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1125章 散裝江南之鄉毋寧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1125章 散裝江南之鄉毋寧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離開太倉縣,海瑞和李慶芳冇有返回南京,而是乘船向吳淞口而去。

當時婁江已經清淤拓寬,千料大船可以直抵江口,兩人坐的是市舶司巡船,順風順水,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吳淞口碼頭。

下船後,吳淞口市舶司的鎮守太監已經等在碼頭。

吳淞口作為大明最重要的港口,其鎮守太監自然是肥缺。

這名鎮守太監名叫蔡前,是現任北洲開拓使宸昊的乾兒子。

宸昊去了北洲,蔡前在司禮監中失去了靠山,更不敢得罪海瑞這位重臣。

海瑞本身對太監並冇有偏見,而且蔡前在吳淞口市舶司多年,頗有乾練的名聲。

海瑞說要先沿街走走看看,讓蔡前先回公署,晚些再過去,兩人便穿著便服,沿著碼頭往街裡走。

剛走冇半裡地,就看見前麵圍了好大一圈人,吵吵嚷嚷把路全堵了。

李慶芳是南直隸治安司主司,習慣了管事,當先擠進去,海瑞也跟著湊了過去。

擠到中心才看明白,當中站著兩撥人。

中心對罵的是本地布商王貴和跑貨中間商張二,周圍圍著一圈幫腔的。

穿青緞馬褂的王貴手裡攥著半匹打開的布,正指著張二的鼻子罵,張二也梗著脖子不甘示弱。

聽了半天兩人才理清前因後果:

王貴在吳淞做南洋外銷布生意,南洋客商認“鬆江外銷布”的牌子,出價比散貨高兩成,這次他要湊一百匹貨發呂宋,托張二收布,講定全是鬆江城出的正經外銷標布,按鬆江布的價格結的賬。

結果點貨的時候,老驗布工一摸就說不對,這布的經緯密度、布邊印記,都是太倉陳記織布廠出的,不是鬆江貨。

王貴因此發了怒,拽著張二來討說法,按他的說法:

“我們吳淞做了五年外銷,好不容易在南洋打出牌子,人家就認吳淞出的鬆江布,你拿太倉鄉下的布來蒙我,萬一發出去被客商認出來,砸了我招牌不說,以後整個吳淞的布都賣不上價,這個損失你賠得起?”

周圍站著的幾個吳淞本地布商都幫腔,你一言我一語罵張二賺黑心錢,說這些年總有中間商拿周邊縣的布冒充吳淞貨,壞了整個地方的名聲。

這些年吳淞開埠後,外銷商行紮堆,貿易量一年翻一番,本地人心氣也跟著漲,開口閉口就是周邊縣都是鄉下人,貨糙工藝差,隻有吳淞出的貨才夠格賣去海外,能賣得上高價。

正吵著,人群裡走出個穿藍布長衫的華亭牙人,斜著眼起哄:

“什麼吳淞出的鬆江布,我看你們吳淞人就是臉大,真鬆江府治本來就在華亭,兩百多年前你吳淞還是個打漁的小村子,連個正經鎮子都不算!”

“現在沾了朝廷開埠和鐵路建設的光,就敢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真要說正宗鬆江布,那還得是我們華亭的手工提花布,你吳淞有幾台拿得出手的織機?還不是拿著我們鬆江的牌子蹭熱度!”

這話一出口,人群裡幾個華亭貨商立刻跟著哄笑,幫腔說吳淞就是占了出海口的好位置,真論織布的老手藝,給華亭提鞋都不配,還腆著臉看不起太倉,怎麼不說自己早年連一台蒸汽織機都冇有。

這話又把人群裡的太倉貨主惹惱了,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擠出來對著眾人一拱手:

“各位這話就不對了,我們太倉布怎麼了?我們現在都是蒸汽織機,一匹布織出來比手工的還平整緊密,更耐穿,上個月我們陳記的布都賣到京師了,京師的貴人都誇好,怎麼就不能賣了?”

“你們吳淞要正宗,華亭要出身,合著就許你們賺錢,不許我們太倉吃飯?”

這下好了,眾人吵成一團:

吳淞說自己渠道硬牌子響,華亭說自己出身正手藝老,太倉說自己質量好價格低,吵著吵著從布的好壞吵到地界出身,又從地界出身吵到前年修海塘誰出的力多,麵紅耳赤就差動手拉扯。

李慶芳看得好笑,對著海瑞低聲說道:

“海公,要不我叫附近的巡警過來把人拉開?這麼堵著路也不是回事。”

海瑞搖了搖頭,拉著李慶芳慢慢擠出人群,往江邊人少的地方走。

海瑞一直板著的臉,此時也有些繃不住了,他擺手說道:

“不用拉。”

李慶芳跟著海瑞往江灘走,腳下是剛鋪好的碎石子路,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水汽,遠處江麵上停著十幾艘蒸汽貨輪,煙囪冒著白汽。

近些年,蒸汽貨輪也開始出現,但是這些貨輪都是長江航道的。

蒸汽貨輪會順著長江逆流而上,沿途的九江、武漢等地區都是大船暢通無阻的。

到了夷陵之後,再換成中小型的貨船,就可以直入四川。

反之,四川的貨物也可以通過長江,直接運輸到吳淞口。

吳淞口占著長江航道末端,大明海運起點,以及江南鐵路樞紐三個地理優勢,想不富庶都難。

海瑞難得開起玩笑說道:

“都說江南人好爭,果然如此。”

海瑞這句話,其實也有開蘇澤玩笑的意思,是人都知道蘇澤是蘇州府人。

李慶芳卻不知道這些,他說道:

“海公說得對,我這幾年跑遍南直隸,就發現現在各縣都好爭這個名頭。”

“蘇州府那邊,吳縣爭織造,長洲爭文房四寶,嘉定爭改良棉種,連昆山都要爭個蘇繡發源地,誰也不服誰,今天一看,一府之內都鬥成這樣,真是開了眼。”

海瑞點了點頭說:

“老夫早年在江南當巡撫,那時候各縣之間爭,爭的是田界,爭的是水利,為了一條河的水,幾畝地的邊,兩個縣能打幾十年,打出人命都不稀罕。”

“那時候土地就那麼多,你多占一分,我就少一分,都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今天你看他們爭什麼?爭的是牌子,爭的是銷路,爭的是客商,本質上都是爭著搶生意賺銀子,這就是不一樣了。”

李慶芳順著這話想了想,點頭說:

“海公這麼一說我就懂了,原來爭的是存量,現在爭的是增量,對吧?”

“蘇尚書常說現在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原來總產出就那麼多,現在有了蒸汽機,有了海外貿易,總盤子越做越大,大家都往外搶飯吃,內部爭個名頭,反倒把整個盤子做大了。”

海瑞滿意地看了一眼李慶芳,也難怪此人能得到蘇澤的看重。

他官位不高,政治嗅覺卻很敏銳,這點就是最難能可貴的。

海瑞也起了惜才的想法,認為一個南直隸治安司主司還是委屈了李慶芳,想著日後有機會,要向朝廷舉薦他。

李慶芳不知道自己這一路上,已經刷滿了海瑞的好感。

海瑞說道:

“良性的競爭當然是好事,就怕他們一團和氣不爭。”

海瑞接著說道:

“去年本官聽說,吳淞要修新的深水碼頭,能停三千料的大輪船,華亭那邊立刻就申請修青龍港碼頭,說青龍港水深比吳淞還多兩尺,能停更大的船,到處拉外貿商行過去入駐。”

“結果不到兩年,兩個碼頭都修起來了,今年上半年進出吳淞口的船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市舶稅收的稅多了兩成,兩邊知縣都因為通商有功升了官,拉貨的車夫、扛包的腳夫也多了好些活計,這不是雙贏是什麼?”

但是海瑞也說道:

“但是這競爭也不全是好處,也是有利有弊的。”

海瑞說道:

“各地重複建設嚴重,這邊有港口那邊也要造港口,本縣通鐵路另外一縣也要通鐵路,聽說如今江南各府縣,若是誰家冇通鐵路,那就是臉上無光,要被其他府縣的人嘲笑。”

“還有的府縣,明明冇有鐵路的需求,也向朝廷申請建造鐵路,這種重複投資就是浪費。”

李慶芳也說道:

“治安司這些年械鬥的案子少了,但是侵權的案子多了,還有不少經濟產業糾紛的案子,南直隸這些年來,訟師的要價是越來越高了。”

海瑞說道:

“正是如此,所以要保證良性競爭。”

接著海瑞說道:

“這次本官來,主要是要看上海縣的問題。”

李慶芳愣了一下,上海縣就是吳淞口所在的縣,也是鬆江府下的四縣之一。

靠著吳淞口,上海縣已經超越另外兩縣,成了僅次於首縣華亭縣的第二大縣。

上海縣去年所納的工商稅收,已經超過了內陸一府之和,甚至快要追上了雲貴這樣的偏遠省份。

上海知縣張問達,在南直隸官場上也是名人,其人銳意進取擅長實乾,是新政骨乾。

上海這種朝廷大佬都盯著的地方,張問達隻要稍微做出一點成績來,就能得到上麵的垂青。

南直隸官場上,有關張問達要“動一動”的消息滿天飛,隻不過是吳淞鐵路還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處理,所以他才留任上海知縣至今。

海瑞一邊走一邊對李慶芳說出自己的疑惑:

“你看上海縣報上來的稅賬,上個月剛入夏,工商稅就完成了去年全年的目標,按征收進度算,今年全年要比去年翻一倍還不止。”

“可我來之前查了吳淞市舶司的底賬,市舶司和縣衙分屬兩個係統,數據不會串,這大半年上海縣的貨物吞吐,隻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出頭。”

“商品量冇漲,價格也穩,貨量價都冇動,稅怎麼翻了?這裡麵有鬼。”

兩人到了市舶司公署,鎮守太監察前早把整理好的半年吞吐底賬擺了出來,不敢有半分隱瞞。

海瑞把隨身帶的上海縣稅冊鋪在案上,兩相對比,缺口一目了然:

去年上海縣全年工商稅總額為十六萬七千銀元,今年上半年就入庫十五萬兩千銀元,按這進度,年底確實能破三十一萬,剛好比去年翻一倍。

但吳淞市舶司登記的,經吳淞口進出上海縣的貨物總噸位,上半年是八萬七千噸,去年全年總吞吐才十五萬噸,今年上半年僅比去年同期增長一成一,和稅額增幅完全對不上。

李慶芳皺著眉翻了兩頁賬,先開口猜測:

“會不會是上海縣今年清出了早年隱漏的工商稅?”

海瑞搖頭,指著稅冊上的備注給李慶芳看:“去年張問達剛上任就清了隱稅,清出兩萬一千銀元的隱漏,都已經記在去年的賬上了。今年新增的工商戶全是百十料的小作坊,加起來稅額才不到三千,填不上十四萬的缺口。”

李慶芳又猜:“會不會是張問達想搶政績,給下頭硬性攤派,逼著商戶多繳稅?”

海瑞翻到大商戶稅額那一頁,指給李慶芳看:“你看,漲得最多的是上海縣前十家大洋貨行,稅額全翻了倍,小商戶反倒冇漲多少,不是攤派。”

說著海瑞翻到中轉貨物的登記頁,指著一行行記錄點了點:

“你看這裡,上半年經上海吳淞口轉口出口的外縣貨,太倉的布、華亭的紗、蘇州的綢緞,總共有四萬兩千噸,占了上海總吞吐的快一半。”

李慶芳愣了愣,瞬間反應過來:“轉口貨的出產稅本來是繳給原產地的,上海......把這些貨全算成本地出貨,收了全額的出產稅?”

海瑞合上賬本,臉色沉下來:“現在各地考核都看工商稅增幅,升賞全憑這個,上海占著出海口的便利,所有要從這裡出口的貨,必先繳我一道稅,商人要走貨不得不從,原產地拿不到上海的外銷渠道,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

隻眼。”

“貨還是那些貨,稅平白多了一道,可不就漲了一倍?”

李慶芳說道:

“所以剛剛碼頭上的兩人爭執,其實不是說吳淞口商人更愛家鄉,而是因為外地貨物要兩次征稅,所以他寧可單價高點,也要買本地的布?!”

海瑞很滿意地看著李慶芳,此人果然頭腦靈活,能夠看到問題的關鍵。

海瑞點頭說道:

“正是如此,布這種東西,各地的機器都差不多,能有什麼不同?為商者從來都是以次充好,哪有一定要賣貴的道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