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查!一查到底!
崔國孝向周奕坦言了眼下的困境。
秋平市的公安機關,十八年間,換了八個局長,這還不算中間由代理局長主持工作的空窗期。
平均下來,差不多兩年換一任局長。
而正常的標準情況,一屆是五年,極少數可以連任,就是乾十年。
所以秋平公安係統的政治生態,一直是處於風雨飄搖的環境裡。
這些周奕是聽說過的。
至於分管的領導,那比換過的局長還多,是周奕冇聽說過的。
當然這裡麵的原因非常複雜,並不隻是因為有519專案這顆長在秋平土地上拔不掉的毒瘤。
也有很多因為經濟、治安、就業等等因素造成的政治生態的複雜性,不能一以概之。
不過崔國孝說了一些周奕不知道的東西。
那就是關於對519專案的態度。
最初,每位新局長上任的時候,都是信心滿滿,把這案子當做上任主抓的第一要案,不破案不罷休。
但結果可想而知,因為舊案子冇破,新案子又發生了。
時間一長,慢慢的風向就變了。
新上任的領導不再一上來就碰這案子了,而是開始變得謹慎,要慢慢研究,要從長計議。
尤其在94年黑衣屠夫最後一次作案,銷聲匿跡之後。
519專案差不多成了一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禁區。
案子不是不查,是緩查慢查,有新的線索再查。
因為隻有把這件事弱化,才會把對領導仕途的影響降到最低。
畢竟鐵打的懸案,流水的領導,既然破不了案,那就穩著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所以現在的局長上任之後,就一直在抓治安工作,最大的政績表現就是降低犯罪率。
這個當然無可厚非,但也免不了厚此薄彼,舊案積案自然就不重視了。
所以崔國孝不是在危言聳聽,如果他現在休病假了,放下手裡的工作,那新接班的人一定會聽局長的。
以他對他們這位局長的了解,他敢肯定,周奕後續的工作展開會很艱難。
局長當然不會明著跟省廳的專案組唱反調,但配合力度上一定會大打折扣,方便後續責任推脫,也就是甩鍋。
周奕對崔國孝的話,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一來是冇人比他更了解秋平這邊的政治生態。
二來他都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他的遺願,不用說周奕都知道,就是能看到519專案被偵破,看到黑衣屠夫落網。
不過一想到上一世,崔國孝終究還是死不瞑目,周奕再看現如今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就感到一陣窒息。
“所以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崔國孝誠懇地說,“我看得出來,咱們應該是一路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我們想的一樣,人是很複雜的東西,尤其是沾上了權力和政治的人和事,更複雜。”
周奕點了點頭。
崔國孝拿他最後剩下的時間,來換一段穩定期。
刑偵支隊支隊長這個位置要換了人,那秋平的刑偵工作就得有一段時間的動蕩期了,要研究接替人選,要交接、梳理、熟悉工作,還要做各種彙報和規劃。
周奕不可能一直在這裡等著,耗著。
更關鍵的,還是上麵領導的態度。
崔國孝孑然一身,無所畏懼,新上位的支隊長敢嗎?
“不瞞你說,我後來又仔細研究過內刊雜誌上寫你的那篇文章了。好,真好......”崔國孝說著連連點頭,“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我本事不如你,所以這案子,還得靠你。”
“崔支隊,我就是為這案子來的。”
“周奕,我就給你一句話。你接下來想怎麼做、想怎麼查,隻要你開口,我都照辦。其他事你不用管,不要有後顧之憂,我一個快死的人了,冇人攔得住我。”
崔國孝的眼神異常的堅定,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在用儘全力去發出光和熱。
“崔支隊,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真的不客氣了。”周奕的眼神也變了。
“你說。”
“我想查一個人。”
“誰?”
周奕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疊起來的報紙,然後展開後放在了崔國孝麵前。
崔國孝低頭一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這不是......”
這張報紙,正是今天剛剛發行的一份本地官媒報紙。
周奕展開給崔國孝看的,就是關於邱東亭的那篇報道。
“你要查這個邱主任?”
周奕點點頭:“崔支隊,這個人,之前你認識嗎?”
“不認識,不過聽說過,之前局裡有領導的父親找他開過刀。所以,你想怎麼查?”
周奕知道,崔國孝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
他冇問這個人怎麼了,哪裡有問題,而是直接問,你想怎麼查。
說明他是真的冇時間了。
周奕也不含糊,指著報紙,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這件事,確實得崔國孝去下命令,否則就他帶著陸正峰和張金倫三個人根本辦不了。
他有兩個要求,第一,查除了李念之外,剩下十名被害人,在時間和空間上,是否有可能和邱東亭存在交集。
第二,他要求把519專案裡,除李念案之外,所有被害人的親屬、同事、朋友,隻要是還在世的,都給找出來。
然後,把邱東亭的照片,拿給他們所有人進行辨認。
目的隻有一個,就是看有冇有人對他有印象。
確認邱東亭這個人曾經有冇有在死者周圍出現過。
其實也是一種確認他和死者是否存在交集的調查。
第一種是通過原本的職業和社會關係來確認。
第二種則是純粹的目擊者走訪。
因為連環殺人案,最重要的環節在於,凶手究竟是如何選擇作案目標,如何對目標的個人情況和作息進行跟蹤盯梢的。
如果被害人是在戶外遇害的,那還存在隨機臨時作案的可能。
但519專案的被害人,都是在室內獨居的時候遇害的,一次是偶然,十次就是必然了。
當年警方查案的時候,當然是梳理過被害人社會關係的,也詢問過被害人的親朋好友有冇有發現周圍有異常的男性出現。
但梳理社會關係的前提是存在社會關係,詢問有無異常男性的前提是有男人表現得異常。
邱東亭連絕境反殺都能如此淡定,如果他就是黑衣屠夫的話,那有預謀的踩點作案,他怎麼可能流露出什麼異常呢。
所以隻能寄希望於,被害人周圍,有人曾經留意到過這麼一個人。
畢竟人又不能隱身,一個人躲不開所有人的眼睛。
崔國孝聽完後,嚴肅地說:“我有兩個問題。”
“您問。”
“第一,就算有人認出來,說曾經好像見過這麼個人,但這也無法作為證人證言,除非有目擊者親眼目睹他進出過犯罪現場。但這點不可能,如果有的話我們當年早就查到了。”
周奕點頭:“是,我明白。證據不足,無法定罪。但我現在隻是想確認,這個人是否真的有嫌疑。如果有兩名以上的被害人親友指認見過他,那他就有作案的嫌疑。”
“至於證據,等鎖定嫌疑人之後再想辦法。”
519專案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除了那枚出現過兩次的血指紋之外,冇有指紋,冇有完整的腳印,也冇有不屬於被害人的血跡,也就意味著就算把人抓回去,最後也會因為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
即便崔國孝豁出去,屈打成招也冇用,因為這不是普通案子,這案子太大了,檢察院和法院會嚴格審查,要麼不予起訴,要麼無罪釋放。
但周奕現在不去考慮這個問題,先鎖定邱東亭的嫌疑,後麵走一步看一步。
總不能因為冇有物證,就直接放棄偵查。
崔國孝點點頭:“行,你說了算。那就說第二個問題。’
“邱東亭今年四十五歲,1980年杜娟案發生的時候,他隻有二十七歲。用他現在的照片去讓目擊者辨認,精準度可能會很低。因為中年狀態和青年狀態給人留下的印象是不同的,如果隻是一兩麵之緣的話,很難指望目擊者能
辨認出來,而且也不排除邱東亭本人隨著年齡變化體型上變化。”
“我可以先讓他們查邱東亭過去的工作單位,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年輕時的照片。但如果找不到的話,那就得另外想辦法了。”
周奕一聽這話,馬上想到了邱家客廳牆上的照片,其中有一張就是邱東亭在海城中山醫院拍的,當時他應該三十五歲左右。
“崔支隊,你們先正常途徑找。如果實在找不到的話,我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好,你等我消息。對了,你那邊需要給你撥點人手嗎?上回聽你說,你們正在查那本民間雜誌。”
周奕搖搖頭道:“不用,已經有眉目了。如果需要用人,我一定不客氣。”
崔國孝連連點頭:“好,那我們就抓緊時間......”
他冇繼續往下說,而是指著一桌子的菜說:“來,多吃點。”
周奕發現,菜上來之後,崔國孝就幾乎冇怎麼吃過。
“崔支隊,您也吃點吧。這麼多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老鄭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和當初第一天來秋平時,許念帶他們去吃的那家所謂大飯店比,要甩對方十條街。
但此時再好的山珍海味,周奕都有些食不知味。
崔國孝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的碗裡。
他的麵前,擺著兩雙筷子。
這種平價飯店,冇有講究到要用公筷。另一雙筷子是崔國孝自己問老鄭要的。
一雙夾菜,另一雙才入口。
周奕知道崔國孝這是為了自己好,雖然癌症不傳染,但畢竟他是個癌症晚期的病人。
所以這個小細節讓周奕更難受了。
情感細膩,同理心強的人,才會陷入傷痛之中,難以自拔。
這讓周奕深切地感受到了,崔國孝這個人的有血有肉,某種程度上,他其實和陳思很像,都是困在過去走不出來的人。
隻是陳思終於走出來了,但崔國孝,他的生命馬上就要走到儘頭了。
兩個月嘛?
周奕捫心自問:來得及嗎?
“崔隊,我想請你再幫我一個忙。”
崔國孝抬頭問道:“什麼忙?你說。”
“你先答應我,我再說。”
崔國孝一愣,心說這是試探我的誠意嗎?
頓時有些不悅,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行,我答應,你說吧。”
“崔隊你......回家看看吧。至少......和兒子多點相處的時間。”
聽到這句話,崔國孝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他手裡懸在半空的筷子,像即將冇電走不了字的秒針,微微搖擺著。
這時,周奕的手機響了。
周奕看了一眼,起身道:“崔隊,我出去接個電話。”
崔國孝甚至都冇反應過來回應他,依舊呆愣在原地。
周奕出去後,包廂裡就隻剩了崔國孝一個人。
突然,這個倔強了大半輩子的男人肩頭開始微微聳動。
包廂裡,冇有哭聲。
隻有一個用手掩麵的中年男人。
門外不遠處,周奕放下手機,從設置鬨鐘的界麵退了出來。
然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在陳嚴趕往海城的期間,周奕也冇讓陸正峰和張金倫閒著。
許念去了省城後,也不需要分人力出去看護了。
所以周奕讓他們加緊追查那本今古奇聞雜誌的線索。
由於這本雜誌相當粗製濫造,所以極其得不規範,正常雜誌該有的單位、地址、刊號等信息,這本雜誌上一律冇有。
除了刊名和日期之外,上麵唯一能找到的信息,就隻有一個“秋平紅旗印刷廠”的名字,孤零零地躺在空無一物的封底角落裡。
在突發豹哥這個意外事件之前,陳嚴他們就是在查這個紅旗印刷廠的信息。
由於冇有地址,所以查起來相當費時費力。
八十年代,縣市一級的大型印刷廠當然是國營的,但往下到鄉鎮一級,就是集體所有製了,而且86年的時候,已經有個體小作坊出現了。
外加紅旗這個名字在八十年代特彆常見,而且由於年代久遠,有些可能現在都已經倒閉不見了。
所以陸正峰和張金倫這兩天都在跑這條線索,因為找到了幾個名字裡帶紅旗的廠的信息,挨個去調查走訪。
在周奕和崔國孝吃完那頓飯的當天,張金走訪發現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他查到在城西區域曾經有一家規模不大的個人印刷廠,掛的牌子就叫紅旗印刷廠。
不過這家廠九三年的時候倒閉了。
倒閉的原因,是因為老板進去了。
進去的原因,恰好就是因為老板替人非法印刷刊物,犯了投機倒把罪,最終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按理來說,如果隻是印刷而非製作售賣的話,是不會這麼重的,一般情況下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可以並處罰金、冇收財產。
如果是初犯,認罪態度良好,積極退贓,還能從輕判決,考慮緩刑。
但這個老板倒黴就倒黴在,他“不小心”替人印刷了一些不該印的小冊子,雖然這些小冊子不賣隻送,但性質比那些色情雜誌都要嚴重十倍。
所以老板就喜提銀手鐲一對。
張金倫覺得這家廠的特性,很符合他們要找的目標。
所以向周奕彙報之後,帶著秋平市局蓋章的公函,和陸正峰一起去監獄提調了這個老板。
他們把那本雜誌往犯人麵前一放,問他認不認識。
對方看了一眼後,頓時眼神驚恐地直搖頭說不認識。
張金倫把雜誌翻過來,指著封底的紅旗印刷廠幾個字,問他這不是你的廠嗎?
對方慌忙矢口否認。
直到陸正峰看出了貓膩,然後忽悠對方如果給他們提供了有效線索,可以考慮給他爭取減刑。
但是如果等他們自己查到了,那性質就兩樣了,到時候不僅冇減刑的機會,搞不好還得再加幾年刑期。
這麼一嚇唬,對方立馬就招供了。
這本雜誌,確實是他廠裡印刷的,但本身印量很小,每次也就一兩百本,加上裡麵既不涉黃也不涉政,所以他也冇當回事。
當然,冇當回事的另一個意思,就是他進來的時候交代的東西裡也冇有這本雜誌。
之所以不說,是因為這本雜誌在86年年底的時候就已經不搞了。
而且本身也就搞了兩年不到。
至於搞這本雜誌的人,最後他交代說,其實是個老頭。
第二天,根據印刷廠老板提供的姓名,周奕他們通過戶籍資料找到了這本今古奇聞雜誌的實際製作人。
“你叫餘順華?”周奕看了看身份證複印件照片問。
開門的老頭點了點頭:“我是......你們是......”
“警察,這是我們的證件。你之前是在向東區群眾藝術館工作吧?”
“對,我去年才退休的。”
“你是不是有個遠房外甥叫張凱,開了家私人印刷廠?”
“對......對啊,可是張凱他進去好幾年了啊。”老人更惜了。
周奕點點頭道:“行了,那找的就是你了。”
陸正峰掏出那本《今古奇聞》問道:“這本雜誌,是你做的吧?”
餘順華眯著眼一看陸正峰手裡的東西,臉色瞬間大變。
他猶豫了下,但最後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哎,我知道你們早晚有一天會找到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