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請奏修造草原電訊疏》
最近,大明順義王,草原可汗,黃台吉很煩。
當年名震京師的三賢王,過了年已經有了散夥的趨勢。
順義王府長史小心翼翼地說道:
“王爺,鄭國主那邊遞了帖子,邀您後去城南聽新戲,《滿剌加貢寶記》。”
消息傳進順義王府的時候,黃台吉正在宅子裡用留聲機聽戲。
“知道了。”黃台吉揮手讓他退下。
書房裡隻剩他一人。
窗外是京師四月的天,依然寒意未消。
但是怎麼也要比草原好多了。
黃台吉回憶起草原的歲月,往年這個時候草原餘雪未消,又往往是小羊小牛出生的時候,也是一年中最危險的時候。
很多人並不知道,如果準備充分,草原的冬季一般是不死牲畜的。
冬去春來,反而是牲畜最容易患病的時候。
因為牛羊都會在秋季貼膘,冬季還是有很多的脂肪用來消耗的。
但是熬過了春季,天氣轉暖,牲畜的脂肪耗儘,而很多懷孕的牲畜,也會在這個時候分娩。
草原上將這個時期稱之為“接羔期”,是遊牧民族最虛弱的時候。
漢人早就知道了這個弱點,自漢武帝時期,衛青霍去病就專門在接羔期出塞。
黃台吉在京師這麼長時間,他更明白,如今整個草原,正在一個長期的“接羔期”,也就是漢人勢力遠強於草原的時期。
黃台吉有這個認識,但是他這個名義上的草原可汗,不過是個人質罷了,真正在部落發號命令的,是他的兒子。
看著鄭懷義的拜帖,黃台吉湧起複雜的情緒。
當初三人湊在一起搞什麼“便民劇院”,無非是看準了朝廷要收攏藩屬人心,他們這些寄居京師的“國主”需要一塊護身符。
百姓叫得越響,“賢王”名頭越亮,朝廷就越不好輕易動他們。這本是心照不宣的保身之道。
可現在,尚元一腳內附大明,直接成了大明的郡王。
鄭懷義這個滿剌加國主做得有名無實,索性徹底躺平,事事順從大明,活得比誰都滋潤,眼看內附也是水到渠成,滿剌加內附也是指日可待。
隻剩他黃台吉。
草原和大明,百年世仇。即便如今稱臣納貢,互開關市,可骨子裡的提防從未消失。
他這個“順義王”,在朝廷眼裡,到底是歸化的蒙古大汗,還是不得不扣在手裡的人質?
兒子在草原日漸坐大,聽說已經幾次忽裡台大會都不歡而散,草原中有怨氣的部落越來越多。
“大汗。”
聲音從門口傳來。
黃台吉回頭,是三娘子。她換了身京師的閨秀常服,眉眼間的英氣卻掩不住。
見到自家妻子,黃台吉收斂神色問道:
“今日怎麼冇入宮?”
三娘子將托盤放在桌上說道:
“聽說大汗心情不佳,妾身燉了碗草原帶來的奶茶。
黃台吉坐下端起奶茶,奶香撲鼻,卻壓不住心頭煩悶 。
“還是為了尚國主和鄭國主的事情?”
黃台吉點頭。
三娘子勸道:
“琉球和滿剌加孤懸海外,是海上重要通道,人口又少,大明很容易掌控,可他們的地理位置太過重要,大明自然要納入掌控的。”
黃台吉點頭。
妻子三娘子政務上很有天分,以前他在草原的時候,就將政務交給三娘子打點。
入京之後,三娘子也靠著長袖善舞,加上她對於佛法的精通,成了當朝李太後的好友,經常入宮和李太後研習佛法。
靠著李太後,三娘子在京師的勳貴外戚圈子也很吃得開。
黃台吉問道:
“我們要如何在京師安然自處呢?”
三娘子說道:
“我們的路,從來就隻有一條,讓朝廷覺得,留著大汗在京師,比讓大汗回草原,更有用。”
“讓草原覺得,大汗在京師,對他們更有利。”
黃台吉看著她:“說下去。”
三娘子慢慢說道:
“大汗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黃台吉說道:
“隻擔心有的部落不識大局,鬨出事端來,最後誤了草原和大明的大事。”
“扯力克畢竟年輕,萬一被人蠱惑,和大明為敵,不僅僅吾二人萬劫不複,草原也要陷入萬丈深淵。
三娘子說道:
“大汗的意思臣妾明白,既然如此,那這件事就更重要了。”
她接著說道:
“京師和草原。如今消息往來靠驛馬,從京師到歸化城,緊急軍情也要六七日。尋常文書,半月一月也是常事。草原各部動向,朝廷知曉總有延遲。反過來,朝廷旨意到草原,也同樣緩慢。”
黃台吉隱約抓到了什麼:“你的意思是......”
三娘子說道:“修電訊線路。”
黃台吉瞳孔微縮。
電訊,這東西他聽說過。
這些日子,京師都在討論電訊。
大明朝廷在通政郵遞司下麵,新設了一個電訊署,據說用銅線傳遞消息,瞬息可達千裡。
現在直沽和京師之間的線路已經在修建了,甚至還有說法,以後大明鐵路沿線都要修建電訊的線路。
三娘子說道:
“由大汗您出麵,以‘順義王“草原與大明天塹變通途、永固和睦”之名,主動向朝廷請旨,並願意承擔部分資費,協助朝廷,將電訊線路從京師,鋪到歸化城,乃至更遠的草原通政署駐地。”
黃台吉呼吸微微急促:“朝廷會準?”
三娘子說道:
“大明朝廷冇有理由不準的!朝廷早有將影響力深入草原之誌,電訊是最快捷的耳目。由大汗主動提出,朝廷順水推舟,名正言順,阻力最小。”
“鋪設線路耗費不小,大汗願意出資分擔,戶部那邊壓力減輕。”
“這條線路一通,大汗也可以及時知道草原的事情,而草原的消息也可以送到京師讓大汗處理,如此一來,大汗的影響力也可以保留。”
黃台吉越想越是覺得,這是一步妙棋!
自己主動請求修建電訊線路,草原那邊也冇辦法反對,
三娘子果然說道:“還有草原那邊,大汗之子正在推行新政,需要朝廷更多支持,也需要更及時了解朝廷動向。”
“這條線路若成,草原與京師溝通效率倍增,對夫君穩定局麵,推進漢化有莫大好處。”
“他會明白大汗的苦心,也會更堅定地支持大汗留在京師居中協調。草原各部也會看到,順義王有能力為草原帶來實實在在的,來自朝廷的·好處’。”
“能讓朝廷安心,能讓草原得益,能讓大汗穩坐京師與草原利益樞紐之位,大王就是連接大明與草原不可或缺的橋梁。”
黃台吉看向三娘子說道:“隻是,出資修建......這可不是小數目,之前咱們的銀元,都認購了大明的國債。”
“這些年來,進項最多的反而是劇院的分紅,但和建設電訊線路的花費比起來,應該是杯水車薪吧。”
三娘子早有準備:“劇院分紅是一部分。妾身來時已粗略算過,這些年來朝廷的賞賜加起來也不少了。”
“另外,可以聯絡一些與草原有貿易往來的商人。對他們而言,電訊暢通意味著商機更準、風險更小,或許願意‘捐助一些,我們向朝廷陳情時,可以說明他們的貢獻,讓電訊也能傳遞一些民間的訊息。”
黃台吉說道:
“對啊!如果電訊能傳回一些商業信息,這些商人也是樂意掏錢的。”
大明和草原之間的貿易路途遙遠,不談人身安全的風險,單是貨物價格的波動,也可能會讓一次貿易血本無歸。
如果能夠用電訊,及時知道兩邊的物價,那風險就下降很多。
黃台吉站起身,電訊線路......瞬息可達………………
黃台吉立刻說道:“明日,不,今日就起草奏疏。不,先私下遞個話給通政司,探探口風。然後,我親自去拜訪一下鄭懷義。
三娘子微微蹙眉:“鄭國主?”
黃台吉道:“上次報紙上傳出滿剌加土著排華的消息,那家夥也惶恐著呢,而且論京師的有錢人,躺在金山上的老鄭就是一個!”
“這件事拉上他一起出錢,他大概是會同意的!”
三娘子頷首:“妾身這就去準備拜帖和禮單。大汗,奏疏措辭......”
黃台吉說道:“我是粗人,還請娘子親筆,得寫得懇切,既要表忠,又要顯示我們的誠意。
“本王這就去老鄭府上,向他說明這件事的好處,請他也一同出資!”
通政司將順義王的奏疏轉呈內閣時,高拱正和張居正、蘇澤議事。
討論的自然是京察的事情。
處理了戶部工部帶頭反對的官員後,雷禮和張居正的病一瞬間就好了,同時返回內閣上衙。
中書舍人郭準走進值房,見到了張居正和蘇澤,將奏疏放在高拱桌子上,輕聲說道:
“順義王黃台吉奏請協助朝廷修築京師至歸化城電訊線路,願承擔三成資費,並聯絡商賈助捐。”
高拱看了一眼奏疏,遞給蘇澤:“順義王倒會挑時候,竟然主動響應子霖的電訊之議。”
蘇澤也有些驚訝。
其實蘇澤這次來,也是要說服高拱,在大明和山西之間修建電訊線路,強化草原通政署的聯係。
卻冇想到,第一個上奏的竟然是黃台吉。
張居正展開奏疏。黃台吉的措辭極懇切,稱“草原與中原,血脈雖異,而王化同歸”,願“以電訊為筋絡,聯通天聽與邊情”。
張居正看完,將奏疏遞給蘇澤,說道:
“順義王主動提此事,倒顯恭順。”
蘇澤看完之後,說道:
“首輔,順義王此奏,無論真心或算計,皆將草原與朝廷綁得更緊。”
“線路通了,草原消息直抵京師,順義王在京師的價值便增一分,朝廷需要他來解讀草原動向,草原需要他傳達朝廷意圖。
高拱沉吟:“倒是穩固羈縻之策。”
蘇澤繼續說道:“商賈願捐輸,看中的是商機。京師糧價、布價,歸化城的馬價、皮價,若能日傳一報,商人風險大減,貿易必增。貿易增則稅課增,邊市更旺,草原中原依賴更深。”
張居正點頭說道:“此乃經濟羈縻。”
“電訊普及乃大勢所趨,非獨草原一路。今後鐵路通處,電訊必隨。邊將之權,當從“獨斷轉為‘速報”。”
“遇警時,電訊瞬息可達兵部,內閣與陛下可即時議決,邊將按令行事,豈不比自行決斷更少差錯?”
高拱和張居正也點頭。
論山頭主義,山西的宣大兩鎮為最。
強化九邊控製,是總參謀部設立以來,大明的既定軍策。
蘇澤道:“所以順義王此奏來得正好。以“聯通草原”之名修此線路,邊將隻當是朝廷為控草原所為,初期警覺有限。待線路已成,操作熟練,再漸次推廣至九邊各鎮,阻力便小。’
高拱沉思片刻,看向張居正問道:“張閣老意下如何?”
張居正說道:“蘇尚書說的不錯,這確實是個控製草原的機會。”
“不過這件事,還需要首輔定個調子,否則兵部那邊。”
高拱明白張居正的意思,兵部尚書王崇古,曾任宣大總督,他的舊部也多在九邊任職。
正如蘇澤所說,電訊線路修建完成之後,總參謀部必然會收奪山西的軍權,至少以後輕開邊釁,殺良冒功這種事情要難多了。
隻有高拱以首輔身份說服王崇古以大局為重,壓下九邊和兵部內部的反對聲,才能推動落實黃台吉的建議。
高拱點頭說道:
“這件事本官會和兵部講明厲害,王尚書也是知道大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