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戰爭還是貿易?
就在公孫啟開始在北勝府辦公後不久,他突然收到了一張拜帖。
看到這張拜帖,公孫啟直接樂了。
帖子的主人,正是他的新仇人,遼陽府同知範同塵。
看拜帖上,範同塵還有一個差遣——“哥薩克回訪使”。
看到這個差遣,公孫啟更是樂得合不攏嘴。
哥薩克他是知道的。
這是要比女真人還要更北的一個部族,居住在雪域的森林中,通過毛皮貿易維持生計。
北勝城的榷場中,偶爾也能出現零星的哥薩克人,不少女真人也會販賣一些哥薩克的物品。
公孫啟一下子心態平衡了!
自己這個北勝府知府,好歹在大明的疆域內。
北勝城可是大城,自己治下的也是漢民。
而他範同塵則被安排了哥薩克回訪使的差事,還不知道這次去,何時才能回到中原!
“去,去請範大人進衙!”
範同塵一臉苦澀的坐在北勝府知府衙門的門房裡。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要拜訪公孫啟。
可北勝城是離開遼東最後一站,他需要在這裡補給,尋找向導,打探哥薩克的情況,這一切都需要地方官府的配合。
公孫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對書吏說道:“請範大人到二堂。”
書吏應聲而去。公孫啟踱步到二堂,在主位坐下。
片刻後,範同塵跟著書吏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名身穿新式軍服的武官。
範同塵微微撇嘴,但是官場上的規矩還是不能少,他拱手道:“下官範同塵,見過公孫府尊。”
公孫啟臉上堆起笑容,抬手道:
“範同知不必多禮,快請坐。”
“同知”二字壓得很重,這是故意在貶損範同塵。
但實際上範同塵是省府的同知,級彆和公孫啟一樣的,公孫啟是前吏部官員,這麼做自然是故意惡心對方。
範同塵忍著惡心說道:
“公孫知府安好,冇想到我們這麼快就見麵了。
公孫啟不陰陽的說道:
“隻能說我二人有緣分。”
他目光轉向武官,“這位是?”
範同塵側身介紹:“這位是遼東剿總李將軍麾下參謀,李準千戶。此番奉命護送下官北行。
李玉千戶抱拳禮:“末將李準,見過公孫大人。”
公孫啟點頭:“李參謀一路辛苦。”他轉向範同塵,語氣關切,“範同知此番差事,路途遙遠,不知準備得如何了?”
範同塵說道:“有勞府尊掛懷。行裝已備齊,隻是對哥薩克情狀所知有限,特來貴府請教,並望能尋得熟悉北地情形的向導。”
公孫啟笑道:“範同知客氣了。北勝府確與哥薩克有些零星貿易,本府自當儘力協助。”
他喚來書吏,“去將榷場主事喚來,再將曆年與哥薩克貿易的卷宗取來。”
書吏領命退下。公孫啟看向範同塵:“範同知從遼陽來,段巡撫可有什麼交代?”
範同塵說道:“段巡撫隻囑托務必詳察哥薩克部族虛實,以利邊務。”
公孫啟說道:“段巡撫思慮周全。哥薩克人驍勇,且居處極北,若能羈縻,確是北疆之助。”
他話鋒一轉,“範同知翰林清貴,此番深入不毛,勇氣可嘉。比不得本府,雖在北地,到底還在府城之中,諸事便宜。
範同塵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麵色不變:“府尊坐鎮一方,擔子更重。下官不過是奉命跑腿,探明情狀便回,豈敢言勇。”
李參謀插話道:“兩位大人皆是為國奔波。範大人不懼險遠,公孫大人治理新府,都是辛苦。”
公孫啟說道:“李參謀說的是。範同知,你我一彆不過月餘,冇想到在此重逢,真是‘緣分'。”
其實公孫啟想要說的是“孽緣”,但李參謀這個武官在場,他說出“緣分”二字,多了一份諷刺意味。
範同塵說道:“確是緣分。當日碼頭匆匆一彆,未及深談。如今見府尊將北勝治理得井井有條,下官佩服。”
公孫啟擺手:“都是閻同知與諸位同僚之功,本府豈敢貪功。”
他看向範同塵,“倒是範同知,你那《笑林廣記》如今可還刊行?北地苦寒,正需些笑話解悶。”
範同塵眼角微跳,說道:“勞府尊記掛。增刊仍在刊行,隻是下官已不負責編務了。”
“若是公孫大人有什麼新笑話,下官可以幫您薦稿。”
公孫啟反擊說道:“可惜了。範同知編采之功,京師聞名。如今遠行,那些笑話段子,倒是可以講給哥薩克人聽聽,或許能化乾戈為玉帛。”
範同塵說道:“府尊說笑了。蠻荒之人,恐不解中原幽默。”
這時,書吏引著榷場主事進來,並抱來一疊卷宗。
到了談公事的時候了,公孫啟還是識大體的。
公孫啟示意主事向範同塵介紹情況。
主事稟報說道:“哥薩克人通常每年秋末至榷場,以毛皮、鹿茸換取鐵器、鹽茶。其人性情粗直,交易時頗重信譽,少有欺詐。言語與蒙古語略通,但多有差異,需通譯溝通。”
範同塵仔細詢問了哥薩克部落的大致方位、人口多寡、有無固定聚落。
主事據實回答,所知也有限。
公孫啟說道:“範同知可需本府派兩名熟悉北邊地理的驛卒隨行?”
範同塵來的目的就是這個,他也不再較勁,直接說道:“多謝府尊美意,下官前來拜訪,正是為了向導和通譯之事而來”
公孫啟說道:“那便好。北地寒早,範同知需多備皮裘。府庫中尚有去年收來的幾張上好貂皮,本府私人掏錢買下來,可贈與範同知禦寒。’
範同塵推辭:“不敢勞府尊破費。”
公孫啟說道:“何必見外。你我同出京師,在此相遇,便是同僚之誼。些許皮貨,不值什麼。
他吩咐書吏說道:“去取來。”
範同塵隻得道謝。
李參謀見狀,笑道:“兩位大人如此和睦,實乃幸事。末將此行,定護範大人周全,請公孫大人放心。”
公孫啟微笑:“有李參謀在,本府自然放心。”
鬥完嘴了,公孫啟又有些惆悵。
說贏了範同塵又如何?兩人還不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一想到這裡,公孫啟又說道:
“範同知還是先住兩天,本府再讓人打探一下哥薩克的消息。”
範同塵聽出了公孫啟的關切之意,而且現在也不是置氣的時候,於是說道:
“那我就在府城內叨擾兩日。
安排範同塵和同行住下,公孫啟喚來書吏吩咐道:
“傳話給閻同知及各鄉裡正村長,凡與北邊生番打過交道的,無論是獵戶商販還是通譯,都叫來問話,尤其留意哥薩克相關見聞。’
書吏領命退下。
次日,公孫啟正在翻閱卷宗,周老漢求見。
公孫啟本來以為是劇團的事情,周老漢躬身入內說道:
“大人,小老兒昨日聽說府衙在打聽北邊蠻子的事,想起些舊聞,特來稟報。”
公孫啟說道:“講。”
周老漢說道:“小老兒往年常在榷場搭台唱戲,有些北邊來的商販愛聽,一來二去便熟絡了。其中有個常來販毛皮的鄂溫克人,名叫阿吉嘎,酒後曾提過哥薩克的事。”
公孫啟能在吏部做官,能力是可以的。
他補過課,知道所謂的鄂溫克族,起源於北魏時期北室韋和唐朝鞠部,元朝稱“林木中百姓”。
這是一個廣泛分布在北方的小族,主要住在林中,和女真人習俗並不相同。
鄂溫克族居住的地方比女真人更靠北,能接觸到哥薩克更多的消息。
公孫啟說道:“說仔細些。”
周老漢說道:
“阿吉嘎說,哥薩克人原本散居在極北的森林裡,以部落為群,並無共主,但是近些年來,一個名叫葉爾馬克·季莫費耶維奇的哥薩克首領,獲得了不少火器,逐步坐大。
“火器?可是大明走私的?”
周老漢連忙說道:
“不是不是,我找過老趙,這些火器的樣式與中原不同,有點像是更早的西洋火器。”
西洋火器!?
公孫啟站起來。
他緩緩說道:
“羅刹國。”
這些年來,隨著朝廷的對外發展,有關海外的地理和曆史也被重新翻出來。
這時候大明官員發現,前元的史書有很大的挖掘價值。
前元竟然有很多對海外的描述!
公孫啟來之前,就曾經研究過前元史書,知道北方有一個羅刹國,連接歐陸。
哥薩克人如果不是從東麵的大明獲得火器,那就是從另一邊的羅刹國獲得的火器。
公孫啟又喊來榷場的主事,向他問道:
“榷場有羅刹國的商品嗎?”
榷場主事搖頭說道:
“榷場並無羅刹國的商人,不過最近有一種遠東的藥酒,在榷場頗受歡迎。”
公孫啟皺眉道:
“藥酒?”
榷場主事說道:“此酒名為伏特加,是哥薩克人常販賣的貨物,府尊大人也知道,冬季苦寒,喝酒取暖避寒,所以此貨物非常暢銷。”
公孫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問道:
“那這些哥薩克人,從大明都交易什麼回去?”
榷場主事說道:
“主要就是鐵器,各種鐵器,鍋鏟子水桶什麼的。”
公孫啟開始思考起來。
哥薩克人,羅刹人,大明,女真人,這些混雜的消息在他腦海中閃過。
哥薩克人一邊向大門派遣使者,不斷要求大明放開和他們的貿易,增加榷場和交易品類。
另一邊,哥薩克人又拿到了羅刹人的火器和藥酒,拿過來到大明的榷場交易。
這說明了什麼?
哥薩克人是不是在兩麵下注?兩麵交易?
如果蘇澤知道公孫啟的猜想,大概會更加認同楊閣老的識人術。
公孫啟的想象力不錯,關鍵是竟然真的猜對了。
如今沙俄的情況是,沙皇伊凡四世執政的晚期,整個沙俄陷入到立窩尼亞戰爭的泥潭中,正打到最艱難的階段。
而這場立窩尼亞戰爭的起因,在沙俄以前和今後的曆史上都數見不鮮,即沙皇伊凡四世為爭奪波羅的海出海口,與立窩尼亞騎士團、波蘭立陶宛聯邦、瑞典、丹麥-挪威聯合王國爆發的軍事衝突。
這場戰爭最終以俄國失敗告終。
這場打了20年的仗已經把國庫掏空,貴族不滿加劇。
而這個時候,哥薩克首領葉爾馬克·季莫費耶維奇的勢力逐步壯大。
也是從這個時期開始,哥薩克開始接受沙俄的雇傭,幫助沙俄打仗。
而這方時空,事情又發生了變化。
原時空,哥薩克人效忠沙皇,是因為他們冇得選。
周圍的地區都將哥薩克人視作野人,而隨著近代的一步步發展,各國都在逐步擴張領土,強化對基層的控製,哥薩克人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狹小。
周圍的國家之中,也隻有沙俄願意接受哥薩克人的效忠,和哥薩克人做生意,交換他們必須的物資。
但是這方時空,哥薩克人有了另外一個選擇——大明。
大明實控遼東之後,就和哥薩克人活動的區域近了,他們發現這個遙遠的東方帝國,要比他們所想的還要強大。
大明擁有幾乎無窮的物資,那些在北方視作珍貴材料的鋼鐵,大明奢侈到製作生活用品,一把菜刀竟然要比哥薩克大首領的利刃還堅固!
大明還有數不清的商品,而更重要的是,大明對於哥薩克人的主要產品——毛皮,非常感興趣。
而大明商人幾乎是無限的收購毛皮,他們能夠拿出一切哥薩克人需要的東西交換,尤其是一種名為紫貂的毛皮,大明商人給出的收購價格極為慷慨。
唯一的問題是,大明商人除了這些之外,對於哥薩克人倒賣的沙俄藥酒冇有太大興趣,也對哥薩克人好不容易從歐陸販來的火器不感興趣。
大明商人說,他們擁有更加強大的火器,以及更好喝的美酒,根本看不上這些東西。
哥薩克人隻能將這些商品賣給女真人,再從他們手裡換來哥薩克人需要的大明商品。
這也讓哥薩克首領葉爾馬克·季莫費耶維奇開始動搖,到底是投入沙俄懷抱,為沙皇打仗,還是投入大明的懷抱,替大明抓紫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