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救人和自救
楊閣老乘坐第二水師的旗艦,返回了滿剌加。
滿剌加總督陳慶,率眾在滿剌加港迎接。
此時的陳慶,滿懷心事。
楊思忠乘坐的“直沽號”鐵甲艦緩緩駛入滿剌加港口時,陳慶連忙上前迎接。
他穿著總督官服,身後站著滿剌加府的屬官和本地幾位有頭臉的華人甲必丹。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味,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陳慶臉上維持著應有的恭敬笑容,看到大明第二水師返回母港,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艦隊靠岸,跳板放下。
楊思忠在第二水師統製官,鎮海伯張敬修的陪同下走下船。
陳慶上前行禮:“下官恭迎楊閣老、鎮海伯凱旋。”
楊思忠擺擺手:“陳總督不必多禮。澳洲之行已畢,水師需回滿剌加駐防休整,本閣也順便聽聽此地的近況。”
上次楊思忠隻是停靠滿剌加補給了一下,就匆忙啟程前往澳洲處理開拓貴族事務了。
陳慶心頭一緊,麵上仍從容說道:“下官已在府衙備好接風宴,請閣老與伯爺移步。”
楊思忠看了一眼碼頭上來往的船隻和勞工,目光在幾個搬運貨物的人身上停了停,接著問道:
“先說說正事。本閣離港這段日子,滿剌加可還太平?”
陳慶喉嚨有些發乾:“大體尚好。隻是......近日坊間有些小糾紛,下官正在處置。”
陳慶知道,滿剌加發生的事情,楊思忠恐怕已經得到了風聲。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事情的時候,楊思忠冇再追問,點點頭:“那便先去府衙。”
一行人乘坐馬車,來到了滿剌加總督府。
總督府書房。
屏退左右後,陳慶將一疊卷宗放在楊思忠麵前的桌案上。
“下官向閣老請罪。”
楊思忠並冇有追問陳慶的罪過,陳慶連忙說道:
“閣老請看,這是近三個月滿剌加城內及周邊發生的衝突記錄。”
楊思忠翻開卷宗。
張敬修也湊近看去。
第一頁記錄的是上月十五,城西華商綢緞鋪遭人縱火,雖及時撲滅,但貨倉損毀三成。
作案者是兩名土人青年,被捕後供稱因“店主克扣工錢”。
第二頁,本月初三,碼頭區華人工頭與土人搬運隊因裝卸順序爭執,演變為數十人鬥毆,傷七人,其中兩人重傷。
第三頁,初九夜,郊外一處華人經營的錫礦遭襲擊,守礦的華工一人被殺,三人受傷。
襲擊者身份不明,現場留下土人常用的砍刀。
第四頁,就在三天前,一名華商在集市收購香料時,被數名土人圍堵勒索“地頭錢”,爭執中華商被推倒,頭撞石階,至今昏迷。
卷宗往後翻,還有五六起類似事件,從口角爭執到財物損毀,乃至傷人見血。
楊思忠合上卷宗,看向陳慶:“華土衝突在加劇,怎麼滿剌加要比南洋還激烈?”
陳慶苦笑說道:“下官已增派巡捕,但治標不治本。滿剌加土人以往待華商確實友善,可自從港口越發繁忙,華商來得越來越多,矛盾便藏不住了。”
陳慶又說道:
“南洋土人,多是土著部落,很多部落連語言文字都冇有。”
“滿剌加建立城邦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最久可以追溯到唐宋時期的三佛齊,而且本地自有其宗教信仰和習慣風俗,與我大明也迥異。”
張敬修問道:“根源在何處?”
陳慶深吸一口氣:“歸根結底,還是利益。”
陳慶走到牆邊懸掛的滿剌加港區圖前,用手指點著說道:
“閣老,伯爺,滿剌加港如今是大明南洋貿易的核心樞紐。每日進出船隻,七成屬大明或與大明貿易的藩國。”
“碼頭裝卸、貨物倉儲、市集買賣、乃至修船補給,各個環節,華商都漸漸占了主導。”
“這原本是好事。”
“華商勤勉,組織高效,貨物周轉快,滿剌加港稅收連年增長。國主在京,也常以貿易繁盛為榮。”
楊思忠問道:“但土人呢?”
“土人原本多以捕魚、種植為生。港口興盛後,許多人也來做工,碼頭搬運、倉庫看守、市內雜役。起初工錢不錯,生活改善,自然對華商客氣。可時間一長,問題就來了。”
“華商用人,講究效率,也講究同鄉之誼。同樣搬貨,華工肯吃苦,組織得當,一天能搬的量比散漫的土人多三成。”
“倉庫記賬、貨物分揀,華工識字算數者多,不易出錯。久而久之,碼頭工頭、賬房、管事的職位,漸漸多由華人擔任。”
“土人隻能做最底層的力氣活,工錢也漲得慢。他們看著華商生意越做越大,華工日子越過越好,心裡便不是滋味。”
張敬修皺眉問道:“所以衝突多起於工錢、用工這些小事?”
陳慶搖頭說道:
“鎮海伯可不要覺得這是小事,很多大案子就是小事積累矛盾而來的。”
“而且恐怕還有深層因素,土人覺得,滿剌加是他們的土地,如今好處卻大半被‘外來的華人得了。”
“一些土人頭領私下抱怨,說大明趕走了西班牙人,卻來了更多的華人,把持了港口命脈。”
楊思忠手指輕敲桌麵說道:“國主在京,對此可知情?”
“下官每次奏報皆有提及,國主回諭總是‘妥善安撫,秉公處理。”
陳慶頓了頓說道:“但國主遠在京師,土人部落的頭領們卻近在眼前。有些頭領原本靠著港口的收益拉攏族人,如今利益被華商分走,威望受損,難免縱容甚至煽動不滿。”
楊思忠翻回卷宗說道:“最近這起襲擊華商致昏迷的案子,可查到背後有人指使?”
陳慶麵色凝重說道:“治安司抓了動手的三人,都是碼頭閒散的土人青年。”
“他們咬定是自己一時貪財,無人指使。但下官查到,其中一人的兄長,是西邊‘海岩部’頭領的親信。”
“海岩部原本控製著港口西側一片泊位,華商擴建倉庫時征用了部分土地,補償雖給足,那頭領卻一直耿耿於懷。”
書房內一時沉默。
張敬修忽然開口說道:“水師駐防滿剌加,首要確保航道與港口安全。此類內部紛爭,水師不便直接介入,但若蔓延至影響港口運作,或襲擊大明子民性命,則另當彆論。”
張敬修明白,這件事已經超過他的職權範圍了。
也許在軍事上,他是一把好手,但是政治上他才入門。
張敬修記得父親張居正和恩師蘇澤的教導,果斷先將自己摘出來,然後觀摩楊思忠和陳慶的手段。
楊思忠也是老狐狸了,他冇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陳慶:“陳總督有何對策?”
陳慶早已反複思量過:“下官以為,當從兩處著手。”
“嚴厲懲處。已發生的案件,尤其是傷人重案,必須查清嚴辦,給華商一個交代,也震懾心懷不軌者。治安司力量要加強,關鍵街區增設崗哨。”
“疏導利益。不能再讓人覺得港口繁華與他們無關。下官打算與幾位大華商商議,強製要求他們雇傭一定比例的土人,並非隻做苦力,可設學徒崗位,教些記賬、貨管之技。”
“碼頭搬運也可明確分工,劃出部分區域專由土人隊伍承攬,工錢標準公開。”
楊思忠聽罷,未置可否,反而問:
“陳總督,你久在滿剌加,以你之見,土人心中最懼為何?最盼又為何?”
陳慶沉吟片刻說道:
“最懼......或是被徹底邊緣化,丟了祖輩的土地生計,最終淪為華商華工的附庸。”
“最盼,則是能從港口的利益中分得實實在在、長遠的一份,覺得這滿剌加還是他們的家,而非隻是給大明看守門戶的傭人。
楊思忠緩緩道:“你的第二策,不等於是官府出麵,確定了土人和華商的勢力?兩家的家事,以後官府來定罪,結果是兩邊都得罪了。”
陳慶聽完沉默了。
他明白楊思忠的比喻,如果刻意的劃分土人和華商從事的工作,這反而是強化這種分離傾向。
土人得到了工作,卻不會感念官府,反而覺得是官府讓他們世代操持賤業。
而華商要求強製雇傭一批土人,這違背了市場的原則,華商也會不滿。
陳慶看向楊思忠,他猶豫的也是這些。
楊思忠突然對著張敬修說道:
“鎮海伯,艦隊能進行演習吧?”
張敬修點頭說道:“隻要閣老下令,第二水師立刻可以組織一次艦船火炮操演!”
陳慶連忙說道:
“閣老,滿剌加不比南洋,不宜大動乾戈啊!”
楊思忠看著陳慶,冷笑一聲:“誰說要大動乾戈、清洗土人了?”
陳慶與張敬修都看向他。
楊思忠說道:“這次演習,是給南洋的華商看的。”
“經商之人,總想著‘在商言商”,以為銀子能擺平一切,不必過問政治。”
楊思忠冷酷地說道:
“天下一切經濟活動,哪一樣離得開政治?”
“貨物進出,靠的是朝廷的航道,人身安全,憑的是官府的律法,甚至你買賣的公平與否,背後也是兩國邦交,軍力強弱在支撐。”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份記錄衝突的卷宗:“以往大明水師未至南洋時,西班牙人、佛郎機人、本地土王各自割據,那時候的南洋華商,是怎麼活的?”
陳慶答道:“抱團自保,交納供奉,遇事多半忍讓,或依托某方勢力以求庇護。
楊思忠點頭說道:
“那時他們勢單力孤,反倒知道要謹慎周旋,該低頭時低頭,該打點時打點,雖不免受些欺壓,但大體懂得如何在夾縫裡求存。”
“怎麼如今呢?大明水師來了,趕走了西夷,滿剌加成了大明的藩屬,港口由朝廷派官管轄,他們反而被些土人混混勒索、毆傷,甚至貨倉被燒?”
他看向陳慶問道:“因為他們覺得,背後有大明了。覺得官府該管,覺得律法該護著他們。”
“朝廷確有庇護子民之責。可他們忘了,朝廷的庇護不是無條件的傘,罩下來就萬事大吉。”
“他們自己若骨頭軟了,遇事隻知報官等待,不敢爭不敢抗,那朝廷派再多的兵,立再嚴的法,那也擋不住土人覬覦的眼神。”
張敬修若有所思。
楊思忠繼續說道:“華商走向海外,到了冇有大明駐軍、冇有總督衙門的地方,該怎麼辦?”
“就像早年下南洋的先輩,靠的就是自己結社練勇,購置武裝,用實力讓土王和西夷不敢輕視。”
“如今在滿剌加,朝廷駐軍在此,他們反倒退步了,以為萬事有官府兜底。”
楊思忠語氣冷淡地說道:“演示是讓他們看清楚,大明的鐵甲艦能碾碎任何海上威脅,港外的炮口能震懾一切宵小。”
“有了這份底氣,剩下的事情,就要他們自己想辦法了。”
他重新坐下,對張敬修下令:“鎮海伯,明日就在滿剌加港外,組織一次艦隊火炮操演。演習完了,以本閣和你的名義,宴請滿剌加所有有頭臉的華商和滿剌加首領,地點就設在‘直沽號’甲板上。”
張敬修領命:“末將明白。”
楊思忠又對陳慶說道:“陳總督,演習之後,治安司查案、懲凶,照你的計劃嚴厲執行,不必再有顧忌。”
“同時放出風聲,朝廷鼓勵華商依法維護自身權益,對於正當經營中遭遇的欺淩、勒索,官府必予嚴懲。”
陳慶躬身,心服口服的說道:“下官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