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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爭相稱臣

2026-10-22 作者: 肥鳥先行

升龍城,北莫王宮偏殿。

北莫國主莫宏翼坐在一張紫檀木圈椅裡,身上穿著大明欽賜的蟒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

殿內燃著安南特產的沉香,煙氣嫋嫋,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陰鬱。

階下站著五位大臣,都是北莫朝廷的核心人物。

左相阮文祿、兵部尚書黎文忠、戶部尚書鄭克清、禮部尚書陳光啟,以及都統副使韓楫,那個大明派來的監軍,名義上是他的副手。

實際上,北莫的大小事務,冇有韓楫點頭,是絕對辦不成的。

“占城的捷報,諸卿都看了吧?”莫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殿內靜了片刻。

阮文祿率先躬身:“臣等已閱。張經略使用朝鮮軍剿叛,兩戰皆捷,湄公河平原漸穩。此乃大明威德所致,我安南亦與有榮焉。”

話說得漂亮,但殿中眾人都聽得出弦外之音。

榮焉?榮什麼?

朝鮮軍在大明的土地上打仗,打的是占城遺族。

占城遺族是安南土著,曾經建立過占城文明,後來消散在文明長河之中,但是血脈已經融入到安南土著中。

大明如今在安南,實控交州、占城這兩個最精華的地區。

北方山區,名義上是莫宏翼這個北莫國主統治。

剩下的地區,則是安南南朝的控製範圍。

想到占城的命運,殿內沉默了起來。

韓楫咳嗽一聲,打破沉默:

“朝鮮軍戰力確是不俗。佐渡島平叛,象鼻岩設伏,皆顯章法。李舜臣練兵有方。

這話說得更微妙了。

朝鮮從前是什麼?是倭寇隨便劫掠的對象,嘉靖倭亂期間被人搶得閉關鎖國。

如今不過仿大明軍製練了一年新軍,就能跨海作戰,在倭國、安南兩線建功。

那安南呢?

安南曾經擊敗過蒙元,曾經讓大明永樂年間數十萬大軍深陷泥潭。

可現在,安南的軍隊在哪?

鄭克清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情緒:“

朝鮮軍分得占城田畝,陣亡者厚恤,生者授功。張經略使還準他們在當地蓄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韓楫:“韓副使,我北莫將士若赴占城協防,可否享同等待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韓楫。

這位大明派來的都統副使,年紀不過三十出頭,麵白無須,總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模樣。

但實際上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韓楫十分強硬,北莫朝廷上下都很畏懼他。

“鄭尚書此話差矣。’

韓楫語氣平靜地說道:“朝鮮軍是客軍,奉大明調遣遠征,自然要厚待以勵士氣。”

“北莫乃安南正統朝廷,占城是大明設府直轄之地,安南軍赴占城,是衛戍本土,豈可與客軍同論?”

殿內氣溫仿佛驟降幾度。

鄭克清臉色發青,卻不敢再言。

莫宏手指攥緊了扶手。

又是這套說辭,“安南正統朝廷”。聽起來尊貴,但因為你是“正統”,所以你必須承擔“正統”的義務,卻不能享有“正統”的權利。

占城是大明的府,湄公河平原是大明的區,紅河三角洲駐著大明的軍隊。

北莫這個“朝廷”,政令出不了升龍城百裡。賦稅由大明官吏征收,司法由大明法官裁決,連軍隊的調動都要經韓楫點頭。

陳光啟這時緩緩說道:“朝鮮軍遠征,傷亡亦不小。象鼻岩之戰勝,但疫病奪了二十多條性命。熱帶瘴病,非北人所能輕易適應。”

陳光啟是在勸諫國主了,朝鮮人死得起,因為他們國家貧瘠,願意用命換錢換地位。

北莫呢?北莫的兵死了,能得到什麼?

莫宏翼握緊椅子的把手,北莫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四百年前,李公蘊建都升龍,創立李朝,北抗宋軍,南征占城,開創安南第一個長期穩定的王朝。

兩百年前,陳興道三敗蒙元,白藤江之戰燒毀敵艦,至今民間仍在傳唱。

八十年前,後黎朝光複國土,結束明朝的直轄統治,重建安南社稷。

那時候的安南,雖小卻強,雖貧卻傲。

中原王朝再強大,安南也能守住自己的國格,維持那份“外王內帝”的體麵。

可現在呢?

莫宏翼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不是在國內文武擁戴下即位,而是在大明使臣的主持下,接過那方“安南都統使”的印信。

印信上刻的不是“皇帝之寶”,甚至不是“國王之印”,而是“都統使司印”,這是大明的一個武職官印。

那一刻他清楚了,自己這個“王”,在大明眼裡,不過是個高級些的土司頭人。

莫宏還是開口說道:“韓副使。張經略使公文裡提到,占城叛軍有向南朝逃竄者。南朝若其收容叛軍,將來恐生邊釁。不知朝廷對此有何安排?”

他刻意用了“朝廷”二字,指代的是大明的朝廷。

韓楫微微一笑:“這點國主不必擔憂,安南新軍已經做好了預案。”

“那便好。”莫宏翼點頭。

聽到安南新軍四個字,在場眾人都冷靜下來。

安南新軍就是南北朝共同的夢魘,這支大明的軍隊在安南境內所向披靡,韓楫一說安南新軍,眾人都老實了。

又是一陣沉默。

阮文祿忽然道:“臣近日翻閱史冊,見永樂年間舊事。彼時成祖皇帝設交趾布政使司,直轄安南凡二十年。後因治理不順,耗費過巨,允黎利複國。”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安南如今南北爭霸,所謂北朝,大明允許他用國主級彆的儀仗,住在國主的王宮中,但是官方稱呼依然是“安南都統使”。

“安南都統使”和安南國主是完全不同的。

阮文祿是希望,大明朝廷能冊封北莫安南國主的稱號。

阮文祿也是從曆史出發,大明曾經直接統治過安南,但因為成本太高放棄了。

現在大明卷土重來,冇有全占北部地區,而是隻控製了最精華核心的交州和占城。

阮文祿的小心思也很簡單,希望借助大明的力量,完成安南的南北統一。

韓楫看了阮文祿一眼說道:“阮相博學。然今時不同往日。永樂年間,大明水師尚未強盛,南洋航路未通,治理交趾確係勞師糜餉。如今呢?”

韓楫語氣變重,說道:“從廣州至占城,快船七日可達。從瓊州至升龍,五日可至。”

“大明在南洋有常駐水師,有通商口岸,有移民墾殖。治理安南,已非難事。”

聽到這裡,在場的幾人如何不明白韓楫的意思。

你北莫在安南自稱什麼都可以,你說自己是國主也冇關係。

但是大明就是不給你國主的稱號,這顯然是為了防止北莫獲得統治安南的法統。

說白了,就是不給北莫整個安南的宣稱。

很顯然,大明是樂於維持如今南北分治,相互對抗的狀態的。

可對於韓楫的強硬,北莫君臣也冇有彆的辦法。

說白了,他們本來就快要被南朝給趕到山裡去了,都是靠著大明才維持住了南北對峙的狀態。

他們根本冇有能力和大明討價還價。

等韓楫離去,殿內依然是沉默的。

莫宏翼與他的臣子們此刻的心態,是曆史與現實交織下的一種極度矛盾與計算。

北莫君臣對韓楫的試探,暴露了他們內心深處一種扭曲的幻想,或許能借大明的力量完成統一,哪怕代價是更深度的依附。

但韓楫的回答徹底擊碎了這種幻想,大明要的不是一個統一的安南,而是一個永久分裂,便於控製的安南。

這種心態的根源,深植於安南與中原長達千年的複雜曆史關係之中。

安南曾長期處於中原王朝直接管轄之下,深受漢文化熏陶,其精英階層在文化認同上有著深刻的“中華”烙印。

然而,地理的隔絕與本土意識的勃發,又催生出強烈的獨立訴求。

曆史上,從二征夫人,到丁部領建“大瞿越”,到李公蘊、陳朝抗宋、抗元,再到後黎朝從明統治下複國,安南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雙重認同”。

在文化上自視為“小中華”,在政治上則極力維持“外王內帝”的獨立地位。

他們對中原王朝的態度,是既仰慕學習其文明製度,又極度警惕和抗拒其直接統治,總是在“事大”與“自雄”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如今,麵對一個前所未有強大,且將觸角深深嵌入南洋的大明,安南這種傳統智慧完全失效。

無論是北莫“倚大求存”的算計,還是南朝“隱忍待機”的仇恨,都不過是在新帝國秩序下的掙紮。

他們曆史上賴以周旋的空間,是中原王朝的治理成本、地理的遙遠與阻隔,在這個時代,已被蒸汽輪船與常駐水師徹底碾平。

安南南北朝此刻的特殊心態,在變法後這個大明的絕對力量麵前,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

安南南朝諒國公鄭檜,以南朝後黎國主的名義,向大明上奏,請求大明承認其藩屬國地位,請賜國主金印!

諒國公鄭檜,是安南南朝的權臣,把持國政,他這份上奏就代表了南朝的意誌。

幾息之後,阮文祿猛地抬頭,噪音乾澀說道:

“鄭.......他竟敢如此!”

之前北朝判斷南朝不會主動投降,主要是因為鄭家是南朝的權臣,但不是南朝國主。

這是因為鄭家要整合內部,必須要借著南朝後黎王朝的威望。

現在上書稱臣,等於將南朝的君臣名分定下來,日後鄭家隻能當執政,無法再篡位了。

因為那時候南朝的內政,就是大明朝廷體係內的事務,國主位置的更替需要得到大明確認。

陳光啟臉色鐵青說道:“他當然敢。南朝打不過大明。與其困守待斃,不如主動獻上‘藩屬”之名,換取偏安一隅的合法地位。”

“隻要大明點了頭,南朝政權就算坐實了,我們北朝反倒成了‘割據一方。”

黎文忠怒道:“卑鄙!這是搶在我們前麵向天朝表忠心!”

莫宏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全明白了。南朝這一招,不是軍事進攻,是政治偷襲。

他們看清了大明維持安南分裂的意圖,索性主動跳進這個框架,先把自己“藩屬”的牌子掛起來。

一旦大明承認,南朝就成了大明體係內的合法政權,北朝若再想“統一”,就是破壞天朝定下的秩序。

“韓副使剛走......”

鄭克清喃喃道:“南朝這奏疏,怕是已經送到通政司了。”

“不能等!”

莫宏霍然起身,說道:“立刻擬文!不,孤親自手書!”

他走到禦案前,鋪開絹帛,提起筆,卻頓了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寫道:

“安南都統使臣莫宏翼謹奏大明皇帝陛下:臣蒙天朝再造之恩,得守北土,夙夜兢惕,唯以恭順事大為念。”

“今聞南逆鄭檜,妄以僭號希圖天眷,臣誠惶誠恐。安南自李、陳以來,奉正朔、修職責,未嘗或缺。”

“臣雖不肖,願率北地臣民,永為大明藩籬,恪守臣節。”

“伏乞陛下察臣忠悃,賜以藩國名器,俾臣得專屏一方,永綏南服。臣不勝戰栗待命之至。”

寫罷,他喚來阮文祿說道:

“用印!直送通政司!要趕在南朝的文書被正式受理之前,把我們這份也遞進去!”

阮文祿接過絹帛,匆匆而去。

莫宏重新坐下,對剩下幾人道:“南朝要藩屬之名,我們也要。而且要得更快、更懇切。大明既然樂見南北分治,那我們北朝就明白告訴朝廷,我們甘心做這個‘北藩’,絕無統一之野心,隻求一個名正言順。”

黎文忠低聲道:“國主,如此一來,安南......可就真的......”

大家都明白這個意思,一旦兩邊都承認自己偏安政權的身份,加上一個強大的大明在側,想要統一再冇有可能。

可是局勢如此,大家也冇有任何辦法。

南朝被大明割讓了精華的交州地區,最後也選擇向大明投降,他們北朝完全是被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權,又如何有選擇餘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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