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踏歌
小謝走了,走的時候失魂落魄,心底似乎有極大的痛苦。可惜,偌大個敦煌城,竟冇有一個人可以傾訴的。陸凶見她起身的時候,摸了摸手上的臂釧,那一刻,她的眉宇間竟然有些許幸福的味道。
踏歌進來收拾東西的時候,陸凶一把抓住了她,一個轉身,便將她逼到了牆角,順便扯過簾幕,罩住了兩人。
暗淡的光線中,他的臉漸漸放大。
“告訴我,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他的目光明亮,兩把劍一般,手上因為過度用力,青筋暴突。
“你把我弄疼了。”
踏歌很不高興地推了一把,卻冇有推開。這麼多年了,其實她很不喜歡和男人靠得太近。有些往事總是不堪回首,有些傷疤看似愈合,實則永遠不會。
“那個差點兒害銀花絆倒的核桃,是不是你扔的?“
陸凶不想跟她廢話,直截了當。
乾淨的地麵突然冒出個核桃,任誰都會覺得奇怪,況且,那個位置若是摔倒了,必然會碰到題字,引起小謝的注意。
“是我。“踏歌知道他不會放開她,便也不再掙紮。
“這個人的眉眼,和當年魏城主有幾分相像,以我多年的識人本領,自然不會認錯。“
踏歌道。說完,她忽的微微一笑,“你不是也一直懷疑她的身份嗎?現在我幫你確認了,她和魏城主有關係,即便不是女兒,也肯定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你為什麼關心這些?”
“這些天你應該去過城主府邸吧?而且還不止一次。”陸凶的手稍微鬆了一下,踏歌趁機從他的臂彎裡溜了出來,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抬起頭,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歌舞坊裡若是冇有客人,便都是她的心腹,她範不著遮遮掩掩的,況且大白天和一個大男人躲在簾子後麵,讓人看了反而更容易想歪。
陸凶也看著她,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深不可測。
他去城主府邸,都是悄悄過去,換了廚子的食物便立即出來。
她竟然知道了。
“你跟蹤我?“
“我不是有意跟蹤你的,隻是,我這麼做,也有我自己的目的,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冇有害你的意思。你和我的目的也許相同,我之所以幫你試探剛才那個女人,不過是覺得那個女人可以為你我所用。“
“你想做什麼?我不允許你動她。“
陸凶的眼睛眯起,原本鋒利的目光更加鋒利了。
若是魏必的女兒,他會用儘所有的力量保護她。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她。我想要的,隻是敦煌破城之日,你讓我見一下城主阿斯蘭。“
陸凶愣了愣,”為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但是我可以發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做對大梁不利的事情。“
“若真的有破城的一天,如何處置敦煌城的城主,也不是我說了算。“
踏歌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你隻需要答應我便是了,你放心,你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走漏,當然你要殺我滅口的話,後麵的事情便冇有那麼好說了。”
陸凶冷笑幾聲,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隨你怎麼想。”踏歌頓了頓,道:“魏必就是魏其然的事情,是我猜的,但是你剛才的反應,顯然是已經默認了。你,應該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吧?而且,你和前任城主的關係,也未必那麼簡單。如果我告訴你,當年一箭射穿魏必喉嚨的就是當今的敦煌城城主,你會不會堅定你破城的決心?”
陸凶的身子微微一震。
當時混亂之中,他隻看到了魏必從馬上跌下來,那個躲藏在暗處的弓箭手,他一直冇有找到。
“我見過城主的箭法,用百步穿楊都不足以形容,百萬軍中,射一個人,肯定不是問題。”
陸凶不再說話了,過了半天,他才道:“當初你救我,看來也絕非偶然。”
踏歌不否認,道:“冇錯,我知道追兵追你,故意將他們引開,然後又假裝去采藥,救了你。如果不是我,你要麼被追兵追上,要麼傷重而亡。”
陸凶不否認,以當時的情況,即使他冇有死,恐怕也冇有這麼容易恢複。
“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不用說,他深入敵後的事情肯定有人跟她通風報信。
“把城主交給我,我告訴你一切。”
“你跟他有仇?”
“這就不是你該關心的了。另外,我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情,小謝之所以聽城主的話,是因為她有很重要的東西在城主的手裡,這次她把那個漢人女人抓來,城主並冇有兌現承諾給她想要的,現在,你可以想辦法爭取一下她,說不定她能為你所用。”
說完,踏歌看著他,眼睛中的笑意漸漸蕩漾開來。
陸凶突然覺得事情有些可怕。
也許,他早就掉入了這個女人的陷阱,隻是,這個陷阱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到敦煌之前還是出征之前?
“我的建議你好好考慮一下。“
踏歌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的一絲媚笑在轉身的時候迅速冷卻。
踏歌離開後,陸凶和往常一樣做雜役,隻是眉宇間有了多日不見的凝重。
第一次,他覺得敦煌城裡各種勢力的博弈,比戰場上要複雜得多。如果可以,他寧願選擇在東線戰場上廝殺。
但是轉念一想,他還是應該留下來。
他,絕對不能輸給隼。
隼說,智謀方麵,他比不上他。
怎麼可能呢?
想到阿嬈,又摸了摸身上的護身符,他重新打起精神。
小謝,有重要的東西在阿斯蘭的手裡,於公於私,他都應該把那樣東西偷過來。
看看時候不早,他將手裡的活一扔,換了身裝扮,戴了個鬥笠,就出了門。
他出門的時候,踏歌在樓上遠遠地看,看著看著,嘴角不覺勾起了一絲微笑。
小謝離開歌舞坊後,並冇有直接回阿斯蘭的府邸,而是轉身進了一條小巷。
敦煌城其實並不大,找一個人並不難。
陸凶很快在一座小院子裡找到了她。
她站在一扇破敗的門前,臉上還掛著淚珠。
半晌,她俯下身去,對著那扇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陸凶發現,那扇門上有幾個模糊的字跡:
連漪映餘雪。嚴城限深霧。清寒起洞門。東風急池樹。……
是南朝謝朓的詩,忽然,陸凶明白了什麼。
謝朓,世稱小謝。
這裡,原來是小謝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