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龍氣遭竊,民心有缺(5.4K字-大章)
湖光山色之間,寧玄左擁右抱,而平日裡風情萬種的潔夫人此時倒顯得端莊起來,安排著活動,讓樂師舞姬一樣樣兒的節目輪著來,又選了頗有氣質和才華的清倌人隨著寧家那三個舉人在旁玩起一種叫做“曲水流觴”的遊戲。
輕盈的雙耳壺半盛酒水,從上遊飄下,落到誰麵前誰就得吟詩一首,若是不曾吟出就得將酒飲儘。
柳世榮則和寧玄湊在一起,談笑風生。
隻要不提“山摩教,駝背山公”的事,這位富貴商會的大公子也還是個正常人。
寧玄小心翼翼地摟著兩個一用力就碎的“紙片美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如今體質越發強大,自然玩不了這些“紙片美人”,隻能一邊享受著此時的輕鬆愜意,一邊遙遙看著忙前忙後的潔夫人。
此時,潔夫人發髻整齊,偏插步搖,眉用螺子黛描作遠山長,額間貼赤金箔剪的梅鈿,朱裙遮住繡花鞋尖,行走時還常以扇遮麵,端的是你想一瞅她的容顏都難。
寧玄看著潔夫人,忽的覺得左右的兩個清倌人不香了。
還是自家小妾更有魅力。
今晚山居,並不返回,待到營帳裡,再與潔夫人再享一番夫妻之趣。
正飲著美酒,那邊卻有自家熟識舉人來敬,口誦:“寧將軍在上,晚生蒙宗族栽培、門第福澤,今得赴京應試,此身雖微,不敢忘祖德如山。
願借瓊漿明誌:來年若得蟾宮折桂,必以赤心清名光耀門楣;縱使文章未逢慧眼,亦當砥礪如初,不負庭訓。惟願祖宗靈佑,使書生筆湧風雲,龍門一躍答深恩!”
寧玄看著這舉人,道:“寧光成,你小時候在街上被人欺負,還是我幫你找回的場子,怎麼,一段時間不見,就見外地喊寧將軍了?”
那舉人笑道:“書生從未見外,隻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是我等不喊將軍,那便是亂了上下尊卑。”
寧玄舉杯。
兩人碰了碰,分彆飲儘。
寧玄拍拍他肩膀道:“來年春闈,放心,我必想法子送你們平安入京。”
那名叫寧光成的舉人道:“生是寧家人,死是寧家鬼,書生全憑將軍安排。”
很快,另外兩名舉人也上來敬酒。
這些寧家書生都是從小生在寧家的,和寧玄都是相熟的,在成為舉人後,他們也已被寧老爺尋了談過話,自然知道了自己肩負的重擔,也知道了唯有他們通過會試成為貢生,再在殿試中取得好成績,那才能幫寧家真正的續命,才能讓這個世道真正地安身立命。
......
......
數日後...
另一處山水青蔥之地,寧玄正與潔夫人依偎著在看暮色夕陽,享受著悠閒時光,忽的身側金光湧動,顯出一道人形輪廓。
寬大的玄色五蟒袍子烈烈飛舞,一張臉兒倒是冷豔逼人。
要不是寧玄知道這冷豔之下藏著的是個什麼性子,還真要被唬住。
饒是如此,他還是喊了聲:“仙姑,你總算舍得回來了。”
瑤真仙姑看了眼潔夫人。
寧玄道:“有話直說,我家潔夫人懂事的很,比你懂事。”
瑤真仙姑昂然抬首,雙手一展,負於身後,將玄袍料子上的玄色五蟒越發清晰地顯現出來。
潔夫人盈盈笑道:“之前尋了處好泉水,撿了些香枝,煮了茶,當是也快好了,奴家去看看。”
說著,她輕靈地起身,朝著瑤真仙姑恭敬行了一禮,然後遠處而去。
瑤真仙姑道:“你家潔夫人也比你懂事。”
寧玄樂了。
仙姑還是這麼愛頂嘴。
不過,作為一個天子派係的“監軍”,能如此好相處,甚至還有一點單純,他已經相當滿意了。
他問道:“你不是一直在當外援嘛,突然回來,什麼事?”
瑤真仙姑道:“你三番五次離開封地,貧道都替你隱瞞了。”
寧玄道:“多謝。”
瑤真仙姑道:“你離開封地,到底乾嘛去了?”
寧玄眯眼看了看這藏不住心事的女人。
那躍躍欲試的眼神就像個圈套,就在等著他撒謊,然後再反跳出來,大喊一聲“將軍”,然後告訴他“彆隱瞞了,你做的事,我其實都知道”。
寧玄當然不給她這機會,他自問自己每次出手手腳都很乾淨,也不曉得是哪裡露餡了,不過他卻也好不緊張,隻是無奈著笑著道了句:“不愧是天子行走,什麼都知道。”
“然也。”
瑤真仙姑針鋒相對。
空氣忽的安靜下來。
寧玄閉上眼,擁抱此時的落日。
瑤真仙姑見他不主動問,雪白的小臉有些被氣到了,氣紅了,她直接道:“你是不是對黃辭鶴出手了?把人家收服的飛鷹樓,還有一名準一品道童給全殺了?還殺光了?”
寧玄沉默了下。
瑤真仙姑道:“這樣也好,如此一來,你就不需要在陛下和秦大將軍之間為難了。”
見到寧玄依然沉默,瑤真仙姑的語氣居然平緩了些,帶著幾分安慰道:“此前你請裁一地,拒了秦怡兒,算是為寧家考慮,不想卷入紛爭之中,現在...那黃辭鶴已經幫你做出了選擇,你不用再頭疼啦。”
寧玄又歎了口氣。
瑤真仙姑想了想,居然捋了捋蟒袍,弓起身子,坐到了他身側,然後道:“秦大將軍近日上表,說寒冰地獄妖魔猖獗,他願儘遣府中死士、親衛、內衛諸精銳,以供陛下驅策,靖安四方。
同時,他又自陳年事漸高,兼染微恙,乞骸骨靜養於府,便不親自出征了。
秦大將軍於奏折裡另附一二所求,其中一則便是懇請陛下敕令安遠寧將軍與那黃辭鶴捐棄宿嫌,共赴妖禍。”
寧玄從不生死人的氣。
黃辭鶴已經慘的不能再慘了。
人被他殺了,皮囊估計還被妖魔給奪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道:“國難當前,私怨當泯,一切以大局為重,我願和黃知府儘棄前嫌。”
說罷,他心思又轉開了。
之前他還覺得可能是妖魔們計劃,悄悄秘奪了一府知府的身份,可現在看到秦大將軍這封奏折,他果斷確定了秦大將軍和那些妖魔有關係。
瑤真仙姑至少有一點說的冇錯,那就是他確實不需要在大將軍和陛下之間為難了。
他需要天恩垂憐,讓陛下從寧家書生裡挑一個,給賜予個當官的資格。
除此之外,陛下是新登基,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的陛下。
而大將軍...則有問題。
大將軍既然有問題,那他做的一切事都值得懷疑。
想了想,他道:“秦大將軍能如此表率,儘遣精銳為陛下效力,當然是好事。但那些精銳終究是跟隨了大將軍許久的...陛下若要用,定要小心些。”
瑤真仙姑聽了這話,冷豔的小臉露出幾分愉悅的紅,她看向寧玄的眼神都柔和了許多。
“平安府還是你的,不僅平安府,還有更多的府陛下都要交給你管呢,這次你可不許推諉了。”
瑤真仙姑越說越興奮,“飛鷹樓真真假假,未必不是針對你的陷阱,你能踏入其中並且破局,全身而退,著實不易...
你一品的武者實力應該是徹底暴露了。這讓你也冇有退路了,這讓陛下也無需雪藏你了。
你的評級書上,已經重新變更了,從不入流變成了精神係一品武者,這是很罕見的。
畢竟武者雖多,但能夠凝練妖魔香火的真的是絕無僅有,至少新一代將軍裡就你一個。”
寧玄愣了下。
但轉念想想,也不那麼奇怪。
想要發現一個精神係將軍,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精神係將軍需要汲取了香火才能發揮自身力量。
而香火,需要斬殺妖魔,得到妖魔的香火菩薩像,然後用竊香術,凝香術才能得到。
可冇有力量的精神係將軍就是個凡人,他如何能夠斬殺妖魔,得到香火菩薩像,從而展示出將軍的潛質?
寧玄想了想道:“那有冇有可能,我不僅是精神係一品武者,還是體質係一品武者呢?”
瑤真仙姑愣了下。
寧玄已經是“雙二品武者”了,自爆“雙一品”是可以獲得好處,避免麻煩,得到重視和資源傾斜的。
他對自己能顯露的力量和需要隱藏的力量是有著想法的,大抵“藏七露三”即可,既避免了麻煩,也可應付意外和風險。
此時,寧玄也不廢話,起身,控製體質為五六點的樣子,一拳“燕合”往前打出。
空氣裡響起細長嗡鳴。
嗡鳴拖拽著拳頭落在了不遠處的山壁上。
吭!
吭!
吭!
轟!
幾聲連響,讓堅硬的山壁直接炸開了一個巨大的坑洞。
煙塵滾滾,石屑飛濺,幾欲貫穿。
寧玄擋在瑤真仙姑麵前,那些飛濺的石屑撞在他身上,發出“叮叮叮叮”的金石之聲,旋又彈開。
瑤真仙姑呆了。
她單單知道寧玄力量不俗,可自寧玄吃了“精神係妖魔”的丹藥後,她就把寧玄當作了精神係武者。
她從冇想過寧玄的肉體力量還能再提升的。
這...可比她初見寧玄時強了許多,也絕對是踏入體質係一品武者的範疇了。
“可你冇吃妖丹啊,你...”瑤真仙姑有些結結巴巴。
寧玄道:“我自己練的。”
瑤真仙姑美目圓睜,恍然道:“哦~~原來你這些日子一直都是在修煉?”
寧玄點了點頭,然後又正色道:“仙姑,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瑤真仙姑肅然起敬。
眼前的少年將軍不僅懂得隱忍求全,懂得謀劃布局,懂得進退分寸,還懂得奮力拚搏,揮灑汗水。
藏在他紈絝,放蕩不羈皮囊中的是一具多麼刻苦努力,多麼驚豔絕倫的靈魂。
她深吸一口氣,顫聲道:“雙一品啊...前所未有...”
寧玄心頭也一顫。
前所未有的雙一品,會不會太高調了?
他有點緊張。
他希望自己能儘快成為雙三品。
“藏七露三”還是太激進了,在這危險的世界,他得“藏九露一”才行。
“將軍,請說。”瑤真仙姑的語氣都變得恭敬了,她已被眼前少年的人格和才華所折服。
她懂他。
冇有人比她更懂他。
寧玄輕歎一聲,露出幾分尷尬之色。
瑤真仙姑鼓勵道:“將軍,請說。”
寧玄這才將“飛鷹樓覆滅”的原委說來,然後道:“《神鷹覆天功》,《伶燕小團功》乃是百年前的合歡宗的功法,需得實力至少達到一品武者,甚至是二品才可修煉的功法。
若可修行,必對實力大有脾益,如此鎮守一方,也可庇護蒼生。
但這合歡之法,終究是邪功,我心中其實是深惡痛絕的,隻是如今遭遇瓶頸,為求變強,不得已而提出......”
瑤真仙姑沉吟道:“百年前的宗門功法?這些貧道倒是有所聽聞。
皇宮中其實原本也藏了一些,不過都是殘本,據說是數十年前的一次天火燒掉的。
後來有人照那些殘本練過,皆無效果,便不了了之。將軍確定這功法有效?”
寧玄點點頭,道:“然也。”
瑤真仙姑正色道:“既是為求變強,將軍不必尷尬,貧道定然上報天子,看看是否能為將軍擇一道侶,如此...也算是兩全其美,為我皇朝收獲兩員大將。”
寧玄歎道:“終究是邪功啊。”
瑤真仙姑道:“將軍,你錯了,功無正邪,能夠降妖除魔的就是好功法。”
寧玄若有所思,像是在做思想鬥爭,許久才點了點頭。
瑤真仙姑見他想通了,也很開心。
一對搭檔雖然久未見麵,但此時相見,竟是相談甚歡。
潔夫人取了茶水,從遠處款款而來,將茶杯放在兩人麵前的木樁上。
正欲飲茶,忽的一陣冷風似從大地之下湧出。
山林中轉瞬彤雲密布。
要下雨了。
所幸,眾人來此時,曾有路過一處破廟。
那廟宇荒廢極久,內裡一應物件兒都被搬空,就連端坐神龕的佛像表麵的那層都被剝光,如今坑坑窪窪。
眾人急忙轉移。
然而,才轉移過半,那山雨便穿林打葉,匆忙急促地落了下來。
待眾人感到破廟時,皆是淋濕了不少。
隨行的仆人丫鬟匆忙收拾破廟,很快便有乾乾淨淨的石凳露了出來。
一名寧家舉人站在門前,看著空蒙雨色道:“濕翠滴空階,煙嵐吞遠樹,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意境。”
雖是夏末,然在深山,潔夫人很快吩咐人升了篝火,以免染上風寒。
一群人圍在篝火邊,取了帶來的食物。
片刻後,有清倌人彈起了琵琶,續續的空靈樂聲配著山野雨聲,確有幾分妙趣,旁邊有寧家舉人撫掌拍地,應聲而歌,氣氛越發活躍起來。
隨在將軍身邊,他們並不害怕,更何況旁邊還有個來去自如,遁地而行的仙姑。
......
......
寧玄等一行人在破廟中過了一夜。
他坐在一處獸皮墊子上,潔夫人小鳥依人般地依偎在他身側。
瑤真仙姑則在不遠處盤膝打坐,拂塵垂放一邊。
這也算是難得的體驗了。
次日清早,嘰嘰喳喳的山雀叫聲在破廟屋頂響起,金色陽光穿透窟窿斜落入廟中。
丫鬟仆人們醒了過來,開始準備燒些熱水。
而就在這時,一聲突兀至極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廟宇角落,一名妓子口角垂涎,雙目大睜,無神地盯著遠處,口中發出“嗬嗬,嗬嗬”的怪笑。
除了妓子,居然還有一個寧家舉人。
那舉人雙目圓瞪,嘴巴張著,怔怔地看著遠方,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驚呆了,昨晚到現在一直都好好的,這詭異的一幕誰也不知道是何時發生的...
寧玄看了一眼那變得癡呆的寧家舉人,冰冷的眼神掃過周邊,可毫無發現。
廟宇屋簷正投下陰影,昨夜殘雨依然斷斷續續地滴落。
每一滴,都像是惡鬼的垂涎落在人心。
......
......
星河縣,寧家老宅。
劇烈的咳嗽聲從裡傳來。
年初還顯著儒雅、昨晚還有著精神的寧老爺一瞬間像是蒼老了許多,滿頭花白。
縣中,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外麵有慘呼尖叫,伴隨著幾聲難以置信的嚷嚷。
“出事了,出事了!”
“縣頭那張老三一個晚上的功夫變成了呆子。”
“趙寡婦也是。”
“許娘子也出事了!”
“哪個許娘子?”
“就是常做善事的許娘子,她...她也變癡呆了。”
越來越多的聲音彙聚成流。
寧太易越發咳嗽。
大夫人在旁輕拍著他背脊。
寧太易揮手,吩咐道:“讓人去處,咳...咳...處理,好好安頓那些出了事的人,還有他們的親眷,子嗣。”
大夫人問:“怎麼回事啊,老爺?”
寧太易閉目許久,搖搖頭,道:“你帶些錢財,去看看可有遺落下來的孤寡無人照應,若有,給些銀兩幫她們度一度日,再看看是否有適合她們的勞作。”
大夫人起身,道了聲:“老爺,咱家玄兒出息了,你...你可以把事情都交給他。”
大夫人顯然什麼都不懂。
既不知將軍,也不知知府。
寧太易卻不駁斥,隻是笑著點點頭,溫聲道:“我知道,辛苦你了,夫人。”
大夫人這才離去。
寧太易看著遠處,心中長歎,輕聲自喃道:“天有竊,則有缺。龍氣遭竊,民心有缺。這是一場失心雨......也是一場警告我們的天災。”
知府,乃是聚龍氣之人。
這一刻,他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來自天地的警告,因此傷了不少元氣,這是天地所給予的懲罰,而且還是第一次懲罰,之後想必更重。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龍氣遭竊”之處。
“山陽府,那不是黃辭鶴才去上任的地方麼?”
......
......
與此同時,山陽府周邊其餘三府全部落下了失心雨,而知府也全部受到了懲罰。
似這天地怪責他們未曾儘到看守之職,讓家中之物遭到偷竊。
此為株連。
那三府分彆是流雲府,山陰府,平安府...
這三府知府如今也儘顯虛弱,同時也開始將目光齊齊地投向山陽。
旋即,這三府知府連同寧太易做出了相同的決定:上報瀚州知州,瀚州大將軍,以及...如今還在本轄區裡的天子行走。
這種能悄無聲息竊取龍氣的行為已經不是他們能解決的了,讓上麵派人來處理吧,他們在當地當個向導,提供一些必要的協助就好...
寧太易倒是冇急著發,他還要等一等兒子,問一句“要不要加個身體抱恙,不宜出勤”之類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