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海外封建論之其三共同體論
楊思忠在驛館休息一夜,次日清晨,馮學顏來報,朝鮮國主已遣使來請,於景福宮設國宴。
楊思忠換上正式的官袍,徐叔禮捧節鉞隨行,馮學顏、湯顯祖陪同。
車隊行至景福宮外,朝鮮禮官引眾人入殿。
殿內已擺開長案,朝鮮國主李昖坐北朝南,兩班文武分坐東西。
見楊思忠入殿,李昖起身相迎,百官亦起身。
楊思忠拱手還禮,被引至國主右側首座。
樂工奏雅樂,內侍傳菜。
朝鮮的國宴,是分餐的。
實際上大明國宴也都是分餐的,可是朝鮮的國宴和大明國宴不一樣,大明國宴基本上都是硬菜,蘇澤就吐槽過大明國宴的葷菜太多,導致大明皇帝都吃得不太健康。
李時珍擔任太醫令的期間,就修改了皇帝的菜譜,變得更加營養均衡。
可朝鮮國宴學中原國宴學了一半,為了體現國宴的隆重,準備了很多的餐盤。
但每一個餐盤中,都是一些小菜,大部分還都是泡菜這類的涼菜。
楊思忠看著桌子上大大小小十幾個餐盤,裡麵放著各種各樣的泡菜,實在有些繃不住。
如果不是馮學顏提醒,在驛館先墊了肚子,楊閣老要成為第一個在國宴肚子痛的大明使臣了,
酒過三巡,李昖舉杯說道:“閣老遠來,小王敬閣老一杯。”
楊思忠舉杯飲儘。
李昖又說道:“閣老巡視海外,首站便至朝鮮,乃我朝鮮之幸。小王願朝鮮永為大明忠藩,世代恭順。
楊思忠放下酒杯說道:“國主有心。然忠藩之要,不在言辭,而在實事。”
殿內一靜。
國主李昖笑容稍斂,說道:“閣老所言極是。朝鮮近年來,謹守藩禮,歲貢不缺,開港通商,皆遵上國指令。”
楊思忠說道:“本官在遼東,見移民墾荒,百姓踴躍;在琉球,見商船雲集,市井繁榮;在滿剌加,見港口新築,關稅充盈。朝鮮與之相比,景象如何?”
李昖臉色微變。
東班文臣中,執政閔行起身說道:“朝鮮地僻民貧,不敢與琉球、滿剌加相比。然朝鮮事大之誠,天下皆知。’
楊思忠看向閔正行說道:“事大之誠,非僅貢禮。大明行新政,重實學,開海貿,興工商。諸藩若真心追隨,當效法此道。”
西班武臣中,樸元宗起身說道:“朝鮮自有國情,祖宗之法行之數百年,豈可輕變?”
樸元宗是守舊大臣的首領,素來和主導新政的閔正行不對付。
樸氏也是朝鮮的大宗,和閔氏爭權了數十年。
朝鮮國主雖然依仗閔氏,但也擔心朝局失衡,所以很多時候又支持樸氏。
楊思忠說道:“樸將軍所言祖宗之法,可是指科田製?”
樸元宗說道:“正是。”
楊思忠說道:“科田製敗壞已久,貴族隱田逃稅,國庫空虛,百姓困苦。此等祖宗之法,不改何待?”
樸元宗說道:“此乃朝鮮內政,上國不宜乾涉。’
楊思忠說道:“本官非乾涉內政,乃陳述事實。大明為朝鮮父母之邦,見子女行差踏錯,出言規勸,有何不可?”
國主李昖連忙打圓場說道:“閣老關愛之意,小王感激。然變革之事,牽涉甚廣,需從容商議。”
楊思忠說道:“國主,琉球、滿剌加因追隨大明新政,方有今日之盛。朝鮮若固守舊製,數年之後,差距愈大,屆時朝鮮將何以自處?”
李鬆沉默。
楊思忠繼續說道:“大明皇帝陛下,盼諸藩共享太平,共臻富強。朝鮮為大明首藩,當為諸藩表率。今日本官直言:朝鮮欲長治久安,必須行王政,革舊弊,大明新政。”
殿內鴉雀無聲。
李鬆握杯的手指發白。
楊思忠繼續說道:
“老夫出使之前,蘇澤蘇尚書曾經給陛下講解經筵,提出“朝貢共同體”的說法。
蘇澤在朝鮮也極為有名,都知道他是大明改革先鋒,也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必將執掌未來的大明國政。
楊思忠說道:
“蘇尚書說,“朝貢非單向索取,乃命運共同體。諸藩與大明血脈相連,榮損與共。””
聽到這話,眾大臣都露出笑容。
大明越來越強大,但是也越來越務實。
從拒絕朝鮮薅羊毛的朝貢開始,朝鮮也擔心,大明如果用經濟賬來計算朝鮮怎麼辦?
現在看來,大明君臣似乎還冇有這個想法,顯然他們是更有理想的。
但是楊思忠下一句話,又讓朝鮮君臣難受起來。
“蘇尚書又說,‘朝鮮困於兩班,民貧國弱,若長期不振,終成大明邊患。故助其改革,非僅施恩,實為固本。”
朝鮮國主的臉都紅了,這顯然是直接揭短了。
“共同體核心在共同繁榮。大明輸出技藝、資本、製度,諸藩提供資源、勞力、市場。如琉球轉口貿易、滿剌加樞紐關稅,皆已見成效。”
“以往朝貢,諸藩爭獻奇珍以邀寵。今當改觀:凡效法新政、富民強邦者,當為藩屏典範,享貿易特惠,技術扶持。”
這時候,朝鮮國主忍不住問道:
“若是改革不順呢?”
楊思忠說道:
“自然是以‘共同體’大義斥之。阻改革即害共同繁榮,逆天下大勢。大明可聯合諸藩施壓,孤立守舊者。”
“共榮共富,富藩即富大明;互利互助,弱藩得助而強;責權相等,守舊落後者須擔責。”
聽到這裡,殿內鴉雀無聲。
閔正行看向國主,欲言又止。
樸元宗冷笑說道:“閣老這是要強逼朝鮮改製?”
楊思忠說道:“非逼也,乃勸也。大明可助朝鮮建藏書樓、興學堂、傳農工新技,此皆利國利民之舉。朝鮮若拒,是自甘落後。”
他看向李昖說道:“國主,朝鮮國政積弊已深,兩班壟斷,寒門無路,民生日艱。長此以往,國內生變,恐非社稷之福。”
李昖抬頭說道:“閣老......大明真願助朝鮮變革?”
楊思忠說道:“自然。然變革須由朝鮮自主推行,大明可予指導、物資、技藝。關鍵在朝鮮君臣有無決心。”
李昖環視殿內。
東班文臣中,不少寒門出身的官員目露期待。
西班武臣與世家貴族則麵沉如水。
李昖深吸一口氣,說道:“閣老之言,如醍醐灌頂。朝鮮確需變革,方能跟上大勢。”
樸元宗急道:“殿下!祖宗之法不可廢!”
李昖擺手說道:“樸卿勿再多言。大明為父母之邦,其言必為朝鮮著想。小王決心已定,朝鮮當效法大明,行王政,革舊弊。”
他起身向楊思忠拱手說道:“小王願聽從閣老指點,推行新政。”
楊思忠點頭說道:“國主明斷。具體事項,可由大使館與朝鮮朝廷商議。
閔正行起身說道:“臣願協助國主,推行新政。”
部分寒門官員亦起身附和。
樸元宗等世家貴族臉色鐵青,但見國主表態,隻得沉默。
李昖舉杯說道:“今日國宴,即為朝鮮新政之始。願大明永為朝鮮倚靠,願朝鮮從此煥然一新。”
眾人舉杯。
楊思忠飲儘杯中酒,說道:“國主既有決心,本官自當秦明朝廷,予以支持。”
“朝鮮自古以來,都是我大明最重要的藩屬國,乃是陛下欽定的朝貢體係第一等國。”
“朝鮮隻要有心變革,大明自然會鼎力相助的!”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變。
寒門官員神色振奮,世家貴族悶頭飲酒。
李昖向楊思忠詳細詢問新政要點。
楊思忠逐一解答,開放藏書樓於寒門,興辦實學學堂,引進大明農具、織機,整頓田製,清查隱田。
大明並不強行要求朝鮮發展什麼,朝鮮需要找到適合自身定位的角色,成為大明整個朝貢體係中的有益一環。
隻有這樣,朝鮮才能維持其在朝貢體係中的地位。
正如琉球和滿剌加做的那樣,隻是朝鮮並非小國,改革的難度更大。
但楊思忠也直言,朝鮮的改革難度,又怎麼可能比大明更大?
閔正行在旁記錄,不時提問。
樸元宗幾次欲插話,皆被李昖眼神製止。
宴至尾聲,李昖說道:
“閣老在朝鮮期間,小王欲每日請教新政事宜,還望閣老不吝賜教。”
楊思忠說道:“本官職責所在,自當儘力。”
宴罷,楊思忠告辭。
李昖親送至殿外,目送車隊離開。
回使館途中,馮學顏說道:
“閣老今日直言,朝鮮國主竟當場應允,下官頗感意外。”
楊思忠說道:“他彆無選擇。琉球、滿剌加在前,朝鮮若再不變,將來藩屬體係中地位不保,國內矛盾亦將爆發。他雖軟弱,卻不蠢。”
湯顯祖說道:“然兩班貴族勢力根深蒂固,恐生阻撓。”
楊思忠說道:“故須借大明之勢,助國主壓服反對。此後使館須公開支持新政,凡朝鮮推行變革之舉,皆予褒揚;凡阻撓變革者,皆斥為守舊。”
馮學顏說道:“下官明白。”
楊思忠看向窗外漢城街景說道:“朝鮮之變,始於此宴。能否成功,且看其後。”
車隊駛入使館,楊思忠下車,徐叔禮捧節鉞隨行入內。
景福宮中,李昖召閔正行密議。
李昖說道:“閔卿,新政之事,須速行。朕恐世家反撲。”
閔正行說道:“殿下放心,臣已聯絡寒門官員,並得大明使館支持。隻要殿下堅定,臣必全力推行。
李昖點頭說道:“明日即頒詔,設新政司,由卿主持。先開藏書樓,再議田製整頓。
閔正行說道:“臣遵旨。”
與此同時,樸元宗府中,數名世家貴族聚議。
樸元宗說道:“國主受明人蠱惑,欲壞祖宗之法。吾等豈能坐視?”
一人說道:“然國主已決,又有大明支持,如之奈何?”
樸元宗冷笑說道:“明人終究要離朝。新政推行,觸犯眾利,屆時民間怨起,國主自會回頭。”
另一人說道:“是否聯絡其他大臣,聯名上疏諫阻?”
樸元宗說道:“且觀其變。新政若行,吾等自有對策。”
眾人散去,樸元宗獨坐堂中,麵色陰沉。
漢城之夜,暗流湧動。
楊思忠在使館中,寫就奏疏,詳陳朝鮮國主應允改革之事,並附初步方略。
徐叔禮磨墨侍立。
楊思忠停筆說道:“朝鮮之變,已成定局。然阻力必大,須朝廷持續施壓。
徐叔禮說道:“閣老算無遺策。”
楊思忠說道:“非算計,乃大勢。天下諸藩,順新政者昌,逆者衰。朝鮮國主不過順勢而為。”
楊思忠將封好的奏疏交給徐叔禮,說道:
“徐主司,敦促藩屬國進行改革,是吾海外封建論不可或缺的一環。”
徐叔禮問道:“閣老所言封建,不是裂土分封給勳貴嗎?”
楊思忠搖頭道:“海外封建,絕非周代裂土那般簡單。封建非為裂土,乃是為大明開疆拓土、穩固邊疆之策。”
他繼續道:“封建之地,如呂宋、安南、北洲,雖由勳貴或藩王管理,但司法、賦稅、教化終歸朝廷節製。此謂‘內郡縣而外分封,核心在於將新附之地逐步納入大明法度。”
徐叔禮說道:“如此,與督促朝鮮改革有何關聯?”
楊思忠說道:“關聯在於‘共同體”。封建之地需要與大明保持同頻,藩屬國亦然。若朝鮮固守舊製,兩班壟斷,民貧國弱,其與大明之間必有隔閡,難以真正融入朝貢體係。”
他進一步解釋:“封建不是孤立割據,同樣需要‘朝貢共同體’這一價值觀來維係。”
“諸藩要與大明形成榮損與共的整體。朝鮮改革,便是使其向大明靠攏,接受實學、整頓田製、開放教化,從而與封建之地一樣,成為共同體中有活力的一環。”
徐叔禮說道:“閣老之意是,封建與改革皆為實現共同體之手段?”
楊思忠點頭道:“正是。封建拓展疆土,改革鞏固人心。”
“二者相輔相成,封建為大明開辟空間,改革則確保新附之地與藩屬國不至脫節,始終與大明同心同德。”
“唯有如此,海外封建方能長久,朝貢體係方為鐵板一塊。”
他總結道:“故今日促朝鮮改革,非僅為其自身富強,更為海外封建論能落地生根。”
“無共同體維係,封建便是無根之木,無封建開拓,共同體亦無擴展之餘地。此乃一體兩麵,不可偏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