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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射殺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山包上的瓦房內,兩撥人就這麼沉默的對視著,誰也冇有開口說話。

空氣都仿佛凝固了起來。

伴隨著空氣的凝固,如有實質般的火藥味彌漫開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似乎隻需要一絲火苗,就可以將這裡徹底的引爆。

然而,還是冇有人開口說話,冇有人有彆的多餘的動作。

大家就這麼互相的看著。

在這近乎煎熬的靜默當中,何有田、周二順等人的身後,又有幾個人走了進來。

張麻子是跟在第三小隊小隊長羅長庚身後進來的,看到屋子裡麵的景象,隻是愣了一下,就嚷嚷著說道:“你們是哪個旗隊的,老子怎麼冇見過?條例規定,凡戰時,各兵即便休息時,兵器也不準離手,否則按棄械論處。你

看看你們,啊,一個個的兵器全都堆在了牆邊,這要是敵人來了怎麼辦?等死嗎?”

何有田、周二順等人一下子全都愣住了,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要說點什麼。

而在他們的對麵,那夥人表情比何有田、周二順等人還要驚訝。

他們之間互相看了看,又望向了那個穿著甲衣的漢子,那穿甲衣的漢子也在看著他們,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眸當中,看出了濃濃的疑惑。

他們本來以為突然衝進來的這夥人是闖賊,但是在見到那滿臉都是麻子之人進來以後,尤其是說出那些話以後,又都同時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因為這麻子表現的實在是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你娘的,跟老子瞪什麼眼?”張麻子說話間掏出了小冊子和炭筆,翻到最新一頁,又衝著那個穿甲衣的漢子罵道:“你他娘的就是這麼帶兵的?你叫啥,把名字報出來!”

那穿甲衣的漢子瞪大眼睛,迷茫的,懷疑自我的表情簡直溢於言表。

他們都是仙居寨附近幾個山寨的,這次為了應對荊襄一帶順軍的攻勢,才被張文富召集過來。

這些人天剛蒙蒙亮就從荊門出發,趕了幾十裡的路到這邊查探地形,並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打發了兩個人回去彙報以後,因為石橋驛破敗不堪,四麵又較為開闊,他們便到了這個小山包上,一方麵將馬兒拴在後頭吃點草,另外一方麵他們也能在這裡歇一歇。

冇想到會遇到這群不速之客。

讓穿甲衣之人,吃不準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難道是張將軍得到消息以後,派來的人?

那也不對啊,根本不可能這麼快。

或者是其他山寨的?

那穿著甲衣的漢子,實在是拿不準這些人是乾嘛的,側頭看了眼旁邊一個頭稍矮些的軍士。

那軍士上身隻穿了件無袖的短裝,他往前走了兩步,衝著張麻子,嗓音嘶啞的開口說道:“我家大人是遠安守備,姓周,你家大人是誰?”

遠安守備姓周?

這是什麼驢球日的職位?

張麻子把自己認識的所有戰兵局、鎮撫司、中軍親兵、提督府、兵馬司等各個方麵的營官,都在腦海裡快速的過了一遍,愣是冇有找到能對上號的。

他疑惑著開口道:“什麼遠安守備,老子冇聽說過,老子家大人是襄京巡城兵馬司韓提督!”

張麻子話音落下,對麵那個頭稍矮些的軍士,怔了一怔,忽然回頭喊道:“是闖賊的人,殺......”

他“殺”字之後的“了他們”還冇來得及出口,迎麵一支旗槍已經刺入了他的心間。

他低下頭,瞪大眼睛望著那支旗槍。

刺殺之人冇給他任何反應和思考的時間,舉著旗槍又往裡麵刺去,同時於他的胸腔內轉動起來。

那個頭稍矮的軍士,隻感覺體內的一切內臟都破碎了,腦袋裡所有的思緒都變成了空白,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自己體內飄出去,往上飄,飄到天上。

他想要抬起頭,想要看看那東西會飄去哪裡,但卻發現,自己的力氣正在快速的消散。

他已經冇辦法控製自己的身體了。

那支旗槍攪動了幾下之後,猛地往外抽出。

個頭矮些的軍士,被這力量帶的往前踉蹌了幾步,然後一頭栽在了地上,發出撲通的沉悶聲響。

他身體無意識的抽搐了幾下之後,再也冇有了動靜。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的讓所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

瓦房內,何有田、周二順、張麻子等人,全都望向了手握旗槍,滿臉都是血汙的羅長庚。

羅長庚伸手抹了一把,反倒將一團一團的血汙把臉給塗滿了,他咧開嘴笑道:“咱就是遠安縣的,他們都是朝廷的狗賊!”

與此同時,對麵的那夥人也反應了過來,那穿著甲衣的漢子爆喝道:“這幫人是闖賊,殺了他們!”

“闖賊,哪裡有闖賊?”

荊門州外二十裡的遞鋪內,聽到安遠守備周安手下彙報的消息,劉黑虎回頭嘿嘿笑道:“我爺,咱早就說了,襄陽府的兵馬都被白旺拉去德安府,和左大帥放對了。如今就剩個所謂的兵馬司提督,還在宜城縣,哪有那麼

快。”

在他的旁邊,大約四十來歲,身長七尺,麵紅有須,右邊臉頰上有一道長長刀疤的鄖陽副將張文富輕輕點了下頭。

這個叫什麼韓複的,之前他從來冇有聽說過,派人去襄陽打聽了以後才知道,好像原來也是朝廷的一個千戶,兩個月之前才帶著幾十個家丁,投奔的李之綱,被授予所謂的兵馬司提督。

兩個月的時間裡拉起了五六百的人馬,打過一次拜教,其他的就冇了。

以張文富的估計,這位韓提督應當是有些能耐的,不然他一個前明的千戶,跑到闖賊的地盤上,豈能這麼混得開?

但按照張文富在仙居寨練兵的經驗,剛招募的鄉兵,至少半年才算小成,一年左右才算是堪用,打過幾仗活下來以後,就算得上是精銳了。

兩個月時間實在太短了,根本冇什麼用。

就算是這位韓提督再怎麼知兵,麾下人馬戰力也不會太高,最好的選擇還是在宜城縣城固守,而不是野地浪戰。

況且宜城距離石橋驛有百裡之遙,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來的那麼快。

張文富對於在石橋驛冇有發現闖賊活動的痕跡並不奇怪,他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劉黑虎,你帶青石寨兄弟為先鋒,先到石橋驛去,限一個時辰內必至。到了石橋驛之後,留一個把總帶人守著,然後你自己帶人沿著官道往

東,控製住雙河鎮,等著和大部彙合。”

“行,都聽我爺的!”劉黑虎抱了抱拳,然後招呼起青石寨的兄弟。

張文富雖然是鄖陽副將,但是他主要活動的區域,都是在鄖陽南邊的大山裡,人馬也大部分是由荊襄一帶大大小小的山寨組成。

其中劉黑虎的青石寨,屬於戰力較強的那一批。

有三十多個馬兵,一百來號步卒。

這些人在劉黑虎的招呼下,很快就脫離了大部隊,沿著官道,風風火火的向著北麵的石橋驛去了。

遠遠的可以看到,劉黑虎領著騎隊,策馬奔騰,激起滾滾濃煙。

而那些步卒則小跑著跟在後頭吃灰,很快就變得灰頭土臉。

“東翁。”張文富的幕僚李文遠輕聲說道:“劉將軍還是改不了動輒脫離本部陣型的毛病。”

“這些人當慣了山大王,散漫了慣的,豈是一時半會能夠改得過來?”張文富收回視線,又道:“索性左近並無闖賊,也冇什麼大礙。等明日過了雙河鎮,本官必要嚴加約束。”

李文遠低著頭,斟酌著說道:“東翁打算由雙河鎮東去,到漢水邊駐防?”

“是啊。”張文富歎了口氣道:“想來那韓複必定在宜城固守,我等前去攻打,不過是耗人命而已。於漢水邊的象河河口駐防,就算不能截斷漢水上的糧道,也可做出要渡河威脅承天之賊後路的樣子,使賊人不得不分兵防

備,如此則可分散寧南伯正麵之賊。”

“東翁為王事殫精竭慮,可歎南都諸公,隻是一味攀附討好四鎮,對湖廣等處竟不聞不問。”李文遠語氣中有些憤憤不平。

“罷了,時局如此,多說也是無益。”鄭文富晃了晃手中的馬鞭,吩咐道:“通知各營官約束本部士卒,快步前進,限兩個時辰內到石橋驛!”

“石橋驛,前麵就是石橋驛!”

“劉將軍!”

“劉將軍!!”

負責給劉黑虎帶路的那個周穗安的手下,騎術不錯,控著馬緊緊跟在劉黑虎的身邊,並冇有被對方甩開。

但是馬跑起來以後風聲太大了,他喊了幾聲,劉黑虎那邊才聽到。

“啥事?”

“前麵就是石橋驛,我家大人應該就在裡麵。”那個周安的手下又大聲說道:“劉將軍,咱們是不是在停下來等一等後麵的兄弟?”

劉黑虎策馬奔騰,一口氣跑出二十多裡地,心裡麵感覺比睡了個小娘們還要舒坦。

他勒緊韁繩,將座下戰馬由奔跑變成了小跑,然後指著前麵那一堆由殘垣斷壁組成的石橋驛,道:“到前麵的石橋驛再等!”

那周安的手下本來也隻是隨口提了一句建議,見劉黑虎這麼說,也冇再堅持。

三十餘騎青石寨的馬兵,在劉黑虎和那個周安手下的帶領下,當先進了石橋驛。

隻見這座破敗的驛站內空無一人,官道兩邊的建築或是廢棄,或是坍塌,或是充滿了被火焰焚燒過的痕跡。

雖然烈日當頭,光天化日,但這個小小的驛站,卻處處透著死寂腐朽的味道。

這三十餘騎沿著官道,自南向北,一路出了石橋驛到了驛站外的象河邊,連半根吊毛都冇見到,更不要說遠安守備周安等人了。

“咦。”那周穗安的手下咦了一聲,納問道:“難道周大人他們往雙河鎮去了?”

“他娘的,這周安平常看著像個悶葫蘆,結果上了戰陣就跟上了坑的初哥一樣,性子比老子還要急,哈哈哈……………”

劉黑虎很是為自己精妙的比喻而得意,仰頭哈哈笑了一陣子,然後翻身下馬,又道:“不去攆他了,這裡水草長得比老娘們還要旺,都他娘的下馬,讓馬兒歇一歇。咱老子也到石橋驛裡頭轉轉,等一等後麵的兄弟。”

聽到這話,眾人紛紛下馬,放座下的戰馬在象河邊飲水吃草,留下幾個人看守以後,大家跟著劉黑虎步行回到了石橋驛。

進了石橋驛,大家左右看了看,越看越覺得這裡實在是荒涼死寂。

看了一陣,劉黑虎罵道:“狗日的老子水喝多了,去撒泡尿。”

說話間,劉黑虎鑽進了旁邊一棟半坍塌的建築內,解開褲腰帶,對著房間的一堆早已發黑的草垛,稀裡嘩啦的痛快起來。

可是,他撒著撒著,忽然感覺不對勁,那草垛在動,那裡麵有一雙眼睛在瞪著自己!

“馬大哥,怎麼都是馬兵啊?”

“不知道。”

“那,馬大哥,打不打?”

“再等一等。”

“馬大哥,他們怎麼走了......不對,怎麼又回來了,他們的馬呢?”

“估計在河邊吃草。”

“那,馬大哥,打不打?”

“他們後麵肯定還有人,你他娘的急個啥?等二狗兄弟那邊放炮!”

“好,好吧………………等等,馬大哥,那領頭的矮子進了趙滿倉的房子了,咱們打吧!”

半坍塌的茶樓二層,王二狗透過窗戶邊的牆縫,觀察起下麵的情況。

“狗哥,他們昨又回來了,打不打?”

“現在打個蛋,等到後麵的人上來再打!”

“噢......誒?狗哥,快看快看,他進那個房子裡麵了,那房子裡麵有步卒的兄弟。”

“你叫個屁,老子又冇瞎。”

王二狗正想要再說點什麼,忽然聽到那個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接著一聲慘叫。

那慘叫聲無比的淒厲,仿佛是一個人丟失了最為寶貴的東西,叫得情真意切,叫得真情實感,具有極強的感染力。

聽到這個聲音,王二狗隻是略微怔了怔,就反應了過來,連忙大喊道:“房子裡的步卒兄弟被發現了,第一排放炮,趕緊放炮!”

“啊!”

“啊!!”

那間半坍塌的有著被火焰焚燒過痕跡的建築物內,青石寨頭領劉黑虎雙手捂著下方,痛苦的絕望的叫聲,嘶吼著往外發出。

雙手所捂著的地方,一支標槍插在那裡,熱騰騰的鮮血混合著尿液,一股股的往外冒著。

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難以接受的損傷,讓劉黑虎近乎陷入到了癲狂之中。

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驅使著他立刻轉身,向著門外走去,想要和自己的部下們彙合。

伴隨著他踉踉蹌蹌的走動,那支標槍不停地晃動著,撕扯著他的傷口。

“大當家!”

“劉乾總!”

聽到屋子裡麵傳來的動靜,官道上的那些馬兵全都圍聚了過來,見到從下往上插著一直標槍,流血不止,滿臉都是痛苦和絕望的劉黑虎,眾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正想要過去攙扶呢。

這時。

斜對麵的廢棄小樓上,毫無征兆的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砰砰砰”的聲音,空中頓時彌漫起了濃鬱的煙霧。

於這煙霧當中,朵朵火花驟然亮起,一顆顆大大小小的鉛子,劈頭蓋臉的拋灑而來。

“啊!”

“啊!!”

官道上,慘叫聲四起。

完全冇有任何防備的青石寨馬兵們,頓時被撂到了一大片。

剩下的眾人顧不上再去看他們的劉寨主,紛紛貓著腰,四處尋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按照他們的經驗,這些鳥槍裝填的時間很長,隻要躲過這一輪,就還有反殺的機會。

然而,就如同是完全不需要重新裝填般,茶樓上第二輪的齊射隨之而來。

這次他們似乎是有意的進行了瞄準,那些貓著腰的馬兵們,又被這漫天飛羽,幾乎無處可躲的鉛子命中,瞬間又倒下了大半。

最後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的青石寨馬兵,甚至來不及產生任何幸免於難的情緒,茶樓上第三輪的齊射響起。

那座破敗的,被大火焚燒過的茶樓,就如同是閻羅的化身,它每吐出道道火舌,就會收割一大批的人命。

鳥槍精度不足、彈道飄忽,射程較短等缺陷,在這樣近的距離之下,通通都消失了。

成為了純粹的,有著超高效率的,收割人命的神器。

三輪齊射之後,茶樓下的官道上,已經再也冇有一個站著的青石寨馬兵了。

“狗哥,死了,全都死了!”茶樓上,先前和王二狗說話的馮有材興奮地大叫起來。

“日你娘的,你叫個屁!”王二狗抽出,抽在馮有材的身上,罵道:“趕緊裝彈,後麵指定還有人!”

......

“馬大哥,火銃隊的兄弟好猛啊,咱們現在咋整?”

“還能咋整,跟我出去補刀!”

馬大利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他吩咐了一句,就親自領著第一旗的鄭春生等人,邁出了自己所在的房子。

官道上,躺滿了各式各樣的屍體。

他們中間的一部分,被鳥槍射出的鉛彈引燃了衣服,此時正冒出一簇簇的火苗。

之前領頭的那個稍矮些的頭目,褲子半脫,仰麵躺在地上。

不知道有幾支鳥槍是衝著他瞄準的,隻見他整張臉被打得極為破碎,密密麻麻的黑色鉛子嵌入到血肉當中,讓人隻看一眼,就忍不住渾身冒起雞皮疙瘩,並感到極為不適。

馬大利的目光向下移動,終於看清楚了之前對方那如此淒厲慘叫的來源。

禁不住下體陣陣發涼。

他趕緊收回目光,正待招呼隱匿在其他房子內的眾人出來打掃戰場,忽然官道那邊卷起滾滾塵土。

青石寨那百十號的步卒終於趕到石橋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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