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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輪訓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隨著沐昌佑的發言完畢,整個內閣議事堂的氣氛,一下子就輕鬆了下來。

沐昌佑這段發言,實在是很有水平,就連高拱看向他的目光,都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沐昌佑一開口就認下罪狀,冇有給自己開脫,這也就意味著,他承擔了自己身為作戰司主司的職責。

這也就意味著,沐昌佑今日在內閣的發言,是他以作戰司主司的身份發出的。

權力和責任是對等的,沐昌佑既然承擔了責任,也就掌握了權力。

然後沐昌佑迅速利用自己身為作戰司主司的權力,將事件定性為“手下青壯參謀的個人意見”,明確了作戰司並不支持這些年輕參謀的意見。

事情到了這一步,內閣其實已經可以回去向皇帝彙報了。

能做到這一點,沐昌佑的政治水平已經是相當過關了。

至於責任,手下幾個參謀越過他上奏,但是談論的也都是國家軍務方略,又不是擅自調動造反,其實論罪都談不上,頂多是明升暗降驅逐出總參謀部。

沐昌佑能有多大的領導責任?

可就是這麼一層利害得失,很多當官的一輩子都算不明白。

閣老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也是認可了沐昌佑。

當然,僅僅是一句話,還是不夠的。

戚繼光開口說道:

“事情已經發生了,陛下讓吾等商議,結論算是定了。”

“但是總參謀部內為何會有這樣的聲浪?沐主司,你可有知情?”

這道題就算是閣老們的附加題了。

這也是最考驗沐昌佑的題目了。

沐昌佑深吸一口氣,他明白如果這道題答對了,自己就在閣老乃至皇帝心中掛上了號,日後幾十年在軍務上都有更進一步的機會。

若是答不好,剛剛表態積攢的好感都要折進去。

沐昌佑深吸一口氣答道:

“依下官之見,此次參謀聯名上奏之事,根源在於四海承平,軍中長期無大戰事。”

他略微停頓,繼續道:

“自遼東剿匪後,我大明陸軍便鮮有大規模征伐。”

“雲南、安南、西域等地,或已安定,或戰事零星。”

“軍中青壯軍官,尤其是武監出身的參謀,銳氣正盛,卻苦無立功晉升之途。長此以往,難免心浮氣躁。”

戚繼光點頭道:“此乃實情。武將功名馬上取,無仗可打,便似文人無科舉,心中自有焦灼。”

沐昌佑接著說道:“因此,作戰司內常有年輕參謀聚集,研討各處邊情,但凡見有摩擦衝突,便易過度解讀,視作用兵良機。”

“此次北疆幾起小事,便被放大為‘邊患漸起’, 進而聯名上奏,其初衷未必是壞,實是盼著朝廷能用兵,彼等便可隨軍出征,博取功名。”

高拱沉吟道:“求戰心切,源於晉升無門。此乃軍中人事積壓所致。

沐昌佑見閣老們認同此點,便話鋒一轉,提出更深層問題:

“然則,下官以為,此事更關鍵處,尚不在此。

這句話說完,眾閣老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沐昌佑身上。

能分析到前麵一層,直言如今武將參謀的困局,沐昌佑已經很敢說了,他還有高見?

沐昌佑語氣變得嚴肅: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些軍官隻精研軍事戰策,卻嚴重缺乏政治教養。”

“他們習慣隻用軍事一維視角思考問題,遇事便先想如何調兵、如何布陣,如何殲敵,卻極少考量政治得失、財政負擔,外交牽連與長遠治理。”

高拱聞言,眼神一亮說道:

“此言切中要害。兵者,國之凶器,豈能純以軍事勝負論之?”

沐昌佑點頭,繼續闡述道:

“譬如此次北疆之事。參謀們隻看到邊境有小股衝突,便認為應當‘出塞巡邊,擇部落擊之'。”

“他們能詳細推演用多少兵馬,走哪條路線、需幾日糧草、預計斬獲多少。”

“但這些方略背後,卻未深思,擊破一兩個小部落後,草原權力平衡會否打破?”

“互市會否中斷?”

“朝廷為安撫餘部,後續需增加多少撫賞銀兩?”

“蒙古各部若因此疑懼大明意圖,轉而暗中串聯,朝廷又需投入多少兵力常年戒備?”

“這些政治與財政的連鎖反應,他們在策案中幾乎未曾涉及。”

蘇澤接口道:“這便是隻算軍事賬,不算政治賬、經濟賬。”

沐昌佑道:“蘇尚書高見,正是如此。總參謀部設立初衷,本為統籌軍國大計,須軍政結合。”

“然如今武監教育,仍偏重騎射、火器、陣圖、地理等軍事技藝。”

“雖也講授史策,但多聚焦戰例得失,對於朝廷國策、典章製度、財政運轉、邊藩羈縻之道,涉獵淺。”

“導致培養出的軍官,戰術素養或許尚可,戰略眼光與政治覺悟卻顯不足。”

王崇古此時也微微頷首:“沐主司此論,頗有些見地。兵部亦察覺,近年武舉選拔及軍官考績,多重個人武藝與策論兵機,於“知政’“識勢”方麵,考評權重不足。”

沐昌佑得到肯定,繼續說道:

“因此,下官以為,欲治此弊,須從根本著手。”

“首要便是加強軍官,尤其是參謀人員的政治教化。”

“不僅應令其熟讀《武經七書》,更須研習朝廷現行典製、戶部度支大略、鴻臚寺邊藩輿情,乃至曆代治理邊疆之成敗案例。”

“使其明白,軍事始終是政治的延伸,任何刀兵之舉,必先衡量是否於國家全局有利,而非僅僅能否打贏一仗。”

眾閣臣紛紛點頭,能看到這一步,說明昌佑的政治素養也相當可以了。

懂軍事懂政治,這才是如今大明需要的軍事人才。

但是很快,高拱又問道:

“這件事要如何處理,主司可有見解?”

沐昌佑搖頭說道:

“下官也是事件當事人,不敢亂說,朝廷的任何處理,沐某及總參謀部作戰司都接受。”

聽到這裡,高拱的目光落在蘇澤身上。

總參謀部是蘇澤提議設置的,這些參謀都是武監畢業的,也都算是蘇澤的半個學生。

見到高拱的目光,蘇澤起身說道:

“首輔,諸位閣老,諸位大人。”

“沐主司所言,已觸及根本。然則,下官以為,尚有兩點需補充。”

眾人目光轉向蘇澤。

蘇澤說道:

“其一,關於武監教育。沐主司提議增設政事課程,此議甚善。但須落到實處,不能流於形式。”

“下官建議,不僅增設課程,更須將政事、律法、邊情、財政等科目,納入武監畢業考核,且占相當比重。

“考不過者,不得授予實職,隻能補考或轉任閒職。如此,方能引起重視,迫使其用心學習。”

高拱點頭:“蘇尚書所言極是。若無考核,課程增設再多,亦難收實效。此事可交由禮部、兵部、吏部會同擬定細則。”

蘇澤繼續說道:“其二,關於參謀人員缺乏實戰經驗、易生不切實際幻想之弊。沐主司提及輪調至文職衙門見習,此法可解其不知政之弊,卻難解其不知戰之弊。”

戚繼光問道:“蘇尚書之意是?”

蘇澤道:“參謀者,運籌帷幄之中,須知沙場決勝之艱。若終日隻在衙署推演沙盤、紙上談兵,未曾親見血肉橫飛,糧草不繼,士卒疾苦,便易將用兵視作棋局,輕言戰事。”

“此輩所擬方略,往往看似精妙,實則脫離實際,一旦施行,恐貽誤軍機。”

王崇古深以為然說道:

“蘇尚書此言,直指要害。”

“兵部亦常收到一些策案,看似頭頭是道,細究則漏洞百出,皆因擬稿者未曾親曆戰陣,不知行軍打仗之難。”

蘇澤道:“故下官提議,於總參謀部及兵部職方司等中樞軍務機構,推行“輪戰'之製。”

高拱問道:“何為“輪戰'之製?”

蘇澤解釋道:“即令這些中樞衙門的參謀、主事等文職軍官,定期輪換至尚有戰事之邊鎮、前線,隨軍參讚軍務,親身體驗。”

“譬如安南都統使司、西域都護府、凡有軍事行動或對峙緊張之地,皆可作為輪戰之所。”

他詳細闡述道:“輪戰期限,可定為一至兩年。輪戰期間,軍官須深入營伍,參與行軍、紮營、偵察、糧秣調運等實務,甚至隨先鋒部隊行動,親見戰陣廝殺。”

“輪戰結束,須提交詳實報告,總結所見所聞,所思所感,並由所在邊鎮主將出具考評。

高拱思忖道:“此法若能推行,確可使中樞軍官知曉前線疾苦,避免空談。”

“然則,這些軍官多出身武監,乃軍中俊才,派往險地,若有折損,豈不可惜?”

蘇澤答道:“首輔所慮甚是。故輪戰人選,須精心挑選,以年富力強,有誌於軍旅長遠發展者為先。”

“且輪戰非必直接參與搏殺,主要在於隨軍曆練,感受實戰氛圍,了解後勤支撐之難,地形氣候之險、敵我士氣之消長。”

“所在邊鎮主將,亦須對其安全負責,合理安排職事。”

戚繼光撫掌道:“此議大妙!當年戚某在東南抗倭、北鎮薊遼,深感中樞有些文吏,隻知催促進兵,全然不顧天時、地利、糧餉、士卒疲敝。”

“若彼等曾親至前線,見士卒頂風冒雪、忍饑挨餓之狀,斷不會如此輕率。輪戰之製,恰可補此缺憾。”

蘇澤又道:“輪戰還有一利,便是促進人員流動,避免中樞衙門暮氣沉沉。”

“新人帶來前線新見聞、新想法;輪戰歸來者,將實戰經驗帶回中樞,可使策案更接地氣。”

“如此循環,總參謀部方能名副其實,成為既通政略,又曉實戰的軍機核心。”

蘇澤還有一句話冇說,這樣輪戰給了有誌向的青年參謀一個實戰機會,也給了他們升職的機會。

雖然這個競爭同樣激烈,但是好歹不是以前那樣完全冇有機會。

這樣參謀們也不用想儘辦法挑起戰爭了。

高拱沉吟片刻,看向徐文壁:“定國公,您學武監,於軍官培養之事有何高見?”

徐文壁一直靜聽,此時方開口道:

“蘇尚書所言,本公自然是支持的。

徐文壁還是一貫的態度,反正具體的軍政他不摻和,隻要跟著主流表態就行了。

至於誰是主流,那蘇澤自然就是主流了!

高拱見徐文亦表支持,便環視眾人道:

“既如此,今日所議可增補為三點:

一、北疆無事,維持現狀。

二、加強軍官政治教養,修訂武監課程並納入考核。

三、試行中樞軍官輪戰之製,使其親曆實戰,避免紙上談兵。

諸位可有異議?”

眾人皆道:“並無異議。”

高拱遂道:“好。便由戚閣老牽頭,兵部、總參謀部、吏部、禮部協同,就後兩點擬定詳細條陳,十日內呈報內閣審議,再報陛下聖裁。主司。”

沐昌佑凜然道:

“下官在。”

“本官會上奏陛下,建議調你返回武監,擔任教學長,專司武監課程調整之務。”

“須將今日所議加強政治教化、增列考核等項,儘快落實於章程。”

聽到這個消息,沐昌佑心中狂喜。

大明武監的一把手是皇帝本人,二把手是定國公徐文壁,三把手就是教務長,曾經是蘇澤擔任,但是自從蘇澤卸任之後,武監再冇人擔任這個職位。

教學長,名義上是負責製定武監教學計劃的長官,實際上是武監的負責人。

其實總參謀部的主司,和武監的教官互相調動也是常態,當年李如鬆也曾任這個職位,兩個職位理論上是平級的。

可理論是理論,武監的畢業生是軍界的未來高層力量,擔任教學長的好處實在是太大了。

可在作戰司闖禍的情況下,自己還能獲得這個職位,說明今天自己的表現,得到了內閣的認可。

這是因禍得福啊!

沐昌佑躬身道:“下官多謝閣老力薦!”

高拱搖頭說道:

“老夫也隻是上書建議,武監和總參謀部職位都是陛下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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