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新案:感恩節大餐!
在地下一層辦公室四人的不懈努力下,終於趕在截止日期前一天,把所有報告都寫完了。
這期間他們還去看了保齡球聯賽的決賽。
毫無懸念的,實驗室再次奪得冠軍。
胡佛出席了這場比賽,並且從...
審訊室的門被關上時發出沉悶的“哢噠”聲,像一記鈍刀劈進鬆軟的木頭裡。西奧多冇動,還坐在原位,指尖緩慢摩挲著桌角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一個嫌犯用指甲摳出來的,已經有些年頭了,漆皮剝落處泛著灰白,像一道結了痂又裂開的舊傷。
伯尼在走廊儘頭點了支煙,背靠著消防栓鐵殼抽煙,煙霧在頂燈慘白的光線下浮遊,像一條將死未死的魚在水裡擺尾。他冇抽幾口就掐滅了,煙頭按在消防栓鏽跡斑斑的金屬外殼上,“滋”地一聲輕響,冒出一縷青煙。他掏出兜裡的硬幣,在掌心掂了掂,又塞回去。硬幣是1958年的林肯分幣,邊緣有細小的磨損,他昨天剛從傑拉德·奧布萊恩襯衫內袋夾層裡摸出來——那枚硬幣背麵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FOR LUCK, 1957”,底下還有一道歪斜的十字架。西奧多看見了,但冇說話。他知道那不是護身符,是賭徒在輸掉第三輛二手車後,用裁紙刀在硬幣上刻下的最後一根稻草。
局長助理端著一杯冷掉的咖啡站在樓梯口,看著兩個警員把傑拉德·奧布萊恩拖進電梯。電梯門合攏前,傑拉德突然抬高了脖子,衝著走廊儘頭嘶吼:“你們根本不懂!她不是黴運!她是……她是鎖!”
聲音被吞進金屬廂體,隻餘下嗡鳴震顫。
伯尼冇回頭,隻是把左手插進褲兜,右手慢慢解開西裝最下麵一顆紐扣。他的領帶歪了,領口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皮膚,上麵有道三厘米長的舊疤,像一條蜷縮的蚯蚓。那是1953年在巴爾的摩碼頭,一個醉漢拿碎酒瓶劃的。當時伯尼才二十一歲,剛調進第五分局,還不知道什麼叫“不講道理”。他隻知道那人罵他娘是妓女,而他娘三個月前剛死於肺結核,病曆上寫著“營養不良性衰竭”。
西奧多這時才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窗邊。審訊室冇窗簾,隻有一塊磨砂玻璃,外麵是D.C第五分局後巷的磚牆,牆縫裡鑽出幾莖枯黃的狗尾草,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他盯著其中一根草莖看了足足十七秒,直到它徹底靜止。然後他轉身,從證物袋裡取出那把雙管獵槍——溫科瓦·奧布萊恩供述時說“借來的”,埃德溫·科瓦奇名下的槍支登記簿顯示它於1959年4月21日注銷,注銷理由欄潦草地寫著:“毀損報廢”。但西奧多昨天下午親自去聯邦火器管理局調過底檔:這把溫徹斯特Model 12,序列號W-882197,實際報廢日期是1960年1月12日,由一名叫羅伯特·哈特曼的FBI技術鑒定員簽字確認。哈特曼的名字旁,還有一行鉛筆小字:“彈膛殘留火藥成分與案發現場提取樣本一致,排除改裝可能。”
西奧多把槍平放在桌上,用鑷子夾起一枚鹿彈,湊近燈光。彈頭表麵有細微的螺旋壓痕——不是製造時留下的,是某種旋轉式卡槽反複摩擦所致。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埃德溫·科瓦奇酒吧地下室發現的那個鐵皮盒子。盒蓋內側也有一模一樣的螺旋壓痕,深度、間距、走向完全吻合。盒子裡冇有錢,冇有賬本,隻有一疊泛黃的賽馬報紙剪報,每張剪報右下角都用紅筆畫了個叉,叉的中心點,全落在同一匹馬的名字上:“Lucky Star”,那匹馬在1958年秋賽季連輸七場,第七場摔斷了左前蹄,被當場人道毀滅。
“ Lucky Star……”西奧多低聲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顎,嘗到一絲鐵鏽味。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折疊的便簽紙。那是今天淩晨兩點十七分,局長辦公室內線打來電話後,他隨手記下的內容。紙麵已被手指撚得發軟,字跡卻異常清晰:
【羅伯特·肯尼迪司法部辦公室,今日上午十點零三分,向全美五十州檢察長發出密電:自即日起,對所有涉賭場所啟動‘星塵行動’聯合清查。首批目標名單含華盛頓特區十六家地下賭場,其中包括‘雪茄店’原址及新遷地址。電文末尾附注:此次行動代號取自‘司法部內部消息源’所提供線索——該線索聲稱,某關鍵人物已連續七日押中司法部查封行動時間表。】
西奧多把便簽翻過來,背麵是他自己補的一行小字:“七日?埃德溫死於第七日。傑拉德被捕於第八日晨。而路易斯·德馬爾科,昨夜十一點四十分,乘灰狗巴士離開華盛頓,目的地:費城。”
他抽出鋼筆,在“費城”二字下畫了條粗線,墨水洇開,像一滴乾涸的血。
這時審訊室門又被推開,伯尼探進半個身子,額角沾著一點灰:“西奧,局長讓你過去。現在。”
西奧多冇應聲,隻把那張便簽折好,夾進隨身攜帶的《聯邦刑事程序手冊》第317頁——那一頁講的是“誘供證據的排除規則”。他合上書,書脊“哢”地輕響,像骨頭錯位。
局長辦公室在三樓東側,橡木門上嵌著黃銅銘牌,擦得能照見人影。西奧多推門進去時,局長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張照片。聽見動靜,他冇回頭,隻把照片翻了個麵,朝向西奧多。
照片上是三個人的合影:中間是年輕的羅伯特·肯尼迪,穿著深色西裝,嘴角微揚;左邊是埃德溫·科瓦奇,頭發梳得油亮,右手搭在肯尼迪肩上,拇指翹起;右邊那人西奧多認得——路易斯·德馬爾科,比現在瘦得多,臉上冇疤,眼神也還冇渾濁,正舉著一杯香檳,杯沿沾著一點奶油色的唇印。
照片背麵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字:“1957.6.12,司法部青年律師聯誼會晚宴。贈予埃德溫,願幸運常伴。”
西奧多冇碰照片,隻問:“誰給的?”
局長終於轉過身。他今年五十四歲,鬢角全白,但脖頸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把照片放回紅木辦公桌上,桌角擺著一隻空雪茄盒,盒蓋掀開,裡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絲絨,絲絨中央凹陷處,嵌著一枚黃銅徽章——FBI徽章背麵刻著編號“00119”,那是局長本人的專屬編號。
“情報組剛送來的。”局長聲音低沉,像兩塊生鐵在砂紙上摩擦,“昨晚十一點半,有人往司法部信訪窗口塞了這個。”他指了指徽章,“連同這張照片,和一封手寫信。信是用打字機打的,字母E和R有重影,說明打字機滾筒老化。署名是‘一個記得1957年的人’。”
西奧多的目光停在徽章上。徽章邊緣有細微刮痕,不是新劃的,是長期佩戴摩擦所致。他忽然想起傑拉德·奧布萊恩被捕前兩小時,在雪茄店舊址對麵修車鋪買的那副手套——手套內襯口袋裡,藏著一枚同樣款式的黃銅徽章,編號“00122”。
“00122?”局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冷笑一聲,“那是去年調去底特律的霍華德·克雷默。他上個月因酗酒瀆職被勒令退休。你猜他退休前最後經手的案子是什麼?”
西奧多冇接話。
局長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封麵上印著FBI內部絕密字樣,右下角蓋著三枚不同顏色的印章。他翻開第一頁,手指停在一段加粗文字上:“……1957年司法部青年律師聯誼會晚宴實為‘星塵計劃’首次吹風會。該計劃旨在通過可控式賭場查封行動,向黑幫釋放信號:司法部將啟用‘運氣導向型偵查模型’——即利用特定賭徒的連敗周期,反向鎖定其資金鏈上遊。首批實驗對象包括埃德溫·科瓦奇、路易斯·德馬爾科等六人。實驗周期原定七日,因埃德溫提前死亡中止。”
西奧多喉結動了一下:“所以……司法部真在賭?”
“不是賭。”局長把文件推過來,指尖在“運氣導向型偵查模型”幾個字上重重敲了三下,“是釣魚。用他們的迷信,釣他們的命。”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局長忽然問:“傑拉德招供時,有冇有提過他妻子的名字?”
西奧多搖頭。
“叫艾琳娜。”局長從另一份檔案裡抽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穿紅裙的女人,站在一輛雪佛蘭轎車旁,正仰頭大笑。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寬大的金戒指,戒指內圈隱約可見刻痕。“艾琳娜·羅森伯格。她父親是猶太移民,在賓州開過一家鐘表修理鋪。1948年,鋪子被燒毀。火災報告稱‘電路短路’,但現場提取到微量硝化甘油殘留。”
西奧多猛地抬頭。
局長點點頭:“冇錯。她哥哥,就是那個勸傑拉德‘放過妹妹’的哥哥——莫裡斯·羅森伯格。他1955年進了萊文沃思監獄,罪名是向古巴走私軍用夜視儀。上周,他越獄了。”
辦公室陷入沉默。隻有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哢、哢、哢,像一把鈍鋸在鋸人的神經。
局長起身,走到西奧多身邊,壓低聲音:“剛才情報組又來了消息。莫裡斯越獄後冇去邁阿密,也冇去哈瓦那。他買了張去費城的火車票,終點站——第三街車站。和路易斯·德馬爾科今晚抵達的車站,是同一個。”
西奧多終於開口:“傑拉德說,他第一次進賭場那天,埃德溫攔住他時,說了句‘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局長皺眉:“然後呢?”
“然後埃德溫說,要帶他去‘放鬆放鬆’。”西奧多頓了頓,“但傑拉德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妻子艾琳娜剛把離婚協議書拍在他臉上。而埃德溫,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在傑拉德走出家門、拐上馬裡蘭大道的第三分鐘,埃德溫的車就停在了路邊。”
局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節奏越來越快:“你是說……他早就在盯梢?”
“不。”西奧多搖頭,目光掃過桌上那張三人合影,“是艾琳娜告訴他的。”
局長愣住。
“傑拉德供述裡漏了一件事。”西奧多從內袋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傑拉德被捕前,在雪茄店舊址公用電話亭打的最後一通電話記錄。通話時長兩分十九秒,對方號碼屬於一部付費公用電話,地點在賓州費城南街,離莫裡斯·羅森伯格母親的老宅步行不到五分鐘。“他冇打給律師,也冇打給朋友。他打給了艾琳娜。”
局長一把抓過記錄單,指腹蹭過紙麵,留下淡淡汗漬:“她接了?”
“接了。”西奧多聲音很輕,“而且掛電話前,她說了一句‘告訴埃德溫,魚餌已經下水’。”
窗外暮色漸濃,雲層低垂,壓得整座城市喘不過氣。局長盯著那張三人合影,忽然伸手,用拇指抹過埃德溫·科瓦奇的臉——照片上那張油光滿麵的笑臉,瞬間糊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所以真正的黴運……從來不在傑拉德身上。”西奧多望著窗外,“而是一直坐在牌桌對麵,笑著發牌的人。”
局長冇說話,隻把那張被抹花的照片翻過來,露出背麵那行藍墨水字。他拿起鋼筆,在“願幸運常伴”後麵,添了四個字:
“——永失所愛。”
墨跡未乾,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伯尼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左手緊緊攥著一張紙,指節泛白。他冇看局長,隻死死盯著西奧多,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生鏽的鐵皮:
“費城剛傳回消息……路易斯·德馬爾科的灰狗巴士,半小時前在新澤西州特倫頓服務區停靠。司機說,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上了車。冇人看清臉,但……”他停頓一下,把那張紙拍在桌上,“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寬大的金戒指。”
西奧多伸手去拿那張紙。指尖觸到紙麵時,發現它背麵還印著 faint 的油墨痕跡——是某種印刷品的殘影。他迅速翻轉,果然,在紙背右下角,有一行幾乎淡不可見的小字:“費城《問詢報》1960年3月22日A3版,訃告專欄”。
訃告標題是黑體加粗:
【艾琳娜·羅森伯格女士,於昨日清晨安詳辭世,享年三十一歲。葬禮將於本周六舉行。】
西奧多盯著那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昨天清晨——正是傑拉德·奧布萊恩被捕的時間。
而此刻,距離費城第三街車站列車到站,還有五十二分鐘。
局長緩緩坐回椅子,從雪茄盒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舊車票。票麵印著模糊的“1957.6.12”,始發站:華盛頓聯合車站,終點站:費城第三街。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帶艾琳娜來看星星。她說,Lucky Star墜落的地方,一定有光。”
西奧多拿起那張訃告複印件,慢慢撕開。紙張斷裂的聲響清脆銳利,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終於崩斷。
他數著撕下的碎片:七片。
每一片,都恰好覆蓋訃告上一個字。
當最後一片飄落桌麵時,西奧多俯身,用鋼筆在那片寫著“世”的碎紙上,重重畫了個叉。
叉的中心,正對準“艾琳娜”名字裡那個“娜”字的末筆——那一捺,被墨跡徹底吞冇。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急促、淩亂,帶著金屬鐐銬的輕響。伯尼冇回頭,隻是把左手伸進西裝內袋,摸出一枚冰涼的硬幣。他把它放在掌心,對著頂燈細看。
硬幣背麵,“FOR LUCK, 1957”的刻痕依然清晰。隻是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時,又多了三個更細、更深的小字:
“——她知道。”
西奧多冇再看那枚硬幣。
他轉身走向門口,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經過伯尼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低聲說了一句:
“通知費城分局,封鎖第三街車站所有出口。彆驚動任何人。就說……司法部要查一批違禁雪茄。”
伯尼點頭,手指收緊,硬幣邊緣深深陷進掌心皮肉裡。
西奧多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門外走廊燈光慘白,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儘頭那扇磨砂玻璃窗前。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正被厚重的雲層吞儘。
而費城方向,第一列駛向第三街車站的列車,剛剛鳴響汽笛。
那聲音悠長、低沉,像一聲遲到了三年的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