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蘇黨”的進步
張居正也冇想到的是,王之桓對於改組工部竟然也是很支持的。
張居正並不知道,王之桓自從升任工部專務閣老之後,一直心懷惴惴。
嚴格來說,他這個專務閣老是很有水分的。
首先是次輔雷禮致...
蘇澤將批紅的信紙交給中書舍人時,窗外正飄起初冬的第一場雪。
雪花細密而無聲,落在值房簷角銅鈴上,竟未發出半點清響。他負手立於窗前,目光卻未停駐在雪色裡,而是越過宮牆、越過直沽港、越過浩渺東海,直抵北洲那片被風雪反複撕扯的莽原——那裡正有無數雙粗糙的手,在凍土邊緣刨開淺坑,將一粒粒褐黃煙籽埋進黑泥;也有更多人蜷在船艙角落,用新削的木鬥裝滿發酵過的煙絲,就著一豆油燈,深深吸入第一口微燙的霧氣。
這霧氣升騰起來,便如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悄然纏繞住整個帝國的命脈。
翌日辰時,內閣值房內已聚齊六部尚書與都察院左都禦史。蘇澤將成子文來信與自己所擬《榷煙章程》並列置於紫檀案上,未先開口,隻命人將那包北洲煙葉分發下去,又取來顏思齊船隊繳獲的幾具木煙鬥,一一陳列於青玉盤中。
“諸公且看。”蘇澤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此物非金非銀,不充饑亦不解渴,然其力之烈,遠勝五石散;其勢之疾,尤逾蔗酒。登州碼頭已有三成苦力晨昏不離此物,直沽水師營中,哨官默許士卒以半日薪換一撮煙絲。前日工部報,北洲新開礦道七處,皆因勞工吸食此物後耐寒耐乏,方得鑿穿凍岩。若禁之,則勞力頓失其韌;若縱之,則良田漸化焦土,民風日趨萎靡。”
戶部尚書李炳章撫須沉吟:“閣老所言‘寓禁於征’,確為權宜之策。然臣所憂者有三:一則煙稅如何定額?二則官種既貴,私種必生,邊海巡檢能否儘察?三則煙廠設於登州,若煙絲流散至江南市井,豈非養癰遺患?”
蘇澤頷首,自袖中取出一冊薄冊,封皮題《煙稅厘定試案》,推至案心:“此乃昨夜所擬。煙稅分三等:初等煙絲,每斤征銀三錢,限售於碼頭苦力、戍邊軍士及遠洋水手;中等煙絲,每斤征銀一兩二錢,準銷於府城以上商埠;上等煙絲,須經官辦煙廠特製,混入桂枝、陳皮、甘草三味輔料,每斤征銀五兩,僅許宗室、勳貴及四品以上京官憑帖采買。凡越級售賣者,查實即削籍革職,連坐牙行。”
眾人聞言微怔。李炳章翻開試案,見其中詳列煙絲等級標準:初等者煙葉粗碎、色褐偏黑,火候稍欠;中等者葉脈儘去、色澤金黃、切絲勻細;上等者則另附熏香秘法,須以鬆脂、柏炭、沉香屑三重焙烤,成絲後呈琥珀色,燃之有幽蘭暗香。
“此非奢靡之設。”蘇澤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上等煙絲價高,非為斂財,實為立界。使士大夫知此物終究是藥非食,是毒非糧,貴而遠之,方得教化之效。至於私種……”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都察院左都禦史趙珩,“趙公以為,若於登州、萊州、即墨三地各設煙務巡檢司,專司稽查煙種流轉,其吏員不由地方推舉,而由工部農事司考選,三年一輪調,可否防弊?”
趙珩肅容應道:“可行。但須配以密告之賞——凡民人揭發私育煙種者,賞銀二十兩;胥吏自首者,免罪並授巡檢副吏。另請敕令:凡新墾荒地欲種煙者,須經縣衙勘驗地力,貧瘠旱坡方可立案,若查實占熟田者,田主流三千裡,保甲連坐。”
蘇澤擊節而讚:“趙公思慮縝密,此策當補入章程。”
話音未落,工部尚書周廷棟忽起身拱手:“閣老,還有一事,臣本不敢言,然事關國本,不得不陳。”他自懷中取出一疊圖紙,竟是數張精細的煙鬥剖麵圖,木紋走向、鬥碗弧度、氣道曲率皆標注分明。“此乃臣遣匠人解剖顏思齊所用煙鬥後複刻而成。臣觀其構,鬥碗深而窄,氣道長而折,煙絲燃速緩,煙氣經三次回旋方入喉,故勁道醇和,不易眩暈。若我朝官廠以此法造鬥,再配以精篩煙絲,則民間吸食之害,或可減其七分。”
蘇澤展圖細觀,果然見鬥身內壁刻有細密螺紋,似為導流滯煙之用。他心頭一震——這哪裡是海盜粗鄙之器?分明是久經實踐淬煉出的生理適配結構!顏思齊不過一介草莽,竟能在缺醫少藥、無典可據之境,憑血肉之軀試出最合人體呼吸節律的器具形製?
“周公所見極是。”蘇澤緩緩卷起圖紙,“即日起,工部設‘煙具監造局’,專研煙鬥、煙管、煙盒之製。凡官銷煙具,須印‘天工’鈐記,並附使用告示:‘每日勿過三鬥,寅時勿吸,病中禁用,孕婦嬰童絕不可近。’此告示須以朱砂印於煙盒內襯,違者匠戶籍冇。”
議至此處,兵部尚書王烶忽然悶聲道:“閣老,臣剛得塘報,金山港守備急奏:顏思齊船隊半月前突襲佛羅裡達半島,焚毀西班牙種植園兩座,擄走奴隸四十七名,劫得煙草種子三百餘斤、鐵鋤五十柄、火銃十二杆。現其於當地伐木築寨,插旗稱‘大明義民屯墾營’,更遣人攜煙絲百斤、煙鬥三十具,欲赴金山港換購火藥與鑄鐵模具。”
滿堂寂然。
李炳章失笑搖頭:“這顏思齊,倒是個活寶。搶了西班牙人的地盤,還要打著朝廷旗號種煙賣煙?”
蘇澤卻未笑。他踱至《寰宇全圖》前,指尖重重按在佛羅裡達半島那片墨色沼澤之上:“此人雖為盜魁,眼光卻毒。彼處地廣人稀,瘴癘橫行,西班牙人棄之如敝履,我朝官軍亦難深入。然其氣候濕熱、黑土肥沃,恰為煙草上佳產區。若真能在此辟出萬畝煙田……”他轉身環視諸公,“諸位可知,北洲煙葉運至登州,海程需五十餘日,途中煙葉易黴變、失香。若佛羅裡達所產煙葉就近加工,再以快船直航直沽,三旬可抵。屆時我朝煙絲之質,必壓歐陸一頭。”
周廷棟猛然醒悟:“閣老之意,是要……扶植顏思齊?”
“非扶植,是納編。”蘇澤聲音陡然轉厲,“傳諭工部、戶部、兵部三司會銜:即日起,著登州榷煙司向佛羅裡達‘義民屯墾營’頒發‘特許墾殖執照’,準其開墾煙田萬頃,所產煙葉須由官府統購,價比登州本地高二成。另賜‘欽命督辦北洲煙務’銅牌一麵,許其自募鄉勇五百,配發舊式鳥銃二百杆、鐵甲五十領。但有兩條鐵律:一不得私鑄火器,二不得擅離佛羅裡達半島百裡之外。”
趙珩悚然動容:“閣老,此舉無異於縱虎歸山!”
“虎?”蘇澤冷笑,“若真是虎,早該嘯聚北洲,割據稱王。可他至今仍自稱‘義民’,劫西班牙人而不敢犯我朝商船,奪土地而先求執照——此人要的不是江山,是活路,是名分,是朝廷蓋章的合法性。”他踱回案前,提筆蘸墨,在《榷煙章程》末頁空白處添上一行小楷:“凡海外義民墾殖煙土者,十年內免征煙稅,二十年內煙葉專售於官,三十年後方準商賈自營。然其墾區,永隸大明戶部煙務司,歲貢煙絲千斤,不得自設關卡,不得私訂律令。”
墨跡未乾,值房門被輕輕叩響。中書舍人捧入一封加急密函,火漆印赫然是“金山港守備司印”。
蘇澤拆開,隻掃一眼,眉峰驟然鎖緊。
密函中附有顏思齊親筆書信一頁,字跡歪斜卻力透紙背:“……佛羅裡達西南有地名‘坦帕’,灣深水暖,可泊巨艦十艘。臣已遣人探得,灣內珊瑚礁群間藏天然良港,唯入口狹窄,須炸開兩處礁石方可通航。然臣無火藥,懇乞天恩賜硝石五百斤、硫磺百斤、木炭千斤,並允臣於港灣入口處建烽燧三座,遇警則晝燃狼糞、夜舉鬆明,以為大明海上藩籬……”
屋內眾人屏息。
蘇澤凝視信末那個潦草的“臣”字,久久不語。窗外雪勢漸猛,紛紛揚揚撲向窗欞,仿佛要將整座紫宸宮都裹進一片混沌的白裡。
他忽然想起幼時在鬆江鄉下見過的蠶農——春寒料峭時,老農總將蠶種揣在貼肉衣袋裡,以體溫催其破卵。那微弱的暖意,便是萬千細小生命掙脫黑暗的唯一憑依。
如今這顏思齊,不正是把大明的邊疆,揣在自己滾燙的胸膛裡,用血肉之軀焐熱麼?
蘇澤擱下筆,取過一方素絹,親手研墨,揮毫寫下十六個字:
“海疆萬裡,自有赤子抱薪;煙雲漫天,豈無丹心燎原。”
寫畢,他將素絹仔細折好,封入密函,交予中書舍人:“即刻加急發往金山港,著守備司轉呈佛羅裡達——告訴顏思齊,烽燧不必建三座,隻需一座。孤懸海外,一炬足矣。另傳朕口諭:‘煙土可墾,疆土不可裂;義民可撫,國法不可廢。’”
舍人領命而去。
值房重歸寂靜,唯餘炭盆內銀霜劈啪輕爆。
李炳章忽道:“閣老,若顏思齊果真建成良港,日後北洲煙葉直運直沽,登州榷煙司稅源豈非銳減?”
蘇澤望向窗外茫茫雪野,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李公多慮了。登州之利,不在煙,而在‘榷’——天下煙葉皆出北洲,而天下煙絲,唯登州可製。佛羅裡達種的是葉子,登州熬的是膏脂,北洲運來的是原料,登州賣出的是規矩。百年之後,世人但知登州煙絲甲天下,誰還記得佛羅裡達的泥巴?”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記住,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土地,也不是作物,而是標準,是工藝,是那套讓全世界都得按我們定的尺子量長短的‘法度’。”
雪光映在他眸中,清冷如冰,又灼熱如焰。
三日後,登州港。
一艘來自佛羅裡達的三桅船“海鷂號”緩緩靠岸。船身斑駁,帆布焦黑,甲板上卻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百隻樟木箱。箱蓋掀開,一股濃烈而醇厚的煙香瞬間彌漫整個碼頭,引得無數苦力駐足吞咽口水。
箱內並非煙葉,而是一塊塊壓實的深褐色煙餅,表麵泛著油潤光澤,邊緣嵌著細密金箔——那是登州煙務司新頒的“天工”認證印記。
與此同時,直沽港外海。
一艘懸掛西班牙海軍旗的蓋倫船正劈開浪濤疾馳。船長室中,新西班牙總督特使正將一份密報拍在橡木桌上:“……大明已在佛羅裡達設立煙務分司!其煙餅刻有‘天工’銘文,定價比呂宋煙貴三倍,卻供不應求!更可恨者,其煙鬥竟有導氣螺紋,吸之不嗆不暈,我軍士卒私購者日增!總督大人命您務必截獲此船,焚其煙餅,毀其模具,否則……”
話音未落,瞭望手淒厲的呼號刺破海風:“左舷三十度!三艘明船!掛的是……登州榷煙司旗!”
西班牙船長撲至舷窗,隻見遠處海平線上,三艘塗著靛藍船腹的福船正以不可思議的航速逼近。船首並非撞角,而是高聳的青銅煙鬥雕塑——鬥碗朝天,吞雲吐霧,栩栩如生。
風驟緊。
雪未歇。
煙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