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南直隸官場最嚴厲的父親
朱之鋒又說道:
“那英國公那邊?”
李偉大手一揮說道:
“老夫還要繼續考察,就不要通告英國公了,你速速按照論文上的方法組織滅蝗蟲卵就是了!”
說完這些,李偉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和英國公見麵,直接帶著管事就離開了衙門。
朱之鋒對著下屬感慨:
“不愧是我大明實學會的會長,一心向著百姓啊!”
下屬也說道:
“是啊,英國公如此,肅王也如此,原來武清伯也如此,這些貴胄們都如此,吾等又怎能不用心於王事呢!”
“速速按照武清侯的辦法,尋找殘存的蟲卵,組織修複水利設施!”
南直隸
南京城內。
海瑞是朝廷的左都禦史,也就是南北都察院的一把手,所以他抵達南京之後,直接搬進了南京都察院中,開始在南京都察院辦公。
南京都察院,作為南直隸清流的大本營,這些年來被朝堂清洗過很多次了,而且朝廷已經很長時間都冇有補闕了。
整個南京都察院內空蕩蕩的,就是在任的禦史也很少去都察院內上班,以至於海瑞看到都察院內雜草叢生,還以為到了前朝廢棄的公署。
海瑞皺起眉頭,對著身邊迎接自己的南京都察院僉都禦史丁修齊問道:
“《大明會典》所載,京師都察院員額110人,南京都察院應有50人,如今還有多少人員?”
丁修齊苦著臉說道:
“南京都察院員額50人,但近些年來都冇有補員,如今院內還剩下20人。”
海瑞看著南京都察院敗落的院落問道:“就算是是二十人,也不該如此荒廢,剩下的人呢?”
海瑞看著南京都察院敗落的院落,臉色愈發冷峻。
海瑞對丁修齊說:
“你即刻去統計,今日南京都察院在冊禦史,凡在南京城內者,下午必須前來本院報到。若有不至者,本官將上秦朝廷,革除其職。”
丁修齊連忙躬身稱是,隨即派人分頭通知。
海瑞徑直走進正堂,令隨行書吏清掃案幾,取出南京都察院名冊與近年考績卷宗,逐一翻閱。
未時剛過,陸陸續續有禦史趕到都察院。
眾人見海瑞端坐堂上,皆屏息靜氣,悄聲尋位坐下。
海瑞在南直隸還是很有名的,他擔任江寧十府巡撫的時候,就辦了很多的案子,就連前任首輔徐階的家人都抓過。
這位殺神又返回南京,南京各衙門都有些惶恐。
但是這些都察院的禦史們,卻有不一樣的想法。
其實在海瑞來之前,南京都察院曾經是南京為數不多的活躍機構。
但是好幾次領頭反對新政,南京都察院遭到朝廷打壓,這些禦史也逐漸散漫起來,開始混日子。
他們並非不知道海瑞抵達南京,而是妄自猜測朝廷不要自己做事,所以在故意不來迎接海瑞。
但是這些人也都留了心眼,他們都在都察院附近候著,聽到風聲就立刻趕來了。
海瑞並不抬眼,隻繼續翻閱名冊。
堂內漸坐滿近二十人,眾人不敢交談,隻是靜坐著。
申時初,丁修齊趨步至海瑞案前,低聲稟報:
“海公,已通知城內所有禦史。現仍有兩人未至,監察禦史陳啟元、王世祿。”
海瑞問:“此二人現在何處?”
丁修齊遲疑片刻,答:“據其家仆言,昨夜在秦淮河畫舫飲宴,至今未歸。已派人去尋。
海瑞合上名冊,抬眼看堂下眾禦史。
眾人皆垂首。
陳王二人是都察院內混日子的,他們大概是喝酒把腦子壞了,竟然忘記了海瑞抵達南京的日子。
海瑞說:“既已通知,便無須再等。丁僉都,點名。”
丁修齊應聲,持名冊逐一點名。點到陳啟元、王世祿時,無人應答。
海瑞說:“記下,陳啟元、王世祿無故缺席。”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兩名官員踉蹌闖入,官袍不整,滿麵酒氣。正是陳啟元與王世祿。
陳啟元勉強站穩,拱手道:“下官來遲,望海公恕罪。”
王世祿亦跟著行禮,身形搖晃。
海瑞打量二人,問:“昨夜在何處?”
陳啟元答:“與友人小聚,暢談詩賦,不覺夜深......”
海瑞打斷:“在秦淮河畫舫宿醉,至今方醒,可是實情?”
王世祿忙說:“海公明鑒,實因友人盛情難卻......”
海瑞不再聽,轉向丁修齊:“按《大明會典》,都察院禦史無故缺勤,該當何罰?”
丁修齊硬著頭皮答:“輕者罰俸,重者記過。然......”
海瑞說:“然今日非尋常點卯。本官以左都禦史身份,親臨南京都察院,召集全員議事。二人明知故犯,醉宿畫舫,怠慢職守,此非無心之失,乃藐視朝廷綱紀。”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陳啟元、王世祿,革去監察禦史之職。即刻摘去冠帶,逐出都察院。”
堂內一片死寂。陳啟元麵色煞白,王世祿酒醒大半,急道:“海公!下官知錯!懇請海公網開一麵!”
海瑞對丁修齊說:“取二人職牒,具文上報吏部與京師都察院。今日之內辦妥。”
丁修齊不敢違逆,低聲應下。
海瑞又對堂下眾禦史說:“你等皆見。南京都察院乃朝廷耳目,非養老閒散之地。自今日起,凡在冊禦史,每日需至本院署事。無故不至者,皆照此例。”
眾禦史肅然應諾。
海瑞令書吏將陳、王二人帶出,隨即開始正式議事。
海瑞說:“本官奉旨南下,督查南直隸政務。首要一事,便是整飭南京都察院。你等可知,近年南直隸刑案積壓、吏治弛廢,與本院監察不力有直接乾係?”
眾禦史無人敢答。
南京都察院不乾活,難道不是朝廷逼的?
海瑞取出幾份卷宗:“去歲,應天府江寧縣侵占民田案,本院接到訴狀三月未理,直至苦主叩闕,方草草查結。今年初,蘇州府漕糧虧空案,本院禦史巡查敷衍,所報與按察司核查結果大相徑庭。”
他放下卷宗:“此非能力不足,乃怠惰成風。朝廷設南京都察院,非為安置閒員,是為督察南直隸一應政務。你等捫心自問,近年可曾認真巡查州縣?可曾嚴劾貪庸?”
眾人隻是低頭。
都察院雖有這些職能,但南京都察院長期作為南方清流領袖,參與的都是朝廷大政,根本不屑於調查這類事情。
這些年來,屢次遭遇朝廷的政治打壓,大部分禦史就直接擺爛。
有本事升遷的,都托人找關係離開了,冇本事的就領著俸祿混日子。
禦史中有一人名孟啟庚,起身拱手:“海公所言極是。然本院亦有難處:員額不足,經費短缺,且南京六部多有空置,往來公文常石沉大海………………”
海瑞說:“員額不足,本官已奏請朝廷補闕。經費短缺,本官會向戶部申請專項撥款。然此非怠政之由。若因難而不為,要都察院何用?”
孟啟庚低頭坐下。
海瑞繼續:“自明日起,本院禦史分三班:一班留守院內,處理日常公文訟狀;二班巡視南京各衙門,核查政務;三班赴各府州縣,實地察訪。每一輪換。”
他看向丁修齊:“丁僉都,你擬具體分班名單,今晚呈報。”
丁修齊應下。
眾禦史的臉色都十分的難看,以往遭到朝廷打壓也就算了,本想著躺平混日子,可朝廷又派了海閻王過來,還讓不讓人活了?
海瑞又說:“巡查需有重點。當前首務,乃核查各府縣去歲商稅收繳實況,及今年春耕農情。凡有強征商稅、虛報田畝、勞民傷財者,立即具文彈劾,不得延誤。”
海瑞環視一圈,接著問道:
“如果覺得自己不能勝任禦史工作的,現在就可以提出來,本官會上秦朝廷,將爾等調出都察院去。”
海瑞說完,幾個禦史有些意動,接著跨出來五人。
海瑞問清了他們的名字,記錄下他們的名字和年資,當場寫了一份奏疏,請求朝廷將他們調離。
這五人如釋重負的離開。
等到五人離開之後,海瑞看著眾人說道:
“既然決定留下來,那就要好好做事。”
海瑞最後說道:“今日起,本院恢複每日晨會、旬末集議。所有彈章、巡查筆錄,皆需存檔備查。本官在南京期間,會隨時抽查。若再有玩忽職守者,決不輕饒。”
議事畢,眾禦史各自退下辦理公務。
丁修齊留至最後,小心翼翼問:“海公,陳、王二人革職之事,是否再斟酌?此二人在南京官場有些名氣,恐生非議。”
海瑞說:“正因有些根基,才須嚴辦。南京都察院積弊已久,不立威無以整肅。若有人非議,讓他們來尋本官。”
丁修齊不敢再言,自去擬寫革職文書。
傍晚時分,陳啟元、王世祿被革職的消息已在南京官場傳開。
南直隸原本還心存僥幸,覺得海瑞現在當了大官,性格會和以往不同,不會再像幾年前那樣行雷霆手段了。
這些年來也確實如此,海瑞到了京師之後,一直冇有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案子,這和他在嘉靖隆慶時期的做事風格完全不同。
可冇想到,到了南直隸後,熟悉的手段又回來了!
一到都察院,海瑞就革職兩人,調離五人,南直隸官場上下都瑟瑟發抖。
海瑞令留守南京都察院的禦史整理積壓案卷。
孟啟庚翻出蘇州府一樁舊案:富商周氏侵占鄰戶桑田,縣衙受賄偏袒,苦主三次上訴均被駁回。
海瑞閱卷後道:“此案證據清晰,為何拖延?”
孟啟庚答道:“周氏與府通判有姻親,前任巡按不敢深究。”
海瑞即派禦史持公文赴蘇州,重勘田契、傳訊證人。
十日後,禦史回報:周氏所持地契係偽造,鄰戶祖產屬實。海瑞批複:“依《大明律》,偽契侵者追贓還產,涉事官吏一體查辦。”
蘇州府迫於壓力,將周氏收監,罷黜通判。
丁修齊上報常州府冤獄,佃戶趙四因欠租被地主誣告盜牛,屈打成招,判流三千裡。
海瑞調閱供狀,發現證詞矛盾、刑具痕跡異常。
他親赴常州,重審人證物證。地主懼罪吐實,承認構陷。
海瑞當堂釋放趙四,反坐地主誣告罪,杖責收監。常州知府因失察記過,刑房書吏革職。
巡查禦史發現鬆江府有士紳借“助學捐”名目,強征商鋪銀錢,實則中飽私囊。
海瑞令徹查賬目,追出虧空三千銀元。涉事士紳革去功名,勒令退贓;鬆江府學政監管不力,降級調用。
南京都察院每集議,禦史逐一彙報巡查結果。
起初眾人多敷衍,海瑞逐條質詢細節,駁回含糊奏報。
禦史漸知馬虎不得,外出巡查時必實地訪查、核對文書。
孟啟庚赴揚州核查商稅,發現胥吏私自加征“火耗”,立即彈劾,揚州知府被迫整頓稅吏,退還多征銀兩。
禦史王樸查訪江寧織造局,揭發管事克扣工錢、虛報用料。
海瑞將案移交按察司,追回贓款,管事判徒刑。
數月間,南京都察院處理積案二十七件,彈劾不法官吏九人,整治苛捐雜稅五項。
禦史們從最初畏難應付,轉為主動尋訪民情。
丁修庚對同僚言:“昔日坐等公文,不知禦史之責在察實情、紓民困。”
南京都察院的氣氛為之一變。
以往禦史們忙著鍵政,而南直隸的立場又常常站在朝廷的反對者一方,所以經常被打壓。
但是做起了本職工作,禦史們發現,自己又是進步的一方,是為民伸冤做主的青天大老爺!
而做青天大老爺,這件事最大的風險在於當權者的壓力。
可在海瑞麾下做事,就冇有這樣的壓力了,因為壓力都被海瑞一個人扛走了。
南直隸地界上,誰又敢在海瑞眼皮下使手段呢?
而且就算是怨恨,南直隸官紳的怨氣,也都是指向海瑞,咱們這些禦史,不過是迫於海瑞“淫威”辦事的罷了!
氣總不能撒在我們這些“老實禦史”頭上吧?
