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大儒的恐怖
太倉,土地廟。
這座土地廟,如今成了顏鈞講學的地方。
工會一戰成名之後,不少江南的讀書人都慕名而來,前往土地廟聽顏鈞講課。
對此,南直隸治安司主司李慶芳十分的頭疼。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顏鈞都是一個危險分子。
聚眾講學,更是危險中的危險。
關鍵是顏鈞還親手實踐自己的理論,這已經是危險到了極點。
但是顏鈞聲望高,李慶芳根本冇辦法對他采取措施。
左都禦史海瑞到了南直隸之後,李慶芳立刻向海瑞報告。
但是海瑞就問了李慶芳一個問題,顏鈞是否違反了《大明律》?
李慶芳老老實實說冇有,海瑞就簡單說了一句:“執法者更要守法”。
李慶芳愧然退下。
冇辦法,李慶芳隻好隔三差五來太倉轉轉,並且派人混入顏鈞的弟子中,時刻監控他的動作。、
這一日,李慶芳巡視太倉治安司完畢,又來到了顏鈞的土地廟。
李慶芳走進土地廟時,顏鈞剛講完課。
幾十個弟子正陸續散去,幾個核心弟子在收拾地上的蒲團。
顏鈞坐在講壇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碗粗茶。
李慶芳示意隨從留在門外,自己走進去,在顏鈞對麵坐下。
顏鈞抬頭看了他一眼,將另一隻空碗倒滿茶,推了過去。
李慶芳接過喝了一口,這是最便宜的粗茶,很苦澀,但是這夏天又很消暑。
李慶芳放下茶碗說道:“顏先生今日講學,聽者甚眾。
顏鈞說道:“李主司又來太倉巡視?”
李慶芳歎息說道:“職責所在。”
顏鈞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慶芳沉默片刻,再也忍不住直接問道:“顏先生打算在太倉留到何時?”
顏鈞放下茶碗,看向李慶芳。
顏鈞問道:“李主司是希望我走?”
李慶芳點頭。
顏鈞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廟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顏鈞說道:“老夫不走,是因為書還冇寫完。”
李慶芳眉頭一皺。
李慶芳說:“寫書?”
顏釣點頭。
顏鈞說:“老夫這些年,走了很多錯路,直到今天才找到了方向,但是唯恐天不假年,所以要趕緊記錄下來。”
李慶芳看著他,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李慶芳問道:“僅此而已?”
顏鈞說道:“李主司不信?”
李慶芳說道:“顏先生若隻為著書,李某會給您在南京安排地方,肯定要比這太倉鄉野舒服。”
顏鈞歎了口氣說道:
“我知道李主司的顧慮,老夫在太倉一天,你就睡不安穩。”
李慶芳老老實實的點頭。
顏鈞卻說道:
“可是李主司,如今江南安穩,太倉的工人通過鬥爭得到了保障,老夫為什麼還要再煽動百姓?”
李慶芳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顏鈞這麼直白,把自己的顧慮直接說了出來。
顏鈞繼續說道:
“老夫又不是以煽動百姓為樂的,鬥爭是為了工人權益,如今工人權益得到了保障,老夫又怎麼會再攪亂?”
李慶芳閱人無數,可他麵前的,偏偏是大明最頂尖的大儒。
想到這裡,李慶芳就頭疼。
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要打交道的,就是大儒了。
普通人,七情六欲所困,所行之事大抵上都不超過這些事情。
稍微有一些追求的,無外乎“求不得”三個字,順著心中所求而去,總能找到端倪。
唯獨大儒不同。
他們所思所想,就不是李慶芳能夠猜測的了。
大儒心性太高,而他們就是世上最擅長操弄人心的人,語言文字皆可以成為他們的武器。
蘇澤是這樣,眼前的顏鈞也是如此。
如果有可能,李慶芳是不願親自接觸這幫大儒的。
李慶芳問道:
“先生真的就是為了著書?”
顏釣點頭。
“可為什麼要留在太倉?”
顏鈞說道:
“李主司,你可知道,蘇子霖的‘變局’之論?”
李慶芳點頭說道:
“蘇尚書所言,如今乃是千古之未有的大變局時代,這點李某也深有同感。”
“若不是這變局時代,李某這樣的出身,最多就是在府衙做個捕快,也做不出今日的事情。”
李慶芳看向顏鈞,同樣說道:
“顏公也是如此,若是冇有這些年來的變法,也冇有工會之事了。”
顯然李慶芳也是在暗搓搓的提醒顏鈞,大明今日的發展,乃是朝廷苦心經營的成果,他希望顏鈞這樣的危險分子少一點,不要破壞朝廷安穩的局勢。
顏鈞如何聽不出李慶芳的心思,他微微一笑,冇有搭話。
顏鈞說起自己剛剛的話題:
“可這個千古之變,到底是什麼?”
李慶芳愣住了,這個問題他從冇有思考過。
可仔細一想,好像這個問題又很重要。
不是,你們大儒的問題都這麼難答嗎?
李慶芳開始思考。
顏鈞放下茶碗,看著李慶芳說道:
“李主司,蘇子霖所言‘千古未有之大變局’,依老夫看,根子不在技術進步,不在朝廷變法,也不在機構改革。”
李慶芳眉頭微皺:“那在何處?”
李慶芳不理解。
他曾經以為,是實學的天理人理之學進步,才有了今日大明翻天覆地的變化。
又或者是自隆慶年間開始,眾大臣孜孜不倦變法,才有了如今局麵。
但是聽顏鈞的意思,他並不看重這些?
顏鈞指向土地廟外說道:“在那些工廠。”
李慶芳疑惑道:
“工廠?工廠不就是因為技術進步才出現的嗎?蒸汽機、新式織機,冇有這些,哪來的工廠?”
顏鈞搖頭說道:
“技術進步是催生,但變革的核心是工廠本身。或者說,是工廠裡正在成型的‘工人’。”
李慶芳更不解了,他反問道:
“工人?工匠自古有之,冶鐵的織布的,不都是匠戶或手藝人嗎?有何不同?”
顏鈞身體微微前傾說道:
“大有不同!”
顏鈞說道:
“李主司,你可知工廠與舊時作坊,根本之彆在何處?”
李慶芳已經不想再作答了,在大儒麵前回答問題,就和自取其辱一樣。
他直接說道:“請先生指教。”
顏鈞說道:“工廠是一種全新的生產方式。舊時工匠,一人或一家,自備工具,自購原料,自產自銷。工期自定,早晚隨意。”
“工廠則不然。原料由東家統一采買,工具由東家置辦,工人隻出力,按東家定的規程做事。”
“一廠之中,數十數百人,須在同一時辰上工,同一時辰歇息。每個工序,皆有定規,一步錯,整件廢。”
“工人須嚴守紀律,不得遲到早退,不得交談嬉鬨,一切按流程來。”
李慶芳這陣子跑過很多工廠,他點頭說道:
“此乃效率所需。如江南造船廠,工序環環相扣,一人延誤,全廠受累。”
顏鈞道道:“正是。故而工廠訓練出的工人,與農夫、舊匠全然不同。”
“農夫依節氣而作,忙閒有季;舊匠憑手藝吃飯,快慢由心。”
“工人則須守時、守紀、守流程。一日三班,每班幾個時辰,中間隻歇一頓飯。”
“長年累月,重複同一動作,務求熟練精準。稍有差池,輕則扣錢,重則傷殘被逐。”
“而且工人需要團結協作,工人生產不是單打獨鬥就可以的,工人吃喝都在廠裡,離開工廠也都聚居在一起。”
他頓了頓看向李慶芳:“李主司,你說這像什麼?”
李慶芳額頭冒汗,說道:“軍營?”
顏釣點頭,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說道:
“李主司果然敏銳!軍營之中,兵卒每日操練,號令統一,動作劃一,違令者罰。
“工廠之中,工人每日勞作,鐘聲為號,流程固定,違規者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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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為戰,工廠為產,然其訓練人之方式,皆強調守時、紀律、服從、熟練。所不同者,一為持械殺敵,一為持械生產。”
李慶芳已經徹底慌了,他說道:“這......這比喻未免過激。”
是啊,他身為南直隸治安司主司,如果南直隸的工廠都是軍營,那可要怎麼管?
顏鈞搖頭說道:
“非是比喻,乃實情。老夫在山東和江南所見,工廠招工,尤愛招募退伍邊軍。”
“為何?因軍旅出身者,已習慣令行禁止,能適應工廠嚴苛規章。反觀散漫農戶,初入廠時多覺束縛,常因違紀被扣工錢。”
李慶芳沉默片刻說道:
“即便如此,工人終究是務工謀生,與軍人保家衛國不同。”
顏鈞說道:
“目的不同,形態相似。”
“千百工人,經年累月,在統一號令下勞作,形成集體之慣習。”
“他們雖不持刀槍,然其組織性、紀律性,已遠超散漫農戶與舊式工匠。”
“一旦遇事,此集體慣習可迅速轉為集體行動。太倉之事,不過六十二人靜坐,已令縣府棘手。若有六百人、六千人呢?”
李慶芳背脊發涼說道:“先生是說,工人聚眾,易生事端?”
顏鈞說道:“非是‘易生事端’,而是工人已成一股新力量。”
“六十二人靜坐,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李慶芳點頭哦。
“士農工商,古之四民。‘工’原指匠戶,散落民間,勢單力薄。今之‘工’,乃工廠之工,聚集成群,紀律儼然。”
“其力非舊時工匠可比。且工廠依流水而設,一環停滯,全鏈皆斷。”
“如江南造船廠,配件作坊一停,整船難成。此力,可斷生產,可震東家,亦可驚官府。”
李慶芳說道:“朝廷已有律法,有治安司,可管束之。”
顏鈞道:“律法管束,乃事後之治。此力之生,在於生產方式之變。”
“工廠一日不絕,工人一日增多,此力便一日強過一日。李主司,你掌治安,當知防患於未然。昔日漕工、礦工之亂,皆因官府隻知彈壓,不知疏導。”
“今工廠之勢,遠勝漕礦。若仍以舊法待之,恐釀大患。”
李慶芳追問道:“先生以為,當如何疏導?”
顏鈞說道:“不知道。”
李慶芳都快要瘋了,他猛然站起來,什麼叫做不知道?
顏鈞冷然說道:
“老夫又不是官場眾人,更不是你們治安司的人,這種問題應該李主司自己思考吧?”
李慶芳又軟了,他連忙說道:
“顏公,在下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想要請顏公幫我解惑。”
顏鈞搖頭說道: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老夫真的不知道。”
李慶芳已經被顏鈞折磨到無語了。
他又問道:
“那顏公的書要寫什麼?”
顏鈞說道:
“老夫是想要研究工廠、工人的關係,以及這千百年未有之變局中的道理,這新的工商業,以及工這個群體,到底會給未來帶來什麼變化。”
李慶芳看著顏鈞,對方目光清澈,顯然是冇有說謊。
李慶芳更無語了。
果然大儒都不是正常人,試圖搞懂大儒在思考什麼,自己是自討冇趣。
這幫大儒,都是走一步看三步,遠非自己這種俗人能夠理解的。
而僅僅是顏鈞一瞥,就足以讓李慶芳重視了。
是啊,士農工商,雖然朝廷依然喊著“四民道德”的口號,但是時代確實不同了。
工人和工匠,都還頂著一個“工”,雖然在朝廷大部分官員心中兩者還是一樣的,但是李慶芳也明白,工人和工匠,完全是兩樣東西了。
太倉的事件,正是鮮活的例子。
雖然也有顏鈞和弟子的組織,但是工人的組織和串聯能力,遠非工匠可以比的,也絕非是農民可以比的。
而且正如顏鈞所說的,工人在一起勞作,尊重一樣的紀律,也有一樣的利益和訴求,他們就是不在軍營的士兵。
甚至可以說,不需要顏釣組織,一旦工廠主和工人的矛盾積攢到一定地步,也必然會爆發衝突。
甚至和顏鈞說的那樣,他組織的是靜坐抗議,如果不是因為他和弟子的組織,衝突可能會更加的暴力和血腥。
某種意義上,顏鈞上一次實際上幫了官府。
得出這個結論,李慶芳更堅定了一定要遠離大儒的想法。
他們是不是真的會邪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