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鋼與鐵的大明
商隊在朔州休整一日,補充了飲水和草料,次日黎明即向太原進發。
扯力克依舊以“王掌櫃”的身份坐在馬車裡,車簾半卷,目光掃過沿途景象。
越往南,電訊杆越密集。
每隔二十裡便能看到一處磚砌的小屋,門口掛著“電訊站”的木牌,時有驛卒騎馬進出。
道路也寬闊不少,能容兩輛馬車並行,路麵雖仍是黃土,但夯得堅實,車行其上顛簸輕微。
路旁田野裡,農人正引水灌溉。
扯力克注意到,水渠是新修的,渠壁用青石砌成,閘口處有木製的分水板。
幾個農人邊勞作邊交談,隱約飄來“煤業總局”“工坊區招工”等詞。
午時,商隊在路邊茶棚歇腳。
劉領隊熟絡地和茶棚老板打招呼,要了一壺粗茶、幾塊烙餅。
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邊切餅邊問:“劉老板這趟是去太原?”
“是啊,送完這批貨,還得采買些鐵器、布匹回去。”
老板擦擦手,壓低聲音:“太原如今可熱鬨了。城東新開了煤業工坊區,整天叮叮當當的,聽說要建什麼洗煤廠、焦炭窯。前幾日還招工,去了好幾百號人。”
扯力克端起茶碗,狀似無意地問:“洗煤廠是做什麼的?”
老板看向他,見是個麵生的年輕商人,便解釋道:“就是把挖出來的原煤洗乾淨,篩掉石頭渣子,聽說洗過的煤燒起來煙少火旺。客官是頭一回來山西?”
“是,想看看有什麼生意可做。”
老板來了興致:“那可得去太原看看。如今山西巡撫衙門在整頓煤礦,官辦的礦場全換了新機器,產煤量翻著跟頭漲。煤業工坊區那邊,官府招商,聽說投錢的人不少。”
扯力克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心裡卻暗暗吃驚:明人不僅整頓皮貨這類小產業,連煤礦這等命脈行業也在大刀闊斧地改造。
商隊繼續南下。
第三日午後,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一片黑沉沉的建築群。
數十根高大的煙囪聳立,噴吐著滾滾濃煙,將半邊天空染成灰褐色。
即使隔著數裡,也能聽到隱約的轟鳴聲,像是巨獸低吼。
劉領隊指著前方說道:“那就是黑山礦了。山西最大的官辦煤礦之一,前些日子剛換了新機器。”
扯力克眯起眼睛。
礦場外圍著丈許高的土牆,牆上插著旗杆,大明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牆內可見巨大的木架結構,那是提升井架的罐籠塔。
扯力克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但是看到這些鋼鐵的巨物矗立在遠方,給他帶來巨大的震撼。
即使是如今的草原,鐵器都是比較珍貴的,甚至在一些部落,鐵器可以充當貨幣。
可大明將鋼鐵築成高塔,這是何等奢侈!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座磚石砌成的廠房,房頂伸出粗鐵管,噴著白色蒸汽,發出有節奏的“噗嗤噗嗤——”聲。
商隊從礦場外道路經過。
扯力克讓車夫放慢速度,仔細打量。
礦場大門敞開著,門旁有士兵值守。
不斷有馬車進出,運煤的車隊排成長龍,每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煤塊烏黑發亮。
幾個穿著藍色短褂、頭戴藤帽的工人正在門口登記,他們臉上沾著煤灰,但步履穩健,神態從容。
扯力克注意到,這些工人腰間都掛著一塊木牌,隨著走動輕輕晃動。
劉領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跟著說道:“那是工牌。礦上規矩,每人一塊,上麵寫著姓名、工種、所屬班組。下井、上工、領餉,都得驗牌。”
扯力克立刻明白工牌的作用,他實在是不能理解,大明一座煤礦都能這麼管理嗎?
扯力克想到他們土默特部的精銳軍隊,也隻有戰時能夠這樣的管理,平日裡的訓練都需要費力維持秩序。
劉領隊頓了頓說道:
“聽說現在官辦礦場管得嚴,上下井要點數,並下還有炭毒監測,安全得很。”
正說著,礦場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汽笛聲。
緊接著,是金屬摩擦的巨響,伴隨著蒸汽噴射的嘶鳴。
扯力克循聲望去,隻見井架塔頂的罐籠開始緩緩下降,鐵索嘩啦啦作響。
罐籠落地後,柵門打開,二十幾名礦工魚貫而出。
他們全身漆黑,隻有眼白和牙齒在煤灰映襯下格外醒目。
但這些人神情並不疲憊,反而有說有笑,有人甚至哼著小調。
出井的礦工在井口旁的水槽前排隊洗手洗臉。
水是流動的,從高處木桶通過竹管引下,用過的汙水流入溝渠,彙入遠處的沉澱池。
洗完澡的礦工走向一旁的工棚,那裡有人發放熱湯和餅子。
“礦上管一頓下工飯。”劉領隊解釋,“說是補充體力,也能讓工人少去外麵亂吃。”
扯力克沉默地看著。
草原也有礦,鹽礦、小煤窯。
但都是最原始的挖掘,人背肩扛,井下黑暗潮濕,事故頻發。
礦工多是奴隸或囚犯,活得如同牲畜。
而眼前這座明人的礦場,井然有序得像一支精銳軍隊。
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麼,每道工序都有規程。
這種秩序,比單純的產量更讓扯力克心驚。
商隊正要離開,礦場東側忽然傳來更大的轟鳴。
扯力克轉頭,看見一座廠房的大門緩緩打開。
裡麵赫然矗立著一台龐然大物。
那是台蒸汽機,但比他以往在任何圖冊上見過的都要巨大。
鑄鐵的外殼烏黑油亮,直徑超過一丈的飛輪緩緩旋轉,帶動著數條手臂粗的鐵杆往複運動。
連杆另一頭連接著巨大的水泵,將地下水從深井中源源不斷抽上來,噴湧的水柱高達數丈,在陽光下映出彩虹。
“第二代高壓蒸汽抽水機。”劉領隊也看得嘖嘖稱奇,“聽說一台能頂過去五台,日夜不停,井下再也不怕淹水了。”
扯力克死死盯著那台機器。
飛輪每轉一圈,都帶著千鈞之力;蒸汽每噴發一次,都伴隨著雷霆之音。
這不是人力,甚至不是水力風力能比擬的。
這是將地底之火、水中之氣馴化,禁錮在鐵殼之中,化作無窮動能的怪物。
而明人,已經掌握了馴服這種怪物的方法。
馬車繼續前行,但扯力克的視線久久無法從礦場移開。
直到轉過山坳,黑山礦被山體遮擋,轟鳴聲漸遠,他才收回目光,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煤灰和蒸汽的味道。
這就是工業的氣息。
第四日,商隊抵達太原府陽曲縣境內。
這裡的地貌已與朔州大不相同。
丘陵起伏,溝壑縱橫,山體裸露處可見黑色的煤層。
沿途礦場更多,規模更大。
幾乎每處山穀都能看到井架、工棚、運煤車道。
有些礦場之間還鋪設了簡易鐵軌,馬拉的礦車在軌道上行駛,載重量遠超普通馬車。
午後,商隊經過一處正在建設的工地。
劉領隊說,那就是太原煤業工坊區。
扯力克要求停車稍歇,佯裝活動筋骨,實則走近觀察。
工地占地極廣,一眼望不到邊。
四周已築起夯土圍牆,牆高八尺,上插警示旗。
大門處搭著木牌樓,匾額上“山西煤業工坊區”七個大字墨跡未乾。
門內景象熱火朝天。
上百名工匠和力工正在施工:夯地基的喊著號子,砌牆的傳遞磚塊,上梁的指揮吊裝。
工地規劃得條理分明。
中央是一條寬闊的主道,道旁已挖好排水溝,溝壁用磚石襯砌。
主道兩側劃分出整齊的地塊,每塊地都立著木樁,樁上貼著紅紙,寫著“洗煤一廠”“焦炭窯甲區”“煤球廠”等字樣。
最讓扯力克注意的是工地的秩序。
雖人多活雜,卻無混亂場麵。
工匠各司其職,力工搬運物料固定路線,監工手持圖紙巡查,發現問題立即指出。
工地一角搭著涼棚,棚下擺著大桶茶水,供工人休息時飲用。
另一角是臨時灶房,炊煙嫋嫋,正在準備午飯。
扯力克看到,下工的工人自覺排隊打飯,無人爭搶。
吃完飯的,將碗筷拿到水槽邊清洗,放回指定木架。
這種紀律性,扯力克隻在軍營裡見過。
但軍營靠的是嚴刑峻法,而眼前這些工人,多是普通百姓,卻能自發遵守秩序。
扯力克問道:
“官府管得這麼細,工人願意嗎?”
劉領隊冇回答,卻聽到身後有聲音說道:
“客官是外鄉人吧?這工坊區可不比彆處。進來乾活,先得學三天規矩,不守規矩那就是害人害己。”
扯力克轉過身,看到一個老工匠回答道。
扯力克問道:“工人願意守這些規矩?”
老工匠說道:“開始當然不習慣。可守了規矩有好處啊,這些教訓都是用事故教出來的,想要下礦乾活,不守規矩怎麼行。”
“再說了,守規矩能拿工錢,守規矩也才能有命花工錢。”
扯力克謝過老工匠,走回商隊。
馬車駛離工地時,扯力克最後回望一眼。
隻見到這位老工匠也盯著他,似乎要記住他的樣子。
等到扯力克轉身,老工匠立刻找上了煤礦的守衛士兵,將扯力克的樣貌描述給對方。
當晚,商隊投宿在陽曲縣城。
扯力克以“打聽生意”為由,獨自在城中閒逛。
陽曲比朔州繁華得多。
街道寬闊,商鋪林立,夜市剛開,燈籠映得街麵通明。
但扯力克注意到,城中百姓談論的話題,大半與煤業相關。
酒肆裡,幾個商人模樣的在議論:
“煤業總局的債券聽說賣得不錯,年息五厘,比放印子錢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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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了五百兩,反正錢閒著也是閒著。”
“你可小心,要是煤礦虧了,債券可就打水漂了。”
“虧不了。沈巡撫親自坐鎮,朝廷又準留稅專款,還有新機器新技術。我估摸著,三五年內,山西煤業得翻一番。”
茶館內,幾個工匠在閒聊:
“工坊區還要招人,你會瓦匠,去試試?”
“去了,考校過手藝了,等通知。聽說月錢二兩五,管住不管吃。
“不錯了,在城裡做零工,一個月還掙不到二兩。”
“就是規矩多,上下工要點卯,乾活得按圖紙來,不許自作主張。
“規矩多怕啥,給錢實在就行。”
扯力克走到城西,這裡有一片較舊的街區。
巷道狹窄,房屋低矮,但出乎意料地乾淨。
路邊冇有垃圾汙水,公用水井旁立著“保持清潔”的木牌。
幾個孩童在巷子裡玩耍,見生人來了也不怕,反而好奇地打量他。
一個老漢坐在門前編筐,扯力克上前搭話。
老漢很健談,說自家兩個兒子都在礦上乾活。
“大兒子在黑山礦,開蒸汽機的。小兒子在工坊區工地,學砌磚。”
“以前擔心下井危險,如今官辦礦場安全規程嚴,並下有通風、有支護、有炭毒監測,每月才一兩起小磕碰,死人的事好久冇聽說了。”
扯力克問:“工錢可夠養家?”
“夠,怎麼不夠。”老漢放下編了一半的筐,“大兒子月錢五兩,小兒子二兩五。礦上管一頓飯,工坊區工地也管午飯。家裡就我和老婆子,種點菜地,花銷不大。前些日子大兒子還說,想攢錢送孫子去學堂。”
“礦工也供孩子讀書?”
“怎麼不供?”老漢笑了,“如今官府在礦場邊辦識字班,工人子弟免費入學。學好了,將來不一定非得下井,去當個賬房、管事,不也挺好?”
聽到這裡,扯力克更是覺得低落,大明一個礦工,收入都這麼高。這筆收入,已經超過很多小部落頭人了。
扯力克沉默片刻,告辭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