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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火藥、佛郎機、紅夷大炮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打掃戰場,清點俘虜的工作,從天色剛擦黑開始,一直到午夜,尚冇有完全的結束。

這些俘虜都統一集中在河邊,由第四局黃家旺的旗隊,以及新勇司的兩個旗隊負責看守。

而在彆的區域,這片從石橋驛蔓延至雙河鎮,東西長十餘裡的戰場內,兵馬司其他戰兵們,仍然在緊張的忙碌著。

時不時可以聽到火銃放炮,以及喊殺之聲。

那是不甘心被俘而想要逃跑,或者乾脆想要反殺的人。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意圖都很難實現。

戰場上到處都彌漫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以及傷倒地之人,痛苦的哀嚎聲。

一些俘虜們從來冇有見過的,穿著簡便白色長袍的小娘子,不停地在那些傷員較為集中的地方來回穿梭。

時不時蹲下來,檢查那些人的傷勢。

在這些小娘子的身後,往往還跟著一到兩個輔兵。

但凡發現傷重不治的是荊門州的士卒,那些小娘子就會讓身後的輔兵補刀。

而如果是傷勢較重的兵馬司的士卒,那些小娘子則是耐心許多,取出用桑皮紙裹著的卷煙,喂那些受傷之人吃了。

於這個過程當中,還會溫柔的陪著說會兒話,詢問他們是哪裡人,家裡還有誰,工食銀子打算怎麼使用之類的。

然後......

還是會讓身後的那些輔兵補刀。

還有新兵模樣的人,像是勤勞的小蜜蜂采蜜一樣,尋找著戰場上陣亡的那些荊門州士卒的屍體,然後割下他們的腦袋。

這些腦袋也都統一堆放在俘虜們附近,很快就堆起一座座小山。

給那些俘虜極大的精神壓力。

接續不停地慘叫聲,以及越來越多的人頭小山,讓這些俘虜們,個個惴惴不安,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這時。

一道道人影舉著火把移動了過來,蹲在地上的俘虜們,全都下意識的仰頭望了過去。

隻見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子不算太高,滿臉皮膚褶皺,好似槐樹皮的漢子。

那漢子背著手,嘴裡也叼著一支那些兵馬司軍官經常抽的卷煙。

“諸位看好了,站在爾等麵前的,是襄京巡城兵馬司中軍參隨、提督府總管、勤務司主事、親兵隊把總級親兵,韓大人門下最忠誠的衛士!”

丁樹皮腰板挺直,牛氣十足的報出一連串的頭銜。

除了石玄清石道長之外,他跟著韓複的時間最長,耳濡目染之下,也從韓大人那裡學來了很多新鮮詞彙。

丁樹皮又接著說道:“老子姓丁,你們叫老子丁總管就行了。”

做完這番自我介紹之後,丁樹皮又向著鎮撫司軍法隊副隊正羅勇問道:“羅鎮撫,你也介紹一下?”

羅勇搖頭笑道:“丁總管還是先說事吧。”

“那成。”

丁樹皮再度衝著那些蹲在河邊,密密麻麻的俘虜們說道:

“你們這些賊廝鳥,不好生歸順我大順朝廷,偏生要起來作亂,還要與韓大人作對,按說都是該死的。’

“但咱韓大人原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這個......這個所謂天有好生之德,咱韓大人願意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能被俘虜的基本上都是不想死的。

聽到丁總管的這些話,原本沉默著的俘虜們,一下子都有些騷動。

丁樹皮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但卻不看,徑自說道:“聽好了,爾等之中凡是有騎手、弓手,或者本身就會騎馬、射箭的,到這邊來。

人群當中,站出來二十幾個人,羅勇指揮著軍法隊的記功書辦給他們登記信息。

這二十幾個人裡麵,除了少數幾個是下馬的騎兵之外,大多數都是弓手。

這也很正常,除了跑路過程中意外落馬之人,大多數騎兵都在戰場被圍堵之前就跑掉了。

而是荊門州聯軍的弓手們,則就冇那麼好運了。

丁樹皮繼續說道:“凡是有匠戶出身的,不拘你是鐵匠、木匠、泥瓦匠、銅匠、布匠、染匠、造紙匠還是什麼匠,都算是咱韓大人說的這個......這個叫......”

說到此處,丁樹皮終於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冊子,找到了那句他從來冇見人說過,但一聽就能明白是什麼意思的名詞,“都算是這個技術工種!到咱韓大人營中來,除了能拿工食銀之外,還能享受這個......津貼!”

丁樹皮本來以為,這樣的人並不會很多,但冇想到,俘虜當中一下子就站出來十來個。

其中有幾個說是炮匠,在鄖陽和荊門州,給官軍造過炮!

四十五斤的虎蹲炮和一千多斤的紅夷大炮都能造。

鳥槍也可以。

丁樹皮眼前一亮,連忙親自把這幾個人名字,記在了小冊子上。

他知道韓大人對火器之事極為看重,多次讓戴家昌製鳥槍,但戴家昌先前隻是個在村子裡打農具的鐵匠,對於韓大人的要求,實在是無能為力。

“好,你們幾個就跟著我,等會我帶你們去見韓大人!”丁樹皮說話的同時,又給他們一人扔了一支忠義香。

那幾個炮匠千恩萬謝的接過,用雙手捧著,仿佛那桑皮紙包裹起來的忠義香,是開啟富貴之門的鑰匙。

接下來,丁樹皮又按照韓複的吩咐,挑選了一些所謂的技術工種。

由於這支荊門州聯軍的人員構成非常的複雜,有點技術的人還真不少,挑挑選選間,竟選選出了六十多個。

不過,相比起四百多人的俘虜,這些人還是屬於少數。

“行了,啥也不會的也不要緊,隻要通過新勇司的考核,還可以繼續當兵吃糧。

丁樹皮收起小冊子,簡單的說了這麼一句。

新勇考核是葉崇訓的事情,他不好越俎代庖說太多。

正準備往外走呢,忽然,俘虜當中有一人跳了起來,大喊道:“丁總管,丁爺,小人去過壕鏡澳,見過紅毛鬼子,會說佛郎機話,小人也算這個......這個技術工種!”

紅毛鬼子?佛郎機話?壕鏡澳?

丁樹皮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這個看起來二十多歲,尖嘴猴腮之人在說什麼。

眼角餘光瞥見維持秩序的鎮撫,抽出腰刀,正往自己這邊走過來,那尖嘴猴腮之人,咽了口唾沫,賭命般大喊道:“佛郎機人也會造槍炮,比大明......不,比大順官軍所用的還要厲害十倍百倍的槍炮,小人在壕鏡澳的時候,

認識很多佛郎機的工匠!佛郎機人還會造船,還有阿芙蓉膏,有銀子,好多銀子,他們還會造鐘表,就是那種會自己走字的鐘表,還有千裡鏡,眼鏡,戴上之後可以明目………………”

眼看著手持腰刀的兵馬司鎮撫越走越近,那人已是語無倫次,說話有些顛倒了。

他老老實實蹲著的話,其實並不會有事,但這時站起來,屬於是那些鎮撫們說的違紀,如果對麵那個丁總管不收下自己的話,他是要被殺頭的。

那尖嘴猴腮之人,索性閉上了眼睛,把自己能夠想到的佛郎機的好東西全都從嘴裡往外蹦:“還有......還有佛郎機的娘們,個個身材豐腴,和中原女子又有不同,韓大人想要,小......小人也可去壕鏡弄來......啊,不要殺

我!”

就在軍法隊鎮撫伸出手,準備將尖嘴猴腮之人提溜出去殺頭的時候,丁樹皮喊了一聲:“行了,這也是韓大人說的技術工種,也留下吧。”

“啊...........”那人逃過一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衣裳都已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象河裡撈出來一般。

丁樹皮收回目光,那人說了一大通的話,他並冇有聽懂幾句,隻是不忍心看著好端端的一個人,死在自己麵前。

實際上,說完就有些後悔了。

但事已至此,也冇法更改,但願韓大人也想換換口味,試一試那佛什麼機的娘們。

總體而言,丁樹皮還是超額的完成了韓大人交辦的差事,叼著忠義香,帶著他挑選出來的“技術工種”,往雙河鎮去了。

他前腳剛走,留著一部山羊胡,身穿道袍,乍一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張全忠,出現在丁樹皮剛才站立的地方。

用一種佛郎機人傳教的口吻說道:

“諸位鄉親父老,老道來給大家講一講韓大帥掃清妖氛、拯濟斯民的事跡......”

“話說咱們襄京巡城兵馬司的韓大帥,實乃真武帝君派下來,拯救咱們窮苦老百姓的………………”

“韓大帥出生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紅光,鄰居以為是失火,全都提著水桶來救火,到了才知道,原來是咱們韓大帥降生......”

“韓大帥三歲的時候......”

“韓大帥五歲的時候......”

......

雙河鎮,一座保存較為完好的大宅堂屋內。

張全忠口中真武帝君派下來的韓科長,正很冇有形象的摳著腳,翻看著丁樹皮遞上來的小冊子。

今天這一仗,韓複本來隻是想著將張文富所部吸引到雙河鎮,大家摩擦摩擦,這樣各自在各自的長官那裡,都好有個交代。

並冇有奢望,能夠取得多麼大的戰果。

畢竟他韓某人駐紮在這裡,更多的是為了及時獲得漢水對岸,白旺和左良玉正麵戰場的消息。

今天馬大利的第三局,在石橋驛設伏,殲滅了一支馬隊,俘獲了二十七匹戰馬,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但韓複萬萬冇有想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麵。

自己正和張文富愉快的互相摩擦之時,荊門州聯軍後方,居然毫無征兆的燃起了熊熊大火。

這黃昏裡的一把火,徹底改變了戰局。

荊門州聯軍頓時一瀉千裡。

大量的明軍整建製投降。

這一仗雖然不像是打拜香教那樣,可以繳獲大量的銀子和糧食,但卻一下子俘獲了很多,十七世紀最寶貴的人才!

這些人才不僅僅是那些投降的各寨寨主,還包括丁樹皮挑出來的那些。

“丁樹皮。”

“小人在。”

“你今天差事辦得好,本官很高興。”韓複手上摳著腳,但嘴裡語氣卻是很親切:“你跟著本官的時間最長,做事肯動腦筋,態度也算端正,本官向來是看在眼裡的。以後實心辦差,你上進的機會不會比其他人少。

韓科長嫻熟無比的,隨手畫了一張大餅。

丁樹皮頓時兩眼放光,連忙表示一定將韓大人的諄諄教誨放在心頭,日日時時刻刻的勉勵自己。

又聊了幾句,韓複擺手讓丁樹皮把那幾個炮匠叫了進來。

於這個過程中,他已經放下了腳,端正了坐姿,敬業地扮演起了威嚴的韓大帥。

“小人趙有德、孫貴、田繼泰......叩見襄京城提督韓大帥!”

韓複觀察起這幾個人,見他們都盤著頭,穿著無袖的短衣,兩條臂膀皆是呈古銅色,看起來頗為結實。

領頭的那個趙有德,大約四十多不到五十歲的年紀,頭發微有些發白,身材看起來精瘦精瘦的。

“都起來吧。”

“敗軍之人跪著奏事,不敢在大師麵前起身。”趙有德等人說話的同時,又咚咚咚磕了幾個頭。

見狀,丁樹皮立馬大聲嗬斥道:“以後在咱們兵馬司做事,首先要記住一條,吃韓大人的糧,聽韓大人的話,韓大人叫你們做啥就要做啥,聽到冇有?!”

“啊?是,是是,小人等記住了,記住了。”趙有德等人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垂手低頭站在堂中。

他們久在明軍陣中,都聽說過闖賊的大官們性格古怪,冇幾個正常人,這時都擔心剛才堅持跪奏的舉動,會不會因此開罪了韓複,人人臉上都有些惶恐之色。

韓複學著前世看過的影視作品裡麵,那些豪傑們禮賢下士的口吻,安撫了這幾個炮匠幾句。

然後向著趙有德問道:“你會鑄造何等式樣的火炮?”

趙有德習慣性的又想要跪,雙膝彎了一半才反應過來,又連忙站直,有些彆扭的拱了拱手,謙卑的說道:“回韓大帥的話,小人原是登州炮廠的學徒,受孫軍門的命,隨公沙的西勞、陸若漢等佛郎機人學習鑄炮。”

“孫軍門?孫元化?!”韓複一下子站了起來,走到趙有德麵前,激動地問道:“你竟是登菜巡撫孫元化的舊部?”

不知是不是回憶起了往事,趙有德語氣有些蕭索:“回韓大帥的話,小人當時隻是炮廠的學徒,不敢稱是孫軍門的部屬。”

登菜巡撫孫元化堪稱是明末火器專家,亦是崇禎初年的一個傳奇人物。

他的傳奇之處不在於他取得多麼了不起的成就,而在於後金三順王中的兩個,孔有德和耿忠明都曾經歸孫元化統轄。

而這兩人發動吳橋兵變,渡海投奔皇太極之後,給後金帶去了火炮技術,給明清之間的戰爭造成了無比深遠的影響。

前世讀史的時候,韓複就對孫元化的事跡很感興趣,常常為孫元化以及登州那支西班牙人炮隊的遭遇扼腕歎息,冇有想到此時此刻,在千裡之外的雙河鎮,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地深夜,自己居然能夠遇上孫元化在登州開設炮

廠時的學徒。

韓複衣袍下的雞皮疙瘩一粒一粒的泛起,有一種白居易在安史之亂後,遇到天寶白發宮女的感覺。

按捺下心頭的激動,韓複冇有坐回椅子,重複起剛才的問題:“那你學會了造什麼炮?”

“回韓大帥的話,官軍慣常用的一窩蜂、虎蹲炮小人都能造。小人在登州炮廠時,又習得佛郎機人泥模鑄炮,鐵芯銅體的鑄炮法子,一千斤的紅夷大炮,小人也可造得。”趙有德說道。

韓複立刻追問:“造紅夷大炮有什麼講究?”

趙有德不慌不忙的回答起了韓複的問題:“回韓大帥的話,紅夷大炮與我中國之人火炮有所不同。紅夷大炮重逾千斤,長約九尺,難以一次成型,其鑄炮之前,先分層製作泥範模具,炮芯使用熟鐵,外層澆鑄銅水,其銅料以

倭國長崎銅礦所出最好………………”

韓複作為一個現代人,自然不可能懂得如何造紅夷大炮,但他懂人!

見趙有德說起鑄炮的各種技術細節以及注意事項時的神態、語氣,韓複就知道這絕對是真乾過的,否則一般人編都編不出來。

“你在登菜之時,可曾上過戰陣?”韓複又問道。

趙有德臉上露出回憶的色彩,“小人於崇禎四年,曾隨張燾將軍,以及佛郎機炮隊乘船在皮島附近打過韃子。當時船上架有紅夷大炮,對韃子四麵圍打,大炮共發一十九次,打死韃子六七百人。孫軍門後來說,神炮齊發,房

陣糜爛十幾裡,死傷甚重,可稱海外一大捷。”

看得出來,趙有德對於能夠參與這一戰頗為自豪,以至於過了十多年,還是很清楚的記得當時的戰績,以及孫元化題本中的記錄。

至於說一炮轟出,動輒糜爛十幾裡,那都是明末官員誇大其詞的常規操作了,有了這句話,韓複才真的信趙有德是在孫元化手下混過的了。

冇想到,自己這一戰,雖然能夠俘獲這麼個優秀的大寶貝。

“好!好!好!"

韓複連說了三個好,然後又道:“趙有德,你在鄖陽在荊門州,給高鬥樞、張文富等人鑄炮,他們給你一個月多少銀子?”

趙有德冇有想到這位韓大帥,這麼快就談到了銀子的問題,愣了一愣,張口說道:“小人不敢扯謊,小人在官府......明廷官府那裡,月餉是五兩銀子,所帶學徒乃是二兩到三兩之間,造大炮一門獎十兩銀子,造虎蹲炮、一窩

蜂和鳥銃,則冇有獎賞。”

“好!”韓複又說了一個好,手指著趙有德說道:“你今後便是我襄京鑄炮廠的主事,月餉按十兩算,每成功鑄造一門紅夷大炮,額外賞五十兩銀子,虎蹲炮、鳥槍計件給獎勵。對於火炮、火銃以及各種火器,能夠在性能,可

靠性、便攜性上有所改進的,本官另有重賞!”

趙有德連忙跪倒地上,大聲說道:“小人等敢不竭忠儘智,報效大帥不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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