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此處應有掌聲’
下午三點過。
雕塑先生過來輕聲提醒,該出發了。
眾人結束閒談,分兩輛車,離開了溫斯洛家族莊園。
亨利·溫斯洛跟理查森夫人一起,乘坐的是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
開車的是個頭發已...
雪佛蘭警車在東北國會大街上疾馳,輪胎碾過結霜的路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西奧多左手緊握方向盤,右手搭在換擋杆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後視鏡裡,比利·霍克正用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拭眼鏡片,克羅寧探員則把臉埋進大衣領口,時不時抬頭掃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那些光暈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橙色長線,像一道道未乾的血痕。
伯尼坐在副駕,膝蓋上攤著那張被揉得發軟的地圖,指尖在醫院圖標處反複點按:“喬治·華盛頓大學醫院,主樓B座四樓,412病房……她叫瑪格麗特·奧布萊恩,住院編號是GWU-73892。”他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她哥哥叫羅伯特·萊文,執業律師,在聯邦法院大樓三樓有辦公室。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他和傑拉德在醫院急診大廳外對峙了六分四十三秒——監控拍到的。”
西奧多冇接話,隻將油門又往下踩了一寸。引擎嘶吼著,車速表指針猛地跳過六十英裡刻度。一輛運貨卡車從右側岔路衝出,西奧多猛打方向,車身甩出半米斜角,後視鏡“哢”地撞上路燈杆,碎成蛛網狀。克羅寧探員下意識抓住座椅頭枕,比利·霍克眼鏡滑到鼻尖,他抬手扶正時,西奧多忽然開口:“你剛才說,傑拉德推她下樓那次,鄰居報的警?”
“對。”伯尼翻動筆記本,紙頁嘩啦作響,“報警記錄顯示是七月十二號淩晨兩點零三分,報案人叫埃莉諾·陳,住在對麵公寓三樓。她聽見‘砰’一聲悶響,接著是女人哭喊,再然後……”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再然後是傑拉德在樓梯間吼:‘你裝什麼死?起來!你得給我生個兒子!’”
車廂裡驟然安靜。隻有暖氣口嘶嘶噴出的熱風,混著皮革與汗味,在密閉空間裡發酵。比利·霍克慢慢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邊緣的霧氣:“他要兒子?可兩個孩子都是女兒。”
“克羅寧·奧布萊恩夫人育有兩女,長女艾米麗十六歲,次女莉娜十三歲。”克羅寧探員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但傑拉德堅持稱她們為‘我的兒子’。社區學校輔導員的備忘錄裡寫過,他在家長會上當眾糾正老師:‘請叫我女兒們為我的兒子,這是對她們未來的尊重。’”
西奧多猛地踩下刹車。車輪在濕滑路麵上劃出兩道黑痕,停在紅燈前。他盯著前方晃動的交通信號燈,瞳孔收縮如針尖:“所以那不是病態命名——是角色置換。他需要‘兒子’來證明自己冇被黴運徹底吞噬,需要‘兒子’替他完成所有失敗的人生任務。而一旦‘兒子’無法滿足期待……”
“就會變成新的歸因目標。”伯尼接上,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綠燈亮起。西奧多重新起步,車流中穿行如刀鋒切開水麵。五分鐘後,車駛入醫院外圍環形路。伯尼突然坐直身體:“等等——看左邊。”
路邊梧桐樹影下,停著一輛棕色道奇。車身布滿細小凹痕,右前燈罩裂開蛛網紋,保險杠上貼著褪色的“DC UNITED”足球隊貼紙。車窗緊閉,但駕駛座側窗內側,隱約映出一張男人側臉輪廓——下頜線繃得極緊,右耳垂有顆黑痣,後頸處露出半截青灰色紋身邊角。
西奧多放緩車速,緩緩駛過。後視鏡裡,道奇車門無聲開啟,一個穿藏青夾克的男人跨步而出。他左手插在褲兜,右手拎著一隻深藍色帆布包,肩胛骨在薄薄布料下凸起如刀鋒。他冇朝醫院正門走,而是繞向西側消防通道——那裡鐵柵欄底部有道三指寬的縫隙,鏽跡斑斑的鉸鏈處新補過焊點。
“是他。”西奧多低聲道,同時鬆開離合器,讓警車滑行至消防通道對麵巷口,“停車。”
伯尼推開車門衝出去時,西奧多已拔出配槍。比利·霍克拽住他手腕:“等等!他背包裡可能有槍——雙管獵槍塞不進那種尺寸的包!”
“鹿彈。”西奧多盯著道奇車頂反光,“他帶的是散彈,不是子彈。散彈不需要瞄準,隻要站近了扣扳機……”他抬腳踹向警車後門,“克羅寧!跟我堵後門!比利!你帶伯尼繞到門診樓天台,視野覆蓋整個B座四層!現在!”
三人分頭撲向不同方向。西奧多貓腰穿過消防通道鐵柵,靴底碾碎一地枯葉。通道內壁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鏽斑,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與陳年黴味混合的腥氣。他數著腳步——七步到拐角,十一步到樓梯口,十五步……頭頂應急燈突然頻閃,慘白光線割裂黑暗,照見台階轉角處靜靜躺著一枚彈殼。黃銅質地,底部 stamped with “REMINGTON 12GA”.
他蹲身拾起,拇指摩挲彈殼底部刻痕。這不是現場繳獲的那批——傑拉德在奧布萊恩家射出的彈殼全被FBI物證組收走,而這一枚邊緣有新鮮刮擦,火藥殘渣未乾透。有人剛在這裡開過槍。
西奧多將彈殼塞進襯衫口袋,無聲踏上樓梯。二樓到三樓之間,消防栓箱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箱內空無一物,但箱體背麵用黑色記號筆潦草寫著一行字:“她睡在412——但門鎖壞了。”
字跡與奧布萊恩家廚房冰箱上留的便條如出一轍:字母傾斜,尾鉤拖長,每個“t”都加了雙橫杠。
西奧多喉結上下滑動。他摸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卻冇出聲,隻讓電流雜音持續三秒——這是他們約定的“發現關鍵線索”暗號。三十秒後,耳機裡傳來克羅寧壓抑的喘息:“B座四層東側走廊儘頭,412病房門縫下有光。門把手上……有新鮮指紋。”
“幾個?”
“五個。其中三個重疊在門鎖旋鈕上。”
西奧多不再猶豫,貼著牆壁滑向四樓。走廊儘頭,412病房門虛掩一條縫,淡黃色燈光從縫隙裡漏出,在地板上鋪開窄窄光帶。光帶邊緣,一隻沾著泥灰的男式皮鞋尖正緩緩挪動——鞋尖指向門內,鞋跟微微抬起,像毒蛇昂首前的蓄力。
西奧多屏住呼吸,右手持槍抵住門框內側,左掌抵住門板。他數到三,猛然發力推門!
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同時他側身滾入。病房內,心電監護儀屏幕藍光幽幽閃爍,病床上隆起的人形輪廓隨呼吸起伏。床邊椅子翻倒在地,地上散落幾頁紙——全是離婚協議書複印件,每頁右下角都用紅筆圈出“瑪格麗特·奧布萊恩”簽名處,旁邊批注:“假簽名!她早把真簽名練廢了!”
而床尾,傑拉德·奧布萊恩背對門口站立,藏青夾克下擺被風吹得微揚。他冇回頭,隻是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裡冇有槍,隻捏著一把銀色手術剪——刃口在監護儀藍光下泛著冷芒,尖端滴落一串暗紅液體,落在地板瓷磚上,綻開細小血花。
“你來晚了。”他聲音沙啞,像砂紙打磨生鏽鐵皮,“她已經簽了第三份——這次用的是左手,我教她的。”
西奧多槍口穩穩指向他後心:“放下剪刀,傑拉德。她還在呼吸。”
傑拉德忽然笑了。笑聲短促、乾癟,像枯枝折斷。他慢慢轉身,西奧多終於看清他臉上縱橫的刀疤——不是舊傷,是新鮮劃痕,從左眉骨斜貫至右下頜,皮肉翻卷處滲著血珠。最駭人的是他左眼:瞳孔渾濁發黃,眼角裂開一道血口,正緩緩淌下淡粉色液體。
“你看錯了。”傑拉德舉起手術剪,剪尖挑起病床上方懸掛的輸液袋,“這袋不是生理鹽水——是胰島素。大劑量,直接推入靜脈。”他歪頭看向監護儀,“心率112,血壓90/60……她還有七分鐘。”
西奧多餘光掃過監護儀——數字確實在緩慢攀升。他冇動,槍口紋絲不動:“你給她注射胰島素?她有糖尿病?”
“冇有。”傑拉德舔了舔乾裂的下唇,血絲混著唾液拉出銀線,“但醫生說,健康人注射100單位,血糖會跌破20mg/dL。那時大腦會停止工作……可心臟還跳。”他歪頭看向病床,“等她心跳停了,我就用這把剪刀,把她胃裡的離婚協議——一片一片,剪成蝴蝶。”
病房門突然被撞開。克羅寧探員舉槍衝入,槍口卻在看清病床瞬間劇烈晃動:“上帝啊……”
病床上,瑪格麗特·奧布萊恩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如墨滴入水。她嘴唇青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胸前——藏青夾克被撕開,露出纏滿膠布的胸口。膠布縫隙間,赫然嵌著三枚金屬紐扣大小的圓形裝置,導線蜿蜒接入她頸側靜脈——那是傑拉德自製的微型胰島素泵,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微微震動。
“彆碰它!”西奧多厲喝。他認出那導線材質——與奧布萊恩家兒童房書桌抽屜裡發現的舊電路板同款,上麵還殘留著“RadioShack”標簽殘跡。
傑拉德突然暴起!他竟將手術剪狠狠紮向自己左眼!西奧多扣動扳機,子彈擊中他持剪右手腕,夾克袖口炸開一團血霧。但傑拉德借著後仰之勢,左手閃電般抄起床頭櫃上的不鏽鋼痰盂——裡麵盛著半盂渾濁液體,浮著幾縷暗紅血絲。
“看好了!”他嘶吼著將痰盂迎麵潑來!
西奧多本能閉眼後撤,冰涼液體卻未濺上臉。他睜眼刹那,隻見傑拉德已撞破病房玻璃窗!碎玻璃如冰雹傾瀉,他半個身子懸在四樓窗外,右手血流如注,左手卻死死攥著痰盂邊緣,盂中液體正順著窗台蜿蜒而下——那根本不是血水,而是濃稠暗紅的番茄醬,混著幾粒黑色胡椒籽,在月光下泛著詭異油光。
“假的……”克羅寧探員喃喃道。
西奧多衝到窗邊,隻見傑拉德正沿外牆排水管急速下滑,藏青夾克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腰間彆著什麼硬物,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弧光——不是槍,是柄長柄錘,錘頭纏著浸透煤油的破布。
遠處,消防通道入口處傳來急促腳步聲。西奧多抄起病房內輸液架,掄圓砸向走廊儘頭安全出口指示牌。塑料外殼爆裂,火光騰起瞬間,他撲向病床,扯下瑪格麗特頸間導線插頭——微型泵停止震動,監護儀心率數字開始回落。
克羅寧已追至樓下。西奧多抓起對講機,聲音斬釘截鐵:“通知所有單位——傑拉德·奧布萊恩攜帶易燃物,目標可能是兒童病房!重複,兒童病房!”
他奔出病房,迎麵撞上氣喘籲籲的比利·霍克。後者臉色慘白,眼鏡片上全是霧氣:“天台……天台有東西!”
“什麼?”
“兒童病房通風管道……”比利手指發抖,指著B座樓頂方向,“通風口蓋板被卸了,裡麵……塞滿了棒球卡。”
西奧多心頭一沉。他想起奧布萊恩家兒童房地毯下露出的半截棒球卡盒——盒蓋印著褪色的“YANKEES 1958”字樣。
“全是洋基隊?”他問。
比利點頭,喉結劇烈滾動:“每張卡背麵,都用紅筆寫著名字……艾米麗,莉娜,還有……”他咽下口水,“還有‘未來的總統’。”
西奧多轉身衝向樓梯間。腳步踏在台階上,回聲如戰鼓擂動。他忽然明白傑拉德為何要燒掉兒童病房——不是為了毀滅證據,而是要焚儘那些“未來”。當父親親手點燃孩子的未來,那火焰映照的,從來不是灰燼,而是他自己永不坍塌的神壇。
樓梯間的聲控燈接連亮起,蒼白光線一盞接一盞,刺破黑暗,照亮他向上奔去的背影。而在B座樓頂,通風管道深處,某張尚未被火焰舔舐的洋基隊棒球卡正靜靜躺在煤油浸透的棉絮上。卡麵泛黃,球員笑容燦爛,而背麵那行紅字在黑暗中無聲燃燒:“艾米麗·奧布萊恩——1976年白宮第一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