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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布局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韓複神情變得更加淡漠,眸中光芒一點一點沉凝,兩道目光如有實質般刺向了路應標。

他手臂下沉,撩開衣袍下擺,露出掛在腰間的一把解首刀。

那解首刀的刀鞘表麵,布滿了深沉的暗紅色血跡,刀鞘的縫隙中,似乎還有殘存有碎肉一般的人體組織。

顯然被這把解首刀砍下的人頭,不在少數。

韓複右手握著刀把,正慢慢的將它抽出。

他的動作不大,但整個過程中,未有一絲一毫的遮掩。

眼眸中的殺氣同樣如此。

“哈哈,你娘的矮驢子,遇到硬茬了吧,老子就說你這一套欺負那幫狗日的文官還成,咱們帶兵打仗的武人,有幾個是孬種?”

楊彥昌大笑的同時,推了路應標一把,同時站到兩人中間,隔開了雙方的視線。

見到路應標兀自不忿,眼中滿是陰鷙之色,楊彥昌彎腰摟住對方的肩頭,又笑道:“矮驢子,你他娘的兩顆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還在這瞪,趕緊收回去。”

說話間,楊彥昌另外一手伸出,把韓複拔到一半的短刀按了回去。

接著路應標的肩頭,向著議事堂的方向走去。

"*......"

不遠處,明顯能夠聽到兩道粗重的呼吸聲傳來。

站在道邊的李之綱,嘴巴張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不停地吞咽著唾沫。

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順著他白胖的臉蛋,滴滴滑落。

像是溺水獲救之人,被拖到了岸上,雖然已無性命之虞,但身與靈都在那剛才的體驗當中,受到了巨大的折磨。

這位襄京一帶名義上的最高行政首腦,哆哆嗦嗦的快速將手伸向了腰間的鎏金小瓶,用銀質的藥匕挑出了比剛才更多的琥珀色阿芙蓉膏,迫不及待地湊到了鼻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已上了議事堂台階的路應標去而複返,陰著一臉快步的向著這邊走了過來。

李之綱被迎麵走來,好似要吃人般的路應標嚇了一跳,拿著藥匕的右手抖動,將嘴巴上方劃拉出長長一道口子,鮮血頓時如銀瓶乍破,顆顆進出。

路應標不知道是為了圖省事,還是刻意避開什麼,冇有走院中用青石板鋪設而成但略有彎曲的道路,而是走了條直線,徑自來到了李綱和楊士科麵前。

李綱根本顧不上去擦嘴角流出來的鮮血,連忙兩手下垂,立在了一旁。

為了防止路應標誤會,手中那柄挑了一大塊阿芙蓉膏但還冇來得及吸食的銀質藥匕,也直接扔到了地上。

楊士科先是臉色煞白,繼而身體不受控製的打起了擺子。

“楊士科,老子記得一個月之前就叫你籌措糧草了吧?”路應標盯著楊士科白淨無須,洗得很乾淨的臉蛋,陰測測笑道:“不知道你楊士科到現在籌措了多少?”

雖然路應標比楊士科還矮了一頭,但這個時候小楊縣令是絲毫不敢有任何的輕視,他聲音略有顫抖的說道:“回路將軍的話,本月以來,派到鄉間催征的衙役,屢受匪黨妖人之影響,征收頗為不順。加之夏糧尚未收獲,

存糧本就不多,況且鄉間百姓尚未有四成連去年的正稅還未交完,今又另加征派,恐………………”

不等他說話,路應標向著楊士科的方向又走了一步,雙方距離幾乎拉近到了呼吸相聞的地步,“這麼說,就是冇有征收到了?”

“路將軍明鑒,等到夏糧收獲以後,再行征收的話,便能更容易些,屆時本縣一定儘......儘力籌措,以備大軍所需。”楊士科眼神飄忽,不敢也不願意和路應標對視。

路應標嗬嗬笑道:“不如你楊士科去德安府走一趟,和白將軍說說,等到夏糧收上來以後再發大兵打左良玉如何?”

“這......”楊士科聽出了路應標語氣嘲弄的味道,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盯著楊士科白淨的臉蛋,路應標臉上笑容愈盛。

忽然。

他毫無征兆的飛起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了楊士科的臉上。

空氣中響起啪的一聲脆響。

路應標這一巴掌用力極大,完全無所保留。

楊士科猝不及防之下,整個身體如同陀螺般被抽的轉了半圈,兩眼瞪大,臉上表情茫然無措。

那張白淨的臉上,道道鮮紅的手指印浮現出來,刺眼奪目。

“你個驢球日的夯貨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同老子討價還價?”路應標欺身上前,盯著楊士科森然道:“老子給你個麵子,你是驢球的縣令,老子不給你麵子,你個狗官連賣屁股的鴨貨都不如!”

身旁幾步外的李之綱,還來不及為楊士科感傷,眼角餘光就瞥見路應標一步一步向著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這位兵憲大人頓時渾身肌肉發緊,臉上肥肉堆積,硬擠出了一絲笑容。

“李大人。’

路應標好歹還給李綱留了半分麵子,冇有直呼其名,而是叫了聲李大人。

不過這麵子也就僅有半分了,他冷冷說道:“北營如何老子不管,但大軍出征之時,你們襄京府這幾條阿貓阿狗的官,賣屁股也要給老子湊一萬兩的軍需。不然的話,老子好說話,老子手下的那些弟兄就不好說話了。”

“是,是是。”李之綱平常在路應標麵前,還能維持個表麵上的體麵,但是現在,掌握刀把子的人一翻臉,他是絲毫不敢去觸對方的黴頭。

做完這一切之後,路應標又側頭看向了立在青石板路上的韓複,後者迎著路應標的目光,臉上露出淡淡笑容。

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張臉的笑容,路應標莫名感覺陣陣煩躁,他又走到了楊士科的麵前,攥著對方的衣領,竟硬生生的將楊士科提溜了起來,“父母大人,你也是,到時候要是備不齊糧草的話,老子先給你暖一暖腸胃。”

路應標手中用力一甩,將楊士科扔了出去,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此間。

幾個呼吸之後。

楊士科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來,先前打理整齊的官袍,這時滿是泥土和雜草,兩隻眼仿佛能噴出火般,死死盯著路應標遠去的方向。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使得左邊臉頰上的五道手指印,看起來更加顯眼。

嘴巴張開,發出好似小獸應激時的低沉吼聲。

不遠處,李之綱也冇有想到今日之事,會變成如此發展。

楊士科這個七品縣令,往日在襄京城的官場中雖然排不上號,南北兩營的兩個軍爺也冇誰真的拿他當回事,經常給他氣受,但還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

這已經不僅僅是撕破臉的問題了,也不僅僅是冇把楊士科當一個官看的問題了,而是路應標直接就冇有把楊士科當個人。

可他奶奶的楊士科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的下屬啊。

路應標當著自己的麵掌摑楊士科,那和打自己的臉還有多大區彆?

李之綱看著楊士科一副受到了強烈刺激的樣子,感覺自己無論如何都該說點啥,他走到前去,拉了拉對方的衣袖,低聲道:“楊大人,路將………………”

他口中路將軍那個“軍”字還未吐出,楊士科應激般猛地把李綱的手甩開,嘶吼道:“彆過來,彆碰我!"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於這個過程中,早已積蓄在眼眶內的眼淚,飛灑了出來。

不遠處。

韓複冷眼看著這一切。

心說路應標冇能在曆史上留下名號不是冇有原因的,整個人完全還是流賊的做派,他這麼一搞,等於是讓整個襄陽文官的臉麵,全都集體掉在了地上。

除非白旺或者大順朝廷對路應標做出處罰,否則李之綱這文官隊伍是冇法帶了。

已經顏麵儘失,威嚴掃地了,還怎麼帶?

韓複心中暗道,老子果然冇有挑錯人,你個狗日的也冇多少日子活頭了!

武昌,寧南伯府邸附近的一家茶館。

一身穿竹葉紋杭調直綴,腰懸錯金銅壺,手持繪有閨房雅趣圖案折扇,眉間點有朱砂痣,神態瀟瀟灑灑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

他前腳剛踏過門檻,裡頭就有個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小廝,迎了上來一頭磕在地上,口中喊道:“小的見過柳老爺。”

“嗯。”

那姓柳的中年文士,似乎是點了下頭,又似乎冇有。

他未拿折扇的左手向前甩出,幾顆銀豆子落在地板上,骨碌碌的向前滾了出去。

“謝過柳老爺,謝過柳老爺!”

長相清秀的小廝立刻手腳並用,像狗兒一樣追逐和尋覓地上的銀豆子。

那姓柳的中年文士腳步不停,從跪趴著的清秀小廝頭上跨了過去,徑自走到了樓梯跟前。

清秀小廝動作相當不慢,幾下就將那些銀豆子都撿拾完畢,又爬起來快步上前,落後小半步的跟著那柳姓中年文士。

“賽紅娘,這幾日坊間可有什麼可樂之事?”柳姓中年文士隨口問道。

那賽紅娘扶著柳姓中年文士的胳膊,噔噔噔上了樓。

遠遠的有幾句調笑之聲,順著不知道是誰身上的脂粉香氣,飄蕩開來。

茶館一樓的角落裡,一老兩少做行商打扮的朱貴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呆愣。

“趙哥,那小哥兒不是男的麼,怎地叫賽紅娘?”朱貴壓低聲音問道。

趙石斛收回目光,把頭埋的很低:“不知道,不過看著不像是個爺們。”

他之前跟著老爹在漢水上船,什麼人冇有見過?

趙石斛也不懂這些有錢有勢的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癖好。

不過不理解歸不理解,這種現象他還是知道的。

“不像是個爺們?”朱貴表情比剛才更加迷茫了,還是不理解趙石斛說的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陳永福見向來機靈的朱貴連這個都不知道,表情比他還要詫異,當下解釋起來:“朱兄弟你咋連這個都不知道!”

朱貴一下子跳了起來,又驚又恐又不解地說道:“陳叔,你,你唬人的吧?”

“你這個賽紅娘,一貫是會唬人的。”

柳姓中年文士手中折扇輕點,笑道:“豈有男扮女裝賣到官宦家裡頭當丫鬟,半年不曾察覺的?”

“小的又不曾吃過唐三藏的肉,豈敢哄騙柳老爺?實在是那人長得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還要俊俏。他穿上女人家穿得衣裳,頭臉上也扮起來,當真是千嬌百媚,便是柳老爺在場,恐怕也難辨雌雄。”

當下,賽紅娘將那人如何如何裝扮,又如何如何被當成丫鬟賣進官宦老爺家的宅子裡,進了宅子以後,有如何如何使手段,做下肮臟之事,直到未出閣的小姐都懷了身子,才被那老爺發現的經過,一一道來。

他嗓音尖細,口才便給,將這件事情,尤其是太太小姐們的心理變化,都講得繪聲繪色。

那柳姓中年文士,叫做柳三更,本是蘇州府吳縣破落的書生,現今是寧南伯左良玉府上的清客,因為見多識廣,擅長談笑而受到左良玉的倚重和信任。

平常都是他給左良玉講奇聞異事,逗得左良玉目瞪口呆,一時愕然。

但今天輪到他被這賽紅娘講得故事給驚到了。

他盯著賽紅娘望了幾眼,笑道:“賽紅娘,你穿上女裝,用胭脂水粉打扮起來,倒也是比姑娘還要姑娘。”

“小的這粗手粗腳的,哪裡有那個本錢,柳老爺又拿小的講笑了。”賽紅娘低下頭說道。

來到臨街的雅間。

柳三更照例要好了上好的茶點。

等到柳三更吃了一陣子之後,賽紅娘狀若無意的隨口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好叫老爺知道,今天有一外地來的行商,給了小的二兩銀子,托小的給柳老爺送一封拜帖。”

作為左良玉府上的幕僚,時常有各種各樣的人,通過各種各樣的關係,或者給他送東西,或者投來拜帖,希望能夠通過他和寧南伯搭上關係。

柳三更也都見怪不怪了。

之前也有人通過賽紅娘給柳三更送過信,不過前幾次賽紅娘都是說同鄉、朋友、親戚之類的,像是今天這樣,直接說收了人家的銀子,給人家送信,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你個賽紅娘倒是實誠,用老爺我的名號賺銀子,還敢在老爺我麵前說,不怕我打你的板子?”柳恩將茶盞?到嘴邊,卻冇有急著喝。

賽紅娘心中砰砰亂跳,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按照那個襄陽來的小哥兒教的說辭講,“柳老爺是小的心中最為敬重的老爺,小的在柳老爺麵前,自然該當是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出來,不敢編一個字的假話哄騙柳老爺。柳

老爺就是要打小人的板子,小人也不敢有半句怨言,聽憑老爺處置。”

說話間,賽紅娘將二兩銀子放在了茶桌上,緊跟著啪嗒一聲跪倒在柳三更的麵前。

柳三更隻覺得賽紅娘還是那個賽紅娘,但今天這個,好像哪哪都一樣。

開竅懂事,更惹人憐惜了。

他伸出腳抬起賽紅娘的下巴,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能舍得二兩銀子,隻為讓你一個茶館的小廝送封信,也算是大手筆了。說說吧,是哪裡來的行商?”

賽紅娘伸手把那封信從懷裡掏了出來,放到那二兩銀子的旁邊,脆聲說道:“小人不識得字,但聽那行商說是襄陽府一個叫什麼標什麼路的老爺,那名字好生奇怪,小人著實不記得了。”

襄陽府,什麼標什麼路?

莫不是路應標?!

柳三更一把抄起桌子上的那封信,先是仔細檢查了密封,然後拿出把銀質裁紙小刀,打開封口,取出了內裡的信紙。

隻大致掃了幾眼,臉色已驟然變化了三下。

他騰的起身,邁步就要往外走,旋即又停下來,向著還跪在地上,努力醞釀楚楚可憐情緒的賽紅娘,沉聲說道:“你就在此間候著,哪都不要去,老爺馬上還要回來!”

說完,他再也不停留,須臾之後,樓梯處響起了急促的踩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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