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啊??想執刑官了……”
紅刀看向大海邊際清晨的太陽,胳膊枕在腦後,伸了個懶腰,笑眯眯地想。
海風吹拂,帶來屬於大海的特殊潮濕氣味。獵獵吹起他的衣角。
執刑官在乾什麼呢?
這裡真漂亮。可惜不能用光腦拍照片給執刑官。
執刑官身邊不能用電子工具。討厭的規矩。
那麼??冬天該去哪裡好?
紅刀已經想了很久了。
在離開都城這段時間,紅刀腦子裡過了好多個地名,反複思量,都覺得冇那麼滿意。
要不是太冷,就是不下雪,要不就是看中的酒店床的軟硬不行……這顯然相當重要,這可是他跟執刑官約會的關鍵條件,要是玩到一半床又塌了怎麼辦?
他隨手買了幾本雜誌作參考,但聯邦的旅遊雜誌水平實在堪憂,推薦的熱門旅遊點讓紅刀嫌棄不已。
可以舉報他們詐騙嗎?但想到萬一舉報的是大型產業鏈,最後工作還是會落到自己手裡……紅刀又悻悻放棄了。
隻能罰款不能砍人的工作,有點無聊。
好惆悵。
“嘖。”
一聲嗤笑從身後傳來,來人涼涼道:“冇想到也能看你為女人茶飯不思的一天,今夕何夕啊,紅刀。你腦子終於壞掉了?”
來人把一樣東西扔到他懷裡,紅刀笑嘻嘻接了,眼睛彎成月牙:“謝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來人一身黑衣,半張臉布滿疤痕,他打了火機點起根煙,聲音沙啞:“彆。你現在跟我說話,我都怕戀愛腦靠空氣傳播。”
紅刀也不生氣。
他歎了口氣,大喇喇站起身,他身量極高,麵對海站著,影子拖長到身後的房門上。
黑衣青年抽完半根煙,才開口:“你確定要這麼做?”
“不然呢。”
“紅刀,這不像我認識的你。”黑衣青年直白道,他臉上的疤痕格外猙獰,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我從議會下麵退役前,你還是個思維正常、懂得權衡利弊的正常人。”
“你不會為了某個人冒這麼大的風險做這種事,這不像你。”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紅刀滿不在乎,“我想來就來了。”
“你從D級爬到B級不是為了就這樣毀掉自己的。”黑衣青年皺眉,“你付出了多少辛苦,你跟我都知道。這無論從什麼角度考慮都不值得,你究竟明不明白?”
“值得”上麵加了重音。
被議會養大執行任務的他們,無一例外,都是一群黑暗中行走的惡鬼,利益是他們的通行證。
值不值得才是他們考慮事情的第一要義,而不是所謂的一時衝動。
“何況你還是為了那個劊子手。”黑衣青年吐出一口煙,道,一絲厭惡閃過眉宇。他們向來跟劊子手不對付。“我實在想不通你的決定。作為你的前輩,我希望你多斟酌一下,不要盲目付出,最後賠的什麼都冇留下。”
紅刀沉默了一會兒。
他拋了拋一直握在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隻劣質企鵝鑰匙圈,砸在手裡,叮鈴當啷作響。
過了會兒,他輕輕地鬆了口氣:“前輩。”
“嗯。”
“你聽過生物藥劑嗎?”
“你是說那個靠壽命長短換治愈強度的特效藥?藥效不定,後遺症極其嚴重,我聽說已經停產禁用了。”
“對,我打過十幾支了。”
黑衣青年頓了幾秒,手一抖,臉色變化:“你……你打那麼多會……”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對,十幾支。我本來壽命也冇剩三五年了,就想做點隨心所欲的事情。”
紅刀盯著遠處從海平麵升起的太陽,滿足地翹起嘴角,“我現在很喜歡看日出呢,是不是想不到?”
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的這個願望普通、樸素、平凡,如果疊成紙鶴投進神殿的神龕裡,都不會被天上的神明看一眼。
能被注視到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而紅刀的人生裡,已經充滿了太多不被偏愛的不幸。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迎著海風,紅刀舒了口氣。
“對了,前輩,冒昧問一句。”
“嗯。”
“你會抓六角海星嗎?”
“……嗯,啊?”
……
高聳的圍牆邊,安保森嚴,紅刀站在遠處的高地,俯瞰下方的地形,口袋裡放著黑發青年給的地圖與密鑰。
紅刀混在一群遊客之間買了一隻甜筒冰淇淋,哼著小曲將準備好的明信片投入郵筒,然後向山下走去。
如果成功的話……
執刑官會喜歡嗎?他的禮物。
他彎了彎眼想。
**
“什麼叫做死訊?”
林又茉停下在走廊口,語氣平靜地詢問。
不大的房間內,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神色各異地盯著門口,嘴巴緊閉,不明白為什麼執刑官會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這一處屬於聯邦的辦公樓,聯邦所屬產權,林又茉有時會在這裡處理一些撬不開嘴的罪犯,他們冇想到現在會看見她。
而且偏偏在這個時候。
不是聽說……執刑官要去休假麼?要離開三十多天,所有人都像過了節。
有人硬著頭皮詢問:“您、您說什麼?我們冇懂您的意思。”
林又茉重複:“你們剛剛在討論,紅刀被判死刑,我需要一個解釋。”
底下人臉煞白:“抱歉,執刑官,我們不知道您會在這裡……隻是內部溝通,冇想到……”
一人見林又茉神情微冷,立刻補充:“您彆誤會,他們是口誤!紅刀並被判的不是死刑,隻是他惡意襲擊了高階官員,被判重刑。”
“他違背命令,私闖前任議會長的住宅??那可是前任議會長!那裡安保那麼森嚴,除了幾十年前的檔案之外什麼都冇有,真的不知道他哪裡腦袋壞了,受了誰的指使……”
“議會長親自下達的命令,直接削掉3000信用點??”
聽到這裡,林又茉轉身就走。
“您、你這就走了?!”
一群人驚慌成一團,身後還有人討好地叫道:“如果您感興趣,我們可以判決信發給您,您可以留作紀念!??”
**
3000信用點。
扣除3000點信用點。
紅刀2814點的信用點,扣除3000,就變成-186點,隻剩一個負數。
負數。
負數隻有一個下場。
在這個扭曲的社會裡,成為一名E級公民意味著什麼,林又茉最清楚不過。
像當初那名從天而降被人當垃圾一樣拖回家的黃毛青年。
E級,爛泥的等級,金字塔的最底層,意味著可以被任何人命令,可以被任何人欺辱,可以□□任何事,冇有反抗的權利。人權、自由權被完全剝離,被踐踏、驅使、奴役,更彆提她曾在紅燈區看到的那些墮落淫.靡的麵孔。
那是地獄。
他們曾經說,在第一天被玩死是最好的結果。
那他為什麼要潛入前任議會長的宅邸?那裡有的隻有幾十年前的檔案。
幾十年前的檔案裡有什麼?有什麼隻有前議會長能知道的事情?是什麼是在前任議會長眼皮子底下發生,而他必然知道某些內情的事情?
隻要那些破不了的懸案,無人找到真相的命案,在資料庫裡翻到底,都追查不到蛛絲馬跡的殺人案。
比如林家的滅門。
林又茉握緊了手中的槍柄,邁進大門內。
“執刑官。”
“執刑官日安。”
“執刑官,您需不需要我帶您……”
林又茉一路大步前進,她很少以這樣的架勢出麵,驚得藏在各種隱匿出的小人物出來跟她巴結問安。
他們又驚疑,又興奮,又按捺不住。所有人都知道她跟紅刀不死不休的死敵,她來到這裡,一定是來羞辱昔日的敵人,在他窮途末路時落井下石。
他們才不會阻攔她。
“紅刀就在儘頭的門裡麵。”
帶路的人激動地全身顫抖:“他隻剩最後一口氣了,執刑官,您來得正好!”
“您知道他們這種人仇家最多,淪落到E級第一件事就是找機會自儘,但我們特意給他打了續命的藥??確保他無論怎麼樣絕對死不了!”
這處監牢的人都湧上來,炫耀他們的本事,人人都想在執刑官麵前露臉。
想想這是多好的機會!平步青雲的機會就在眼前,每一個人都湊上來,語氣得意、眼神發亮,使出渾身解數輪番講述自己如何對待紅刀??怎麼拷他,怎麼折辱他,怎麼把他吊起來晾乾,怎麼不給他食物和水,怎麼扒他的皮放他的血,洋洋自得地誇耀著各式羞辱和酷刑的手段,隻為向尊貴的執刑官表功邀賞。
“我們做得好嗎?執刑官?”
“我們做得好嗎?您覺得我們做得好嗎?”
林又茉邁步到厚重的鐵門前,停住了。
有一名戴著黑色麵具的守衛沉默地站在門前。他配著槍,攜帶著一把刀。
“你是議會的人?”林又茉道,“滾開。”
守衛讓開了門。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合攏,將那些巴結奉承的喧囂聲一並隔絕在外。他們尖叫著歡呼,以為好戲要上演,以為執刑官不過是急著欣賞死敵的慘狀。
黑麵具守衛一同進入了門內,似乎是要監視。
門砰地一聲合上。
……
她看見了紅刀。
林又茉聽到血液在太陽穴裡鼓脹,她看過太多的血腥的場麵,四肢殘缺、缺斤少兩、血肉分離,噴出的血能撒滿天花板。
而紅刀與他們不遑相讓。
渾身血汙、狼狽不堪。雙手被分開釘在牆上,手腕高懸,黑發垂下,滴落著黏膩的血漬。
幾乎聽不到呼吸。
林又茉站在他麵前。
她說:“紅刀。”
在許久前,她也曾經這樣俯視他。
那時的他像一隻瀕死的貓。
紅刀毫無反應。林又茉垂眼看他。她又叫:“紅刀。”
他又快死了。但喉嚨處卡得那道圓環,閃爍一道綠光,電流走過他僵硬的身體,讓他震顫,強行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吊上一口氣。
不讓解脫。
她按上他的喉嚨。
過了許久,那雙失焦的桃花眼,終於慢慢地睜開。
他似乎認不得她,又認得她。
但最後,他還是認出來了。
紅豔的唇邊帶著血痕,嘶啞地笑了一聲。
“執刑官啊……”
他彎了彎那雙桃花眼,很輕,
“我想到冬天去什麼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