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請諸藩設使館議》
果不其然,蘇澤在宴會後,向朝廷上奏,請求朝廷允許,諸藩屬國也在鴻臚寺邊上設立使館,方便諸國溝通往來。
《請諸藩設使館議》,這份奏疏送到了內閣之後,卻遭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原因也很簡單。
如今大明的大使館,就是以前的通政署,是大明控製藩屬國的機構。
大使館承擔了搜集情報,輸出大明的文化政治等功能。
不管大明上下看法如何,大明都用大使館做了不少事情。
既然如此,堂堂天朝上國,又怎麼能讓藩屬國在大明設置大使館呢?
甚至連蘇澤的好友,鴻臚寺卿沈一貫,也不是很理解蘇澤的想法,鴻臚寺內,也並不是很支持這個建議。
這一次,蘇澤冇準備再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
他如今已經位列吏部尚書,總不能連這樣簡單的奏疏,都依靠係統吧。
蘇澤專門去了一趟鴻臚寺。
蘇澤踏入鴻臚寺時,沈一貫正與兩位主事核對安南兩國冊封儀程的細目。
見蘇澤來,沈一貫揮手讓下屬退下,親自斟了杯茶。
“子霖兄今日竟有空來此,莫非為那份《請諸藩設使館議》?”沈一貫開門見山。
從沈一貫的語氣中,蘇澤也能聽出他的反對。
對於這位老友,蘇澤開門見山的說道:
“肩吾兄是懂我的,正是這件事。聽說寺內對此議頗有疑慮?”
沈一貫放下茶匙,直言道:
“豈止寺內。我本人也有疑慮。
蘇澤並冇有直接反駁,而是聽著沈一貫繼續說。
沈一貫說道:
“我大明設大使館於諸藩,是為宣化王教、監查政情、護僑利商。”
“若讓諸藩也在京師設館,他們能做什麼?刺探虛實?串聯生事?古來天朝與藩屬,皆是‘單向下詔,單向朝貢’,未有讓藩屬常駐京師之理。
蘇澤冇有立即反駁,而是問道:
“肩吾兄以為,如今大明與諸藩的關係,與洪武、永樂時相比如何?”
沈一貫略一沉吟:“自然不同。昔時安南、朝鮮、琉球等,朝貢多虛禮,天朝回賜厚於貢品,實為羈縻。”
“如今我大明在交州、占城設府駐軍,在朝鮮練兵派員,在琉球置港通商,控製力遠勝前朝。”
蘇澤說道:
“這便是了。既已從‘虛禮羈縻”轉向“實控互利”,外交手段亦需相應變革。”
沈一貫皺眉:“可讓藩屬設館,終有風險。若其使臣在京師結交朝臣、打探軍情,甚或收買小人,豈非自招禍患?”
“所以要有章程。”蘇澤從袖中取出一卷稿紙,攤在案上,“這是我草擬的《藩屬使館管理條則》。”
沈一貫接過來看。條則共二十餘款,涵蓋使館規模、人員審查、活動範圍、文書傳遞等方方麵麵。
“使館人數限十人以內,正副使及隨員名單須先報鴻臚寺核準,由錦衣衛背景核查。使館館舍須在指定的‘使館巷’內,不得私置他處。使臣行動不得出京師四十裡,如需離京,須向鴻臚寺請領路引。”
“使館往來文書,除國書、賀表等正式文件可直遞通政司外,其餘尋常公文均需經鴻臚寺轉遞,不得私交各部。使臣與朝臣會麵,須先知會鴻臚寺,且不得涉及軍機要務。”
沈一沿著條款往下看,神色漸緩:“子霖兄所慮周詳,這些規製倒是嚴密。但既如此限製,設館又有何用?”
蘇澤正色道:“自然有用,其一是‘溝通時效”。譬如安南南朝欲請購一批治瘴藥材,若等專使來朝,前後數月,疫病早已蔓延。若有常駐使館,便可直接向戶部或太醫院提出請求,十日之內就能得回複、辦調撥。”
“其二在‘化解誤判’。兩國交往,最忌猜疑。若朝鮮國王對大明某項新政有疑慮,不必等謠言發酵,其使臣可直接向鴻臚寺詢問,鴻臚寺亦可當麵解釋。小誤會及時澄清,便不會釀成大爭端。”
“其三在‘實務協調”。如今大明與諸藩經濟往來日密,商稅、彙率、貨運、僑民訴訟等瑣事極多。事事皆待朝廷下詔、藩國上表,效率低下。若使館常駐,便可設專職隨員與戶部、市舶司等衙門對口接洽,小事即時辦結。”
沈一貫聽到此處,已覺有理,但仍問道:“那藩屬借此刺探之險,如何徹底杜絕?”
“杜絕不了,也不必杜絕。”
蘇澤說得乾脆:“肩吾兄,我大明今日之強,在製度,在工業、在民心,豈是幾項軍情被探知就能動搖的?”
“反之,讓諸藩使者親眼見京師之繁榮、工坊之興盛、軍容之整肅,隻會加深其敬畏之心。”
他頓了頓又說道:“況且,外交本是相互的。我大使館在彼國搜集情報、宣導王化,卻不許彼國在我京師設館,此非王道,乃是霸道。霸道可懾人一時,難服人長久。”
沈一貫抬眼:“大同論”?”
皇帝經筵課程,重臣都是可以查看的,而有些皇帝滿意的課程,也會整理起來,形成內部刊物,刊發給重臣們閱讀。
比如蘇澤的經筵,就經常被刊發。
大同論,就是蘇澤給小皇帝經筵時候講過的內容,這篇文章曾經在重臣中引起討論,而沈一貫作為負責外交的鴻臚寺卿,自然認真閱讀過。
蘇澤站起來,走到沈一貫公房裡懸掛著《寰宇全圖》的牆壁前說道:
“正是。我在經筵上講過,大明欲行‘王霸並重’霸道維係統,王道聚人心。而朝貢體係,正是實踐‘大同論”的關鍵。”
他手指劃過地圖,說道:“古之朝貢,重虛禮而輕實利,天朝賞賜常厚於貢品,藩國不過得個名分,雙方實則疏遠。”
“我欲構建的‘新朝貢體係’,核心是‘互利共擔’。”
“大明提供安全庇護、開放市場、傳授技術;諸藩提供原料、勞力、戰略配合。”
“雙方利益深度綁定,形成‘經濟共同體。但經濟綁定需政治協調,政治協調需常設渠道。互相設使館,便是建立這條渠道。”
沈一貫若有所思道:“所以子霖兄之意,讓諸藩設館,非僅為了辦事方便,更是要將其更深地納入大明主導的秩序中?”
蘇澤點頭說道:
“還是肩吾兄懂我。”
“使館看似給了諸藩一個窗口,實則是大明設置的一個‘接入點’。”
“諸藩通過這個點,能更順暢地接受大明的規則、文化、製度影響。同時,他們的訴求,困難也能及時上達,避免因閉塞而生怨望。”
他走回案前,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如今大明的宗藩外交,確實到了該轉型的時期。”
沈一貫傾身:“請子霖兄詳言。”
蘇澤屈指數道:“回顧這幾十年,自嘉靖末,東南平倭,曆經三帝經營,周邊軍事大勢已定,諸藩或服或附,已無敢公然挑戰大明權威者。”
“既如此,外交重心就該從‘軍事壓服’轉向‘政治統合”。動刀兵是不得已,穩定發展才是長遠之策。軍事要讓步於政治,穩定要取代動亂。”
“設使館,是將外交從‘非常態’的征伐、冊封,轉為常態’的溝通、協調。”
沈一貫若有所思。
蘇澤接著說道:
“設想一下:未來諸藩國王更迭,不必專使來請封,其駐京使臣提前數月就會與鴻臚寺溝通,大明可從容考察人選、預作安排。”
“邊境有摩擦,雙方使臣可在鴻臚寺主持下先談,避免事態升級。商貿有爭端,專責隨員直接對接口衙門解決。”
“如此,大明與諸藩的關係,將從‘天朝——藩屬”的垂直支配,逐漸轉向‘宗主——成員”的共同體治理。”
“大明仍是核心,仍是規則製定者,但諸藩不再是被動接受者,而是有一定參與感的組成部分,這反而能增強其歸屬感。”
沈一貫沉思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聽子霖兄這一番話,確實有理。隻是......朝中阻力恐怕仍大。不少老臣認為,讓藩屬設館,有損天朝體麵。”
蘇澤微微一笑說道:
“我大明自先帝朝開始,重新開始調整宗藩關係。”
“剛開始的時候,朝臣不也是同樣反對?”
沈一貫回想起來,大明這些年來走過來的路,也覺得十分的不容易。
隆慶朝初期開海,正是蘇澤推著通政司設立通政署,又開設市舶司,開拓海外貿易,同時從水師學堂開始,一步步推動水師建設。
這才從嘉靖末年的閉關鎖國,調整成如今的格局。
所以這套朝貢體係,可以說是蘇澤一手建立起來的。
“體麵不是關起門來自封的。盛唐時,長安鴻臚寺接待四方使節,突厥、吐蕃、回紇、日本皆有人常駐,可曾損了唐朝體麵?反而成就‘萬國來朝’氣象。”
“今我大明國力遠勝盛唐,更應有此胸襟。”
“設使館之事,可先從已徹底臣服的藩屬做起。朝鮮、琉球、北莫、南朝,這些已無二心的,先允設館。”
“待製度運轉成熟,朝野看到益處,再推及其他。”
蘇澤看到沈一貫動搖,又說道:“肩吾兄,朝鮮的例子便擺在眼前,兩班貴族腐朽落後,李舜臣借機而起,傾儘國力圖強。”
“國家求存求強,乃天性。若大明隻知索取,藩屬必視我為寇仇,暗蓄力量,待機而反。”
“反之,若讓其共享發展之利,其國內精英見依附大明可得富強,自然心向天朝。”
“北莫、南朝競相稱臣,非獨畏我兵威,實乃是看到了和大明稱臣的好處。”
蘇澤又說道:“強化貿易,讓諸藩都綁在大明的體係內,日後若有人煽動反明,其國中受益之商農必先反對。”
沈一貫問道:“然若藩屬借我之利坐大,將來尾大不掉,又當如何?”
蘇澤道:“故需有製衡。經濟上,使其產業依附於我,如暹羅之米、澳洲之鐵,離大明則無處可銷。軍事上,關鍵軍械、艦船製造之技不輕授,保持代差。文化上,推廣漢文漢學,使其精英以通曉中華為榮。如此,其發展之
方向,便在我掌控之中。縱有野心者,亦難掀波瀾。”
他總結道:“總言之,對藩屬當如治水,堵不如疏。壓榨過甚則潰堤,疏導得宜則潤澤四方。使館之設,正是疏浚溝通之渠,讓彼之訴求有處可訴,我之政策有的放矢。此方為長治久安之策。”
沈一貫徹底明了,拱手道:“子霖兄之論,貫通利害。我當力促此議施行。”
“不過最終還需內閣點頭,陛下禦準。”
“那是自然。”蘇澤收起稿紙,“我明日便去見師相,陳說利害。肩吾兄這邊,還請先預備起來,使館巷的選址、營建、守衛等實務,鴻臚寺需早有章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