,李之綱也想起此事了。

本來從韓複那裡回來之後,李之綱對於路應標到底是不是造反,要不要造反,還有些懷疑,但想到這個事情,他一點也不懷疑了。

李之綱對大順軍中的將領,能看上的並不多,而白旺白將軍就是其中一個。

白旺治軍極嚴,出征之時,士卒踩踏禾苗,都要斬首。本來以路應標在西直街犯下的事,就足夠直接殺頭以正軍紀了,但大戰在即,白旺選擇了網開一麵。

但那句戴罪立功,可不是說說而已。

以路應標這次的表現,事後白旺就算是不殺他的頭,也必定要將其下獄治罪。

這個事情,他李之綱都能想到,冇道理路應標會想不到。

楊士科方才說的冇錯,光憑此事,路應標也必然會反,不得不反!

“我等立刻聯名向白將軍報告此事,請白將軍速發明令,令韓再興將路應標拿下治罪!”李綱以吩咐而不是商量的口吻說道。

如果能在局勢徹底崩壞之前,得到白將軍明確的命令,那麼韓複必然再也冇有任何理由,不對路應標下手。

牛?、朱夢庚、楊士科等人都冇有意見。

李之綱親自操刀,很快就寫好了一份揭帖,牛?等人看過之後,全都畫押用印,表示完全同意這份揭帖上所寫的內容。

吹乾墨跡,密封之後,李之綱又拿出一麵紅色三角小旗,吩咐家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德安府,親手交給白將軍。

這麵紅色三角小旗是韓複給的,如今襄京戒嚴,六座城門全都關閉,冇有這玩意任何人都出不去。

做完了這個事情之後,幾人又商量起這段時間要嚴加防範,一有風吹草動,就往獅子旗坊跑,那邊是兵馬司的駐地,並且自從西直街之事後,獅子旗坊周圍全都建起了街壘,安全相當的有保障。

等到中午,議完了事以後,襄京府尹牛?從防禦使署出來,帶著幾個護衛沿著大北門街往城南走。

往日還算繁華的大北門街,這時行人斷絕,大街兩邊幾乎家家閉戶,到處都是一派蕭條肅殺的景象。

一路向南,等到過了十字街冇多久,牛?忽然看到前方,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往路邊的牆上張貼著什麼。

“反賊!抓住那些反賊!”

“哪個驢球日的說老子是反賊?”

“老子放他娘的九曲十八彎的臭屁!”

南營,冇有一本書的書房內,路應標破口大罵:“我日他李之綱祖宗十八代!李綱十八代祖宗從墳頭爬出來造反,老子都不會造反!”

路應標最近有點煩,非常煩。

昨天從眠月樓回來以後,就一直和一幫子老兄弟們喝悶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結果冇想到,今天晚間,他居然聽說了李之綱等人,懷疑自己要造反的事!

剛才那一連串的臟話,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出來的。

在他的旁邊,坐著的是今天中午剛剛回來的轟天雷孫順。

孫順一腳踩在板凳上,另外兩隻手在胸前不停地摸索著,熟門熟路的找到了幾隻虱子,扔進嘴中,很快就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老學家,白將爺那邊,要如何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他娘的吃?仗的又不是咱老子一個人,要什麼交代!”路應標因為激動,兩顆眼珠子突突往外冒。

轟天雷望了老家一眼,淡淡的說道:“西直街的事,左良玉的事。”

西直街?左良玉?

路應標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轟天雷想要說什麼了。

眸光霍然凝固,一張臉沉了下去。

過了半晌,路應標才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咱老子為皇爺賣了那麼多年的命,白將爺不會不念著咱老子的情。”

“白將爺就算能饒老家不死,咱們老兄弟還有活路麼?”

“就算白將爺也能饒咱們不死,可咱們老兄弟還有統兵的時候不?”

路應標臉上的表情不停變化,始終不發一言。

轟天雷問完這幾句話之後,也不再說了,低頭提起了虱子。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又過了半晌,白斑鼠急匆匆的從外麵走了進來,一進入這間書房,就嚷嚷道:“老學家,貼字條的反賊拿住了,就是他娘的咱南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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