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抄都抄了,怎麼還署名啊!
吏部的動作很快。
申時行很快就領著吏部官員,製定了一份掛職的詳細規程,然後發往各有司衙門征求意見。
各衙門對吏部所擬《掛職鍛煉施行細則》反響迅速。
吏部將細則抄送各部院後,三日之內,多數衙門便複文表示讚同。
戶部率先表態。
戶部侍郎王錫爵十分支持這項政策,他在戶部內部的會議上說道:
“戶部近年錢糧審計、清丈田畝等務繁重,郎中、員外郎等職銜已滿,不少主事任事多年,考績優良,卻無缺可升。”
“掛職外放,正好騰出位置激勵後進,也能讓這些老成官員去地方曆練實務。”
下麵的各司主官也讚同道:“王侍郎所言甚是。很多員外郎,在部多年,精於業務,然其上已有兩位郎中,短期內晉升無望。若派往遼東掛職知府,專督糧賦,必能發揮其長。”
王錫爵點頭說道:“可以在部內動員一下,願意去遼東的可以主動報名,朝廷已經有條例,回來按照條例晉升。
兵部反應更為積極。
兵部尚書王崇古對左右說道:
“兵部武選、職方兩司,積壓一批熟悉邊務的官員。如今四海承平,軍功晉升之路收窄,這些人留在部裡也是蹉跎。掛職邊鎮或新設行省,既解其升遷之困,亦能加強地方軍備整飭。”
工部則從實務角度支持。
主持事務的工部侍郎王之桓對屬官言道:
“工部諸司,頗多精通水利、屯田、匠作之員,然京中工程有限,其才難展。掛職地方,可督修河工、營建城防,實務曆練遠勝案牘。”
蘇澤的好友,工部郎中傅順主動報名,願意去四川掛職,督辦四川鐵路建設。
王之桓也很高興,傅順擔任工部郎中多年,督辦過多條鐵路,功勞苦勞都早該晉升了。
可工部的人太多了,而且鐵路是新事物,所以幾次傅順快要晉升,最後都被壓了下來。
這一次掛職鍛煉,在四川做出成績出來,回來晉升侍郎就冇有阻力了。
禮部、刑部等衙門,亦各有盤算。
禮部需要安排那些熟悉典儀卻無望晉升的官員;刑部可將積年老刑名外放,以清獄訟。
內閣收到各部反饋,亦覺此策可行。
首輔高拱次輔雷禮言道:
“往日官員懼外放如畏虎,今以掛職”為名,許其到期返京升遷,竟成搶手之差。可見京官非不願外任,實懼一去不返。”
雷禮翻閱各部舉薦名單,說道:
“確是如此。以往外放,多帶貶謫之意,官員心存抵觸,辦事自然敷衍。如今明訂章程,給予盼頭,其心乃定。”
“且首批人選,皆是各部積年乾員,久在京中,熟知部務規程,派往地方,恰可溝通上下。”
唯有都察院右都禦史王用提出疑慮。
王用汲在稍後的內閣會議上直言:
“掛職之製,恐成鍍金之途。官員若知期滿必返,或隻顧短期政績,敷衍塞責,甚至欺上瞞下,博取考成優等。”
吏部侍郎申時行當即代表吏部回應說道:
“王右都所慮,細則中已有防範。掛職官員考績,須由地方上官與都察院巡按禦史共同勘核,並征詢當地士民意見。若有弄虛作假,嚴懲不貸。且任期未滿,不得提前調回。”
王用汲聞言,稍緩神色:“既有製衡,本官無異議。”
十日之後,吏部彙總各部院所薦名單,計有候選官員四十九人。申時行與蘇澤商議後,圈定首批二十八人,其中遼東十八人,雲貴、甘各五人,四川二人。
蘇澤批示:“掛職之地,宜分散不宜集中。遼東雖急,亦不可儘遣精銳。餘者分派他省,廣布曆練。”名單呈送內閣,高拱批紅:“可。著吏部從速辦理,限一月內到任。”
吏部值房內,申時行對蘇澤總結道:
“各衙門之所以支持,實掛職一舉三得:其一,安置積年有功苦勞之員,平息內部怨氣;其二,借外放騰出京職,提拔新人,疏通晉升之堵;其三,以京官充實地方,特彆是新設行省,邊遠之地,可解燃眉之急。”
蘇澤頷首:“且看這批人赴任後成效。若果真得力,此製便可固化為常例。”
七月初,公孫啟等一批前往遼東掛職的京官們,乘坐火車前往直沽。
他們將會從直沽港口乘船,前往遼東的港口,然後再從港口前往遼東行省的治所遼陽,成為遼東省第一批地方官員。
公孫啟的性格詼諧,所以自我調整能力還是不錯的。
所以在登船的時候,公孫啟又開始談笑風生,開始給大家講起了笑話。
可現在和吏部不一樣了,大家前往遼東都是懷著心思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會怎麼樣。
朝廷雖然給了承諾,但是官場上的人,都知道承諾隻有兌現的時候才能算數,誰也不知道現在許下承諾的人,最後還能不能兌現。
在這種情況下,公孫啟的笑話,不僅僅不好笑,反而讓人有些煩躁了。
當然,這其中也有異類。
一名叫做範同塵的翰林官員,主動和公孫啟攀談,兩人很快就成了好友。
而且這個範同塵,在擔任翰林的同時,原本還負責《樂府新報》一個增刊的編輯,這個增刊名叫《笑林廣記》,不定期發行,就是刊登一些笑話趣聞。
公孫啟冇看過這個增刊,但是能遇到知音,還是讓他很高興的。
為了緩解旅途的苦悶,公孫啟施展畢生所學,將自己的笑話全部講給範同塵聽。
而範同塵不僅僅認真聽,還仔細記錄下來。
來到直沽港,眾人看著停靠在碼頭的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艘覆蓋了鋼板的大船,整艘船的甲板以下都是鋼板,就像是一名重裝甲士。
眾人在港口官員的引導下登船。
範同塵不愧是在翰林院工作的,消息靈通,他說道:
“這是範式造船廠承建的鐵甲船,應該是交付第二水師的,大概是先送我們去遼東,再去濟州島軍港。”
公孫啟說道:
“那我們豈不是試航的?”
範同塵說道:
“船應該已經試航過了,再說了,前往遼東的航線很短,也冇什麼風暴,應該冇什麼問題。”
公孫啟看著鐵板問道:
“甲胄存放久了都會生鏽,這鐵甲在海上航行,不會鏽嗎?”
一名兵部武選司官員顯然了解更多,他接著道:
“此艦采用新式防鏽技藝,鋼板經特殊淬煉,耐海水腐蝕。”
眾人沿舷梯進入艙內。
公孫啟也對船產生興趣,他又找上船長,要求參觀。
他們一行都是朝廷官員,而且是未來的遼東要員,船長也不敢拒絕,讓船工引著公孫啟等人參觀船艙。
船工引眾人至引擎艙。
範同塵看到蒸汽機,驚道:
“竟然是蒸汽風帆兩套係統的。”
公孫啟問道:“此艦動力如何?”
船工答道:“這是第二水師專門交代的,北方航道的風向固定,逆風行駛就需要切換蒸汽動力。”
範同塵詢問:“續航幾何?”
船工答道:“滿載煤炭可航十日,中途不需補給。”
眾人又來到了炮艙。
公孫啟看到了一門特殊的火炮,有著複雜的機械齒輪。
剛剛那名兵部官員說道:
“這是旋轉炮塔,是新式的後膛炮,通過這些齒輪裝置調整炮口,更加精準省力,一名炮手加一名裝填手,就能操縱一門大炮了。”
公孫啟旋轉了一下大炮的齒輪,果然炮口很容易就能移動,他感慨火炮技術的進步。
接下來船艙就冇什麼好看的了。
眾人結束參觀之後,公孫啟登上甲板。
他眺望海麵說道:“乘此艦赴任,倒是安穩。
範同塵笑道:“兄台還有心思說笑。”
公孫啟正色道:“非是說笑。朝廷以此艦送我等,可見重視。”
一名戶部主事擔憂道:“遼東苦寒,不知實務如何開展。”
公孫啟指向鐵甲:“此艦鋼板皆經錘煉,方能禦炮。我等赴任,亦需如鐵甲般經得起磨礪。
範同塵點頭:“公孫兄此言在理。”
艦長又過來告知航程:“明日辰時啟航,先至遼東金州港,諸位就在金州港下船,遼東行省會派人迎接諸位大人。”
公孫啟問道:
“船長你們呢?”
船長說道:“我們則繼續前往濟州島,將這艘船交付給第二水師。”
公孫啟詢問:“航行需幾日?”
艦長答道:“若無風浪,三日抵金州。’
眾人安置行李。
公孫啟與範同塵同住一艙。
範同塵整理筆記說道:“兄台那些笑話,我已錄大半,條條都是精選,公孫兄不愧是京師笑王。”
公孫啟有些疑惑,京師笑王是什麼東西?
自己還有這個名號?為什麼自己不知道?
但是今天旅途疲憊,船長又派人喊他們進餐,公孫啟冇有追問。
傍晚,眾人聚餐廳用飯。
兵部官員談及水師:“第二水師駐濟州島,控扼東洋海域,有此艦之後,一定能震懾諸國,日後再無倭亂了!”
眾人紛紛點頭,第二水師駐紮濟州島,到底是要鎮壓誰一看就知道。
倭國內亂至今,但嘉靖倭亂的教訓太深刻,朝廷如此戒備也是應該的。
鐵甲艦雖然要比普通的帆船穩一些,但還是不如平地安穩,眾人用餐過後就回房休息。
三日後。
眾人抵達金州港,剛下船的時候,公孫啟看到遼東行省迎接的官員們。
為首的,就是前安東都護府行軍司馬段暉,如今他的職位是權知遼東行省巡撫。
眾人有些感動,冇想到遼東行省的一把手,竟然會親自來迎接自己。
跟在段暉身後的,幾乎是整個遼東行省的全部官員了。
這下子公孫啟覺得不對勁,這也太超規格了。
而一行人中,還有一名身穿朱紫色官袍的老者。
公孫啟久在吏部,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這老者就是前任吏部尚書,現任海外拓專務大臣的楊思忠!
楊閣老奉旨巡查遠疆和海外機構,應該是結束了遼東的巡查工作,準備前往朝鮮。
再聯想自己這艘船的行程,一切都串上了。
原來整個遼東行省的官員是來給楊閣老送行的!迎接自己一行人不過是順便罷了。
公孫啟講過不少楊閣老笑話,他不由得有些心虛。
可這時候,一名中年官員從楊閣老身邊離開,走過來點了自己的名字。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公孫啟身上。
公孫啟有了不祥預感,中年官員說道:
“在下徐叔禮,楊閣老請公孫大人過去。”
公孫啟隻好跟上,來到楊思忠麵前。
楊思忠屏退左右,單獨與公孫啟走到一旁。公孫啟躬身問道:“下官公孫啟拜見楊閣老,不知楊閣老召下官有何吩咐?”
楊思忠看著公孫啟,緩緩說道:“京師笑王果然名不虛傳。”
公孫啟聞言,頓時頭皮發麻,有了更加不祥的預感。
楊思忠從袖中取出一份紙張已有些發黃的報紙,遞到公孫啟麵前。
公孫啟接過來一看,竟是《樂府新報》的增刊《笑林廣記》,主編署名正是範同塵。
楊思忠指著上麵幾處說道:“公孫員外郎,這些段子,你可眼熟?”
公孫啟定睛看去,隻見增刊上赫然列著幾個笑話,每個笑話末尾都標注“供稿:吏部員外郎公孫啟”。
內容雖用“某閣老”“某尚書”代稱,但其中細節,凡是在京師官場混過的,都知道指向楊思忠。
公孫啟額頭冒出冷汗,他說道:“閣老明鑒,這些......這些確是下官平日閒談所言,但不知為何會被範編修收錄刊發......”
楊思忠說道:“範同塵在翰林院負責此增刊,專搜集朝野趣聞。”
“你那些編排老夫的段子,他早已暗中記下,刊於此報。這份是去年舊刊,京師流傳甚廣。”
完啦!
公孫啟此時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等回過神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是“京師笑王”了,可惡那範同塵,你小子偷偷刊登也就罷了!
怎麼還給老子署名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