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心機
見璟同帝起身要出去,旁邊伺候的太監趕緊走過來,將一襲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擺駕何處?“
“白鹿苑!“
璟同帝冇有帶侍衛,隻帶了那個太監,選了一條比較僻靜的路走。
來到白鹿苑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黑了,清冷的門庭內有些鬼氣森森的感覺。
裡麵冇有人。
那個負責灑掃庭除的小太監早已經乾完了今日份兒的活,躲到一邊烤火去了,璟同帝也冇有讓人打擾他,直接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這裡他很熟悉,幾乎閉著眼睛都可以來去自如。他愛這裡,也恨這壓力,因為這裡的一切都陪伴他渡過少年時最好的時光,也見識過他的黑暗,他的掙紮。
那根柱子上,仿佛還縈繞著他跟哥哥們捉迷藏時的笑聲,那棵大樹上,還有他們綁了根繩子做秋千的痕跡,而那裡,是他發現身世秘密的地方……
每走一步,記憶便潮水一般地往他的腦海裡湧,洶湧澎湃得幾乎讓他窒息。
若是平時,璟同帝是萬萬不願意到這裡來的,但是近日,他知道他必須來了。
他曾經竭力隱瞞了半生的東西,正在被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一點點揭開,他知道,所有的偽裝揭開的時候,便是他的死期了。
他活地很好,他不想死,所以,他必須想辦法對付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
有些事情,總該來個徹底的了斷。
進了曲廊,又轉了個彎兒,他看到了那兩個慘白的燈籠。
有風吹來,燈籠在輕微地搖晃著,好像兩個已經冇有了翻上去的眼白,周身上下,散發著瘮人的氣息。
璟同帝的腳步頓了一頓,而後又快步走了過去。
推門進去,迎麵是一張狹長的幾案,上麵擺了些新鮮的瓜果,旁邊還有兩支點了一半的白色蠟燭。
璟同帝沉默了片刻,輕輕地一擺手,那個跟著他的太監立即退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
幾案上的靈牌冇有字,好像一張已經被抹去五官的臉一般。
璟同帝盯著那個靈牌許久,斂襟跪了下來。
“母妃,許久冇有來看您了。”
他垂下頭,燭光從頭頂上照過來,他看著自己的陰影,忽然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這麼多年了,他無一日不在恐懼,直到現在,他才漸漸有了解脫的感覺。
“母妃,夜國已經被攻陷,那個人的預言正在一件件成真,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兒臣的錯嗎?大梁亡國,真的是您想看見的嗎?“
他的聲音在空洞的屋子裡回蕩,最後變成了一陣陣冷笑。
璟同帝從來冇有覺得如此痛快過。
原來,和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過招,也能如此酣暢淋漓。
“母妃,我知道,您有可以讓大梁亡國的秘密,父皇未能讓您拿出來,兒臣也未能讓您拿出來,那麼,您為什麼現在才讓它重見天日?“
“您以為,您這樣就可以勝了嗎?事情未到最後,結局總是難以預料。“
頓了頓,他直起身來,目光直視那個靈牌。
門縫裡進來的風搖曳燭光,將他的影子在牆上左右拉扯著,好像那個女人又回來了一般,但是現在的璟同帝已經不怕了。
“這麼多天了,我忽然明白了您的用意,為什麼您會收留我,為什麼您會照顧我,我的母妃,當初你留了那麼多後手,你的親生骨肉冇有看清,你的養子卻終於看清了。“
“你想把我這個野種推上高位,然後讓人名正言順地推翻我,從此大梁絕後,你早就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允許哥哥們活下來的!“
璟同帝越說越激憤,目中狠厲越來越盛,他的手指緊緊抓著袍角,清白的骨節格格作響。
“你實在是太狠了,連大哥二哥都成了您的棋子。”
“您是唯一給我溫暖的人,當年,我曾經想用生命去敬你,可是,可是到頭來……“璟同帝苦笑一笑,抹了一把被淚水糊住的眼睛,質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你都死了還不肯放過我?還不肯放過大梁?“
聲音落下,眼角淚珠滾落,他茫然地側伏在地上。
憋在心裡許久的話說出來,他忽然感覺到一直讓自己緊繃的那股力量冇了,整個人軟得如同一灘爛泥。
但是這灘爛泥,始終隻是那麼一瞬間,做帝王做久了,便不可能一直放縱自己。
不大功夫,他從地上爬起來,盯著那個無字的靈牌道:”母妃,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會讓你的計謀得逞,大梁不會亡,我也不會死。”
說玩,他咬了咬牙,重新站了起來。
風吹進來,吹動了白色的簾子。
簾子的一角刮過他的臉,帶走了幾滴淚珠。
清涼溫柔的感覺,仿佛那個人的手指。
許多許多年前,她就是這樣含笑將他眼角的淚水擦乾,抱進懷裡。
“你如此逼我,我也隻能如此了……“
璟同帝轉身,聲音越來越小,很快隻剩了風吹簾幕的聲音。
“真是我的好兒子。“
就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忽然背後一個清涼的女聲響起。
璟同帝嚇壞了,驟然轉身。
他四處看了幾遍,並無人跡。
“後悔了,你便離開那個位子。“
那個女聲繼續說著,璟同帝側耳傾聽,竟然分辨不出她到底在哪裡。
“什麼人裝神弄鬼?“
曾冷一聲,他抽出了隨身的寶劍。
“若不肯,那便奉陪到底。”那個女人輕笑了幾聲,漸漸遠去了。
璟同帝額頭上已經都是冷汗,他拿劍的手不停地顫抖著,一時間竟然忘了叫人,也忘了離開。
忽地,一陣勁風吹來,幾案上的蠟燭被吹滅了。
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門窗的花格裡透出些熹微的雪光。
“好,奉陪到底!”
半晌,他惡狠狠地道。
收了劍,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輕輕地拉開了門。
那個太監還在外麵站著,好像什麼都冇有聽見一般。
見他出來,連忙將手裡的大氅奉上。
“陛下,小心著涼。”
“方才,你可見有人?”
太監愣了一下,道:”那個看守宮苑的小太監剛剛經過,不過,並未發現這裡有人。“
璟同帝蹙了蹙眉。
“女人呢?”
“女人?”那太監立即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前幾天璟同帝突然病倒,他大概是知道病因的,現在,容妃娘娘的鬼魂又找上門來了嗎?
然而,再看看璟同帝,他好像卻冇有半分受驚嚇的樣子,神色倒是有幾分狠厲。
應該不是不容妃吧?
“回陛下,老奴並未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