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巨儒弟子的成長
等到蘇澤離開之後,小皇帝讓張誠張宏一起過來。
張誠張宏並排跪在禦前。
朱翊鈞看著他們說道:“朕知道,宸吳離京是你們二人聯手所為。”
張誠連忙叩首說道:“陛下明鑒,仆臣冤枉!”
張宏也跟著磕頭說道:“仆臣絕不敢排擠同僚!”
朱翊鈞冷聲說道:“司禮監呈遞的奏疏,朕都看過。”
“這半年來,你們二人在司禮監事務上多有掣肘,幾乎是針鋒相對,為何在北洲開拓這件事上兩人一直推舉宸昊?”
張誠額上冒出冷汗說道:“仆臣......仆臣隻是推舉賢能。”
朱翊鈞打斷他說道:“據實?你們是想讓宸昊去北洲,少一個人競爭掌印之位吧。”
張宏伏地說道:“仆臣知罪!”
朱翊鈞沉默片刻說道:
“朕這一個月,讓你們輪管內承運庫,就是要你們嘗嘗滋味。你們是不是覺得心力交瘁?”
張誠低聲說道:“為陛下效力,仆臣不敢抱怨。”
朱翊鈞說道:“朕用權術治你們,讓你們互相牽製,疲於奔命。這是帝王心術,也是馭下之道。蘇師傅剛才說,朕這是在用霸道治內廷。”
張宏抬頭說道:“陛下統禦六宮,自有聖斷。”
朱翊鈞搖頭說道:“但蘇師傅也說,霸道之後需行王道。”
‘若後宮人人自危,隻顧內鬥,誰來為朕辦差?”
“宸昊被你們逼走,司禮監少了一人,你們二人便支撐不住。這就是內耗之害。”
張誠顫聲說道:“仆臣愚鈍,壞了陛下大事。
朱翊鈞說道:
“朕今日叫你們來,不是要重罰。”
“你們這一個月也受了教訓。但朕要你們記住,往後司禮監需同心協力,不得再搞黨同伐異。”
“朕可以寬恕你們這次,但若有下次,絕不輕饒。”
張誠張宏齊聲說道:“謝陛下隆恩!”
朱翊鈞讓他們平身。
他又說道:“還有一事。朕聽了蘇師傅的課,才想明白。”
“朕用權術馭你們,這固然能收一時之效,卻會讓你們終日揣摩上意,不敢任事。長此以往,內廷必生暮氣。”
張宏小心說道:“陛下天縱英明,仆臣等唯命是從。”
朱翊鈞說道:“朕不是在誇自己。朕是在反省。帝王心術不可不用,但不能隻用權術。”
“蘇師傅說,王道在於立信立規,讓人各安其位、各儘其責。從今日起,司禮監掌印之位,朕會擇賢而定。”
“你們二人誰更勤勉、誰少差錯,朕自會考量,一個月內,朕會確定司禮監掌印人選,你二人不必再使手段。”
張誠和張宏兩人眼裡都冒出喜色。
皇帝這個意思,不僅僅是寬恕他們的問題,還要決定司禮監掌印的人選,而如今司禮監中,就剩下他們兩個秉筆,必然是從他們之中選出。
兩人躬身說道:“仆臣明白了。”
朱翊鈞說道:“朕今日這番話,是聽了蘇師傅論王道霸道,有感而發。”
“你們回去好好想想。往後辦差,該爭的要爭,但得爭在明處,憑實績說話。”
“若再搞暗地排擠,朕就不會像今天這樣輕輕放過了。”
張誠張宏再次跪謝。
張誠和張宏連忙跪下來,小皇帝示意他們起來。
小皇帝又說道:
“司禮監掌印一職不能久懸,如今司禮監事務繁多,需儘快確定人選。
張誠和張宏皆稱遵旨,靜候聖裁。
小皇帝繼續說道:“但司禮監如今隻有兩名秉筆,即便定了掌印,人手仍不足。”
他因此要求二人各自再推舉三名秉筆候選人,須是內廷中辦事穩妥、資曆足夠者。
小皇帝會從這六人中挑選兩名遞補秉筆。
小皇帝強調,推舉人選也是考驗。
誰能推舉出真正得力之人,誰就更適合執掌司禮監。
此項作為考量掌印人選的要求之一,與平日辦差實績一並權衡。
張誠當即應道:“仆臣明白,三日內便將名單呈上。”
張宏緊隨其後說道:“仆臣必當秉公舉賢,不負陛下所托。”
小皇帝點頭,小皇帝揮手讓他們退下辦理。
張誠和張宏行禮後退出禦書房。
回到司禮監值房,二人各自沉思。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的後背濕透了。
這位小皇帝,權術水平已經越來越像他的老師,加上有蘇澤這位大儒的教導,讓兩人產生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覺。
可偏偏的,心中升不起怨懟,大概是因為小皇帝說的都在理。
這一點就很像蘇澤的作風了,先用堂堂正正的道理壓服你,然後再給你一條路選擇,這樣對方隻能乖乖按照他的意誌來辦。
巨儒弟子,也恐怖如斯!
到了這個時候,張誠和張宏才算是徹底祛除了舊日的想法,不再將小皇帝當做他們陪伴長大的小皇子,而是真的視作大明的皇帝。
他們收起了以前那點小心思,連忙返回司禮監。
小皇帝並冇有全盤否定他們的競爭,但是基調是鬥而不破,競爭不能影響大局。
在這個前提下,誰最能顧全大局,誰就能成為司禮監的掌印太監。
張誠張宏都是追隨皇帝多年的,立刻明白了這個意思。
他們也很快行動起來。
張誠召來隨堂太監,吩咐調閱內廷各監局太監的履曆。
他重點查看曾在文書房、內書堂任職,且有過外派經驗的宦官。
張誠認為,司禮監如今對接外廷事務增多,需通文墨、懂章程之人,他認為能力是第一要務。
張宏則找來心腹,命其暗中打聽各監局管事太監的風評。
張宏覺得,司禮監秉筆需協管內廷,候選人應具備管人理事之能,所以品德才是最重要的,要選擇品德出眾的人。
三日後,二人各自將名單密封呈遞禦前。
小皇帝打開張誠的名單,上麵寫著三人:
文書房管事太監陳矩,曾任南京守備太監,通曉政務;
內官監左少監王安,掌管宮中修繕,做事細致,主持過先帝朝的皇宮修建工作;
禦用監右監丞劉若愚,出身內書堂,文筆佳,如今協同重修《永樂大典》的編纂館處理文書工作。
小皇帝又打開張宏的名單,上麵是:
禦馬監提督太監梁永,掌勇士營,善於調度,在宮中以義勇著稱,還是宮中少數在武監旁聽過的;
針工局掌印太監李實,管理工匠數百,頗有章法,針工局的賬本是曆年各局最清爽的,以廉著稱;
司設監左少監高淮,曾外派蘇州織造,熟悉地方事務,地方上評價他肅穆剛正,依律辦事。
小皇帝將名單交給隨侍太監,命其調來這六人的檔案細查。
同時讓小太監去內廷暗中探訪,核實各人平日言行及差事辦得如何。
五日後,小皇帝再次召見張誠和張宏。
小皇帝表示,名單上的人已初步核查,多數確有能力。
小皇帝決定,擢升內官監左少監王安、禦馬監提督太監梁永為新的司禮監秉筆。
小皇帝看向張誠和張宏說道:
“此次推舉,你二人所舉三人皆清正勤勉,朕很高興。
聽到這裡,兩人都十分的高興。
這一次為了能爭奪掌印的位置,兩人都撇開了自己的派係之見,專門從內廷選擇名聲好能力強的太監推薦。
這次皇帝選擇的兩人,都不是他們的乾兒子乾孫子,這放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上推薦名單的。
但是為了能成為掌印,也為了彌補之前給皇帝留下的壞印象,兩人都秉公辦事,甚至為了查證這些人選的人品,兩人還安排了考驗和測試,可謂是花儘了心思。
小皇帝點了兩個新的秉筆人選,接著說道:
“但掌印之選,仍需綜合考量。接下來的日子,你二人照常輪值,朕會觀其效。”
二人躬身領命。
朱翊鈞揮手讓他們退下。
二人退出禦書房後,朱翊鈞獨自坐著。
他這些日子,日日回憶蘇澤經筵所講的內容,又和內廷的治理聯係起來,果然很有收獲。
他意識到,自己先前對待內廷,確實隻用了霸道手腕,用製衡之術讓二張互相消耗,以此確保他們不敢專權。
這雖然有效,卻也讓司禮監效率降低,人人自危,最後形成了拉幫結派的兩大勢力,而不願意結黨的宸吳則被兩人聯手驅逐出宮了。
蘇澤說得對,權術可一時控人,卻不能長久凝心。
若內廷宦官都成了驚弓之鳥,誰還敢主動任事?
今後須得立下規矩,明確賞罰,讓他們知道隻要恪儘職守便有前程,而非靠算計同僚上位。
這就是從霸道轉向王道。
朱翊鈞提筆在屏風上寫下:“內廷之治,亦需王霸兼用。立規以明王道,製衡以行霸道。”
接著,小皇帝又仔細查看名單。
這一次,他雖然隻點了兩人,但是剩下四人都是經過挑選的,日後可以觀察看看,如果能力合格,有機會也可以擔任要職。
以前自己總覺得內廷辦事效率低下,人才不足。
冇想到是自己的問題,過於重視權術和平衡,而忘記了王道。
冇想到聽了蘇師傅的方法,內廷一下子就運轉流暢了,二張還舉薦了這麼多的人才。
小皇帝信守諾言,最後定下張誠為司禮監掌印,在內廷舉辦了掌印儀式。
小皇帝舉行儀式,內閣首輔高拱、次輔雷禮,財政大臣張居正,軍事大臣戚繼光,專務大臣李一元都來觀禮。
小皇帝端坐禦座上,內侍官宣讀新晉司禮監秉筆的任命詔書。
高拱抬頭觀察小皇帝的神情,見他麵色肅穆,目光沉穩。
雷禮摸著胡子,眼神中滿是欣慰,心中在感慨小皇帝的成長。
高拱微微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禦座方向。
小皇帝接過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印信,親手授予張誠。
張誠跪地雙手高舉,接過印信時手臂微顫。
小皇帝說道:“司禮監掌印,職在協理政務,通達內外,望爾勤勉奉公,勿負朕托。
張誠叩首應道:“仆臣謹遵聖諭,必竭儘心力。”
張居正看向戚繼光,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皇帝轉向新擢升的秉筆太監王安與梁永。
王安出列跪受腰牌,小皇帝囑咐:“爾曾掌內官監修繕,素以細致著稱,入司禮監後,於文書往來尤需謹慎。’
王安答道:“仆臣定當兢兢業業,不出一字之錯。”
梁永隨後受牌,小皇帝說道:“爾掌禦馬監時調度得法,望將此能用於協理機務。”
梁永肅然應諾。
儀式依禮進行,每一步皆按典製。
張居正專注觀禮,心中暗記流程細節,都和《大明會典》所載無誤。
禮成後,小皇帝召閣臣至偏殿議事。
小皇帝先問高拱:“高先生看今日儀式可有疏漏?”
高拱拱手答道:“陛下儀程周全,臣等未見不妥。”
小皇帝又問張居正:“張先生學財政,可知此次內廷調整,歲支審計如何?”
張居正早有準備,呈上簡要賬目說道:“去年戶部和內承運司互查,未見太大的紕漏,今年的互查也快結束了,暫時冇有發現大問題。”
小皇帝點頭。
他冇有拘泥於日常的政務,隻是隨口問了幾個問題,眾閣臣紛紛對答。
雷禮觀察小皇帝問政方式,見他問題皆切要害。
看似是隨口詢問,卻也說明他對這些議題了解很深,而且小皇帝也冇有指手劃腳的意思,都是事先詢問內閣意見,表示自己關注就結束了。
但是閣臣都知道,既然是皇帝關注的事情,自然要重點辦好,這就是小皇帝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推動事務了。
議畢,小皇帝命閣臣退去。
高拱走出殿外,對雷禮說道:“陛下今日,已初具帝王之實。”
雷禮說道:“尤其問財政,皆中關節,非敷衍了事。
張居正跟上說道:“陛下能兼顧內廷調整與內帑賬目,思慮漸周。”
眾閣老步出宮門,皆感欣慰。
尤其是高拱,他和先帝感情最深,先帝早逝將國家托付給自己,高拱是下定決心要鞠躬儘瘁的。
如今小皇帝成材,高拱更是老懷大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