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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3章 李首輔,你也不想你寫西遊記被人知道吧?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致仕的首輔會乾什麼?

一般來說,首輔致仕之後,都會歸鄉整理自己的文集,然後寫幾本書,尤其是大明的閣老們,尤其需要這些。

因為大明的政局變化太快,如果不留下一些書籍文章給自己“申辯”,死後還不知道被政敵塗抹成什麼樣子。

就比如扳倒嚴嵩,人人稱其賢能的徐階徐閣老,如今在老家鬆江府的名聲臭不可聞。

當然,徐閣老的幾個兒子,讓徐閣老也辯無可辯。

相比之下,李春芳李閣老的致仕生活,就要愜意很多。

李春芳也是南直隸人士,他是南直隸揚州府人,致仕後返回家鄉。

他最讓人羨慕的地方,是李春芳致仕的時候已經快要70歲了,但是他的父母都還健在。

李春芳歸鄉之後,一邊在父母身邊,舉家自早歡宴到晚,受到鄉人的羨慕。

李閣老一生清廉,也不愛置辦田產,偏偏他手頭上總是有很多現銀元,日子過得相當的如意。

不過今天李春芳家中閉門謝客,因為他家裡來了一名稀客。

前任首輔高拱,冇有返回他河南新鄭的老家,而是來拜訪李春芳這位前任。

高拱先是拜見了李春芳的父母,又奉上禮物,引得二老非常高興,接著被李春芳拉進書房。

李春芳和高拱,在朝的時候就談不上什麼交情,甚至可以說李春芳客觀上壓製了高拱入閣。

李春芳性格比較平和,不愛爭奪,但是高拱脾氣暴躁,喜歡和人爭論,兩人性格上差距也很大。

最後,他們一個南直隸人,一個河南人,根本就冇有任何共同點。

高拱致仕,也不立刻返回老家,而是乘船先來到了揚州府,這也讓李春芳非常奇怪。

但是來者是客,而且高拱乃是蘇澤的老師,如今的朝廷還沿著他的政策前進,李春芳也不敢把高拱趕出去。

揚州府,李春芳宅邸書房。

高拱端著茶盞,卻冇有喝,目光緊緊盯著對麵的李春芳。

“李公,老夫這次來揚州,不是為了敘舊,而是為了實學。”高拱放下茶盞,開門見山說道:

“老夫致仕了,朝堂上的事交給了張江陵和蘇子霖。但實學的根基還不穩。朝堂上雖然人人都在談實學,但多半是逢迎拍馬,缺乏真正的學術專著和道統支撐。”

“子霖政務繁重,無暇著書立說,老夫閒下來了,想寫幾部書,把實學的理論體係徹底夯實。但老夫思來想去,不知從何下筆,隻能來找您。

李春芳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高公,你這不是問道於盲嗎?我李春芳是個什麼人,你還不清楚?”

“老夫這大半輩子都在求個平安,如今好不容易致仕歸鄉,父母健在,我隻想承歡膝下,安度晚年。”

“實學是你和蘇子霖搞出來的,我一個搞心學的老朽,哪懂你們那些經世致用的大道理?”

高拱眉頭一皺說道:

“李公謙虛了,您若是隻會和稀泥,嘉靖帝、先帝又怎麼會簡拔您?老夫今天來,請李公必須得幫這個忙。”

李春芳歎了口氣,依然推脫說道:“不是老夫不幫。實學的核心是“實”,是格物致知,但是老夫確實不會啊。”

高拱見李春芳油鹽不進,冷笑了一聲說道:

“李公,您若是不幫,老夫明日就去報館,告訴全天下的人,《西遊記》的作者‘華陽洞天主人’,就是堂堂大明前首輔李春芳。”

“順便再告訴天下人,朝廷用來獎勵數算、營造匠人的‘華陽獎”,其本金就是你寫神怪小說賺來的稿費!”

李春芳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要知道,這件事隻有蘇澤和李春芳二人知道,這些年來,蘇澤代為運營華陽獎,從冇有透露過自己的名號。

而《西遊記》這些年來,稿費是越來越多,特彆是各地劇院興起後,小劇院無所謂,大劇院改編,總少不了一份稿費。

所以蘇澤將多餘的銀元,全部寄送給李春芳。

而李春芳就在鄉裡揮霍這筆錢,也算是帶動鄉裡父老致富了。

堂堂大明首輔,不寫道德文章,寫《西遊記》這種話本小說。

而且書中的神魔佛道,暗含了他對大明官場和嘉靖朝修仙風氣的諷刺。

若是讓人知道堂堂首輔寫了這種“怪力亂神”且影射朝政的小說,他李春芳一世清名,以及他父母在鄉裡的顏麵,將蕩然無存。

高拱一看李春芳的反應,就知道自己詐到了。

其實高拱也冇有證據,蘇澤自然也不會出賣李春芳。

但是高拱和李春芳同朝為官多年,熟悉他的文字習慣,朝中也有些傳言和蛛絲馬跡,高拱也隻是猜測。

如今看到李春芳的反應,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高拱有恃無恐地靠回椅背上說道:“李公,老夫不想毀你清名,但實學關乎大明未來百年的國運。請您幫老夫理清思路,這筆交易,你不虧。”

李春芳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高拱這個脾氣,說到就一定能做到。

堂堂首輔,為了實學竟然用這種下作手段威脅同僚,若是傳出去,高拱的名聲也得臭。

但高拱不在乎,他是個為了政治理想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瘋子。

“罷了。”李春芳睜開眼,無奈地歎了口氣,“高公,你贏了。你想怎麼寫?”

高拱神色一肅,立刻進入了狀態說道:

“老夫想寫一部《實學通論》,將蘇子霖的“儒學大一統’和“天理人理”之說,係統地編纂成冊,作為天下書院和國子監的定本。”

李春芳毫不客氣地反駁說道:“不還是《三經正義》的路子?這一套王安石弄過,你不是知道結果了嗎?”

王安石主持變法期間,讓兒子編寫《三經正義》,將王學理論融入其中,並將這本書作為科舉的教材。

這招確實培養了一些新學人才,但是你能做初一我也能做十五。

新政失敗後,舊黨也編寫科舉教材。

這也是宋代思想混亂的原因,科舉的神聖性蕩然無存。

高拱當然知道曆史教訓,他反問道:

“李公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李春芳急著打發高拱,最好找一個讓高拱致仕後到死都乾不完的工作,不要再騷擾自己。

於是李春芳說道:

“學習司馬公,修史。”

“修史?”高拱愣住了,“國史牽扯太多黨爭和忌諱,陛下也不會允許我們私修。”

李春芳站起身說道:

“不是修本朝的,是修先朝的史書,最好是《資治通鑒》這樣的書。”

“要梳理出一條脈絡,告訴天下人,實學不是蘇子霖憑空捏造出來的,也不是你高新鄭為了黨爭生造出來的工具。實學,是儒學兩千年發展演變的必然結果。”

高拱若有所思:“李公的意思是,為實學尋找曆史道統?”

李春芳目光尖銳起來,他說道:

“正是!蘇子霖的‘儒學大一統’,表麵上是縫合了宋儒理學和陽明心學,提出了‘天理”與“人理。但你仔細拆解過他的底層邏輯嗎?”

高拱搖了搖頭說道:“子霖的理論太龐大,老夫雖推崇,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窗戶紙。”

李春芳走到書案前,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兩個詞:“氣學”與“心學”。

“子霖的實學,探究‘天理(自然萬物之規律,講究歸納實證、格物致知。這套東西的哲學根基,根本不是朱熹的理學,而是北宋張載的‘氣學”,也就是關學!”

李春芳用筆重重地點在“氣學”上,“張載言‘太虛即氣”,認為宇宙的本原是物質的“氣。正因為有了‘氣’這個唯物的底色,蘇子霖的顯微鏡、蒸汽機、微蟲致病說,才有了立足之地。如果冇有“氣學’作為本體論支撐,實學的·格

物’就會淪為無源之水。”

高拱眼睛一亮,仿佛撥雲見日說道:

“對!子霖常說‘實踐出真知’,這“實踐”二字,正是建立在萬物皆(氣’的客觀實在之上!”

“而探究‘人理”(社會人事之規律),講究內省推演、致良知。這套認識論的根基,則是大明的“心學”。”

李春芳點在第二個詞上說道:

“心學強調主體的能動性,強調‘知行合一”。蘇子霖將心學的‘良知”從道德領域擴展到了社會治理和製度設計領域,這就是他“人理”的來源。”

高拱撫須長歎:“子美......不,子實,你這一拆解,老夫徹底明白了。實學,乃是北宋氣學之“體”,加上大明心學之“用’。”

高拱說道:

“追溯到這裡,實學應該就能立柱了吧?”

李春芳潑了一盆冷水說道:

“立不住。”

高拱皺眉說道:“為何立不住?氣學與心學,體用結合,天衣無縫。”

“宋之前怎麼辦?”李春芳盯著高拱,一字一頓地問道。

高拱渾身一震。

李春芳繼續說道:“如果你們隻把實學的道統追溯到北宋的張載和大明的王陽明,那宋之前的漢唐儒學算什麼?”

“先秦的孔孟算什麼?漢代的古文經學、今文經學,唐代的經學派,難道都是偽學?都是走錯了路?”

高拱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是個政治家,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李春芳冷冷說道:

“如果實學否定了漢唐一千多年的儒學發展,那天下讀書人就會罵你們數典忘祖!罵實學是割裂華夏道統的異端!”

“孔孟之學,講究的是修齊治平,是實實在在的入世之學。如果你不能把漢唐的經學、先秦的諸子,全部用‘實學”的邏輯重新解釋一遍,把它們納入實學的譜係裡。

“實學就無法成為真正統治大明思想界的正統!”

李春芳這道題,其實早就有了解題思路,隻不過李春芳是用在心學上的。

心學,麵臨的問題更加嚴重。

因為心學,本身就是王陽明反對宋儒,才搞出來的。

心學要反宋儒,連宋儒的法統都無法追溯,再往上呢?

李春芳是心學大師,他也作過努力,但是失敗了。

心學的其他門人,也都做過嘗試。

甚至說,如果將實學當做心學的一個分支,蘇澤是走得最遠的,他統一了宋儒之學和心學實學。

再往上呢?

但是這個問題,是需要解決的。

中華文脈,是有一條貫通的文脈的。

高拱大腦飛速運轉。

他原本以為,寫書隻是總結蘇澤的理論。

但現在他才明白,李春芳給他指出的,是一項足以顛覆兩千年思想史的宏大工程。

冇辦法,中華文明的曆史悠久,是寶貴的遺產,但是也是沉重的負擔。

儒家從來不是守舊的學問,曆代都有變遷。

但是一門儒學學派能登上曆史舞台,成為曆史的一部分,就需要完成曆史敘述的構建。

這就是董仲舒所說的“通三統”!

如果不能通三統,那這門學術在曆史上就是曇花一現,無法成為官方的學術理論。

通三統,隻有一個辦法,就是修史寫書!

他要修的,不是一部簡單的史書,而是要用“實學”的標尺,把從先秦到漢唐,再到宋明的所有儒家經典、曆史事件、製度變遷,全部重新裁剪、重新定義!

隻有把從先秦到宋明這兩千多年的曆史全部用實學的邏輯圓回來,實學才能真正取代程朱理學,成為大明不可動搖的官方意識形態。

高拱喃喃自語,眼中逐漸燃起一團熾熱的火焰。

他原本因為致仕而產生的失落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使命感。

高拱站起身,鄭重地向李春芳拱手行了一禮說道:

“李公,老夫知道該怎麼做了。這部書,老夫就算寫到死,也一定要把它寫出來。”

李春芳看著高拱那近乎狂熱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王陽明失敗了,朱熹算是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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